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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風雨 四(四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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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風雨 四(四合一)

短短兩日,整個京城都籠罩在陰雲之中。

午膳時分,李清來到了惠風院。

他來得突然,並未提前通傳,腳步比平日更急,玄色的常服衣角帶起微涼的風。

許靜媃正由緋兒伺候著用一碗胭脂雞絲粥,見他進來,忙放下銀匙要起身。

“坐著。”

李清擡手虛按,聲音有些疲憊,但眼神銳亮如寒星,掃過室內眾人。

邁步徑直走到許靜媃面前,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臉上,嚴肅道:“許昭訓無能,引得腹中胎兒不利,即日起,禁足惠風院,任何人不得出入,一切飲食照舊,由專人負責。”

四周瞬間寂靜,皆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清。

好好的,怎麽突然給有孕姬妾下這道禁足的旨意呢?

許靜媃剛沾到椅面的身子驟然也僵住,也不知自己做了什麽引得太子不快。

不過片刻,她就反應了過來。

一個無能又有孕的昭訓,需要絕對靜養,杜絕任何打擾。

沒有人打擾也不會有人暗害。

想起近日種種違和,許靜媃敢斷定,東宮大變就在今日,李清這是再用禁足的罪名保護她。

心口像是被什麽滾燙的東西重重一撞,她擡起眼,撞進李清深潭般的眸子裏,那裏面藏著深意。

她明白了,他也明白她明白了。

兩人眼神默契的交匯後,許靜媃壓下喉頭的哽意,就著尚未完全站直的姿勢,緩緩地地伏下身去,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她的聲音微顫,既是扮演一個突遭申斥的惶恐妾室,也在向李清傳達自己的保證:“妾身知罪,未能護佑子嗣,實乃妾身無能,妾定當謹遵殿下旨意,閉門思過,靜心養胎,絕不讓殿下後顧。”

最後幾個字,尾音有些重。

李清聽在耳中,點了點頭,並沒有去扶許靜媃,而是轉向侍立一旁淩香道:“惠風院上下,由你統管,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奴婢明白!定當竭盡全力,護娘子周全!”

淩香撲通一聲跪下,重重磕頭。

兩人之間的啞謎,她也明白了。

李清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許靜媃一眼,然後,他猛地轉身,沒有半分留戀,仿佛真的只是來下達一道懲戒的旨意。

院門在他身後關閉,不多時院內院外皆傳來落鎖的聲音。

見太子離去,緋兒與雲兒趕緊扶起許靜媃。

她借著兩人的手臂站穩,指尖微微發白。

能讓太子如此嚴陣以待,絕非小事。

“都聽見了?” 穩住身型後,許靜媃嚴肅了神色,看向屋內眾人道,“從此刻起,我便是無能的許昭訓,需絕對靜養,惠風院,不許進出。”

“淩香,按殿下吩咐接手一切,芙曳,去將我那件顏色最素凈的舊衣找出來,雲兒、緋兒,重新檢查整個院子,尤其是院墻,還有,小林子,小辛子,” 她又轉向門口方向,提高聲音,“守好門,若有人強闖,不管如何也要守住。”

她每說一句,室內的緊張氣氛就凝實一分,但所有人都沒有驚慌,按照許靜媃的吩咐忙碌起來。

許靜媃吩咐完後,就靜靜的坐在了小塌上,擡頭望向天外。

天,要黑了。

很快,天色轉黑,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沈沈地壓在整個皇城之上。

白日裏刻意維持的平靜假象,在這一刻徹底撕碎。

子時初刻,本該萬籟俱寂的宮禁深處,驟然爆發出第一聲尖銳的金鐵交鳴!

緊接著,喊殺聲、怒吼聲、慘叫聲、兵刃破空聲、重物倒塌聲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從皇城西北角的玄武門方向轟然炸響,迅速向宮內蔓延!

雍王李濟,反了!

他並未如尋常叛賊般隱匿行蹤,反而一身明光鎧,在數百心腹死士和守軍簇擁下,策馬直沖入宮門!

火光映照著他因孤註一擲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太子的網已經收緊,今夜不動,明日便是階下囚。

“清君側!誅奸佞!太子無德,構陷手足,蒙蔽聖聽!隨本王面見父皇,陳訴冤屈!”

李濟揮劍高呼,聲音在喊殺聲中嘶啞極具煽動性。

他打出的旗號並非直接謀逆,而是清君側,將矛頭指向太子,為自己披上一層遮羞的外衣。

叛軍如一股渾濁的激流,沖垮了最初的幾道薄弱防線,沿途遇到的零星抵抗被迅速斬殺。

宮內一些早已被李濟暗中收買或脅迫的太監、低階侍衛,此刻也或明或暗地接應,打開通道,散布恐慌。

然而太子的網,收得更快!

就在李濟率軍沖過第二道宮門,以為得計,直撲內廷方向的瞬間,異變陡生!

兩側高聳的宮墻之上,黑暗中驟然亮起無數火把,映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同時,叛軍前方和左右巷道的陰影裏,轟然湧出早已嚴陣以待的甲士!

陣容嚴整,刀盾在前,長槍如林,正是太子麾下最精銳的東宮六率以及宮中部分羽林衛精銳!

“雍王李濟,擅闖宮禁,挾持守軍,圖謀不軌!太子有令,活捉雍王,其餘者一個不留!”

負責此處伏擊的將領聲如洪鐘,瞬間壓過了叛軍的喧囂。

話音未落,墻頭箭如雨下!

叛軍猝不及防,頓時人仰馬翻,慘嚎一片。

緊接著,下方嚴陣的甲士如銅墻鐵壁般碾壓過來,瞬間將叛軍先鋒吞沒。

戰鬥在狹窄的宮巷中爆發,激烈殘酷。

李濟的死士固然悍勇,但面對絕對優勢兵力、早有準備且占據地利的官軍,頃刻間便落入下風,被分割包圍,步步後退。

李濟目眥欲裂,他揮舞長劍,親手砍翻兩名沖到他面前的官軍,嘶吼道:“四妹的人還沒到嗎?”

身邊一直護著他的死士急促道:“沒有,殿下,升榮公主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是被耍了?

握緊長劍,李濟回首砍番一人吼道:“來不及了,沖過去!沖進宣政殿!見到父皇,我們才有生機!”

一旦被拖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必須沖亂官軍陣型,直撲皇帝寢宮!

與興慶宮中的喊殺震天截然不同,升榮公主府庭院深深,靜謐得甚至能聽到夏蟲的微鳴。

檐廊下,宮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李瓊並未就寢,她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杏色襦裙,外罩輕紗,斜倚在朱漆欄桿上,姿態端莊。

她手中拿著一卷啟蒙書冊正在教導依偎在身邊的兒子。

“同歸,你看,這天下總有些人,自以為聰明絕頂,能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設下重重圈套,殊不知,算計得太深,想得到太多,反而容易作繭自縛,到頭來,困住的往往是自己。”

李同歸似懂非懂地眨著大眼睛,腔調怪異地跟著念:“作、作繭自縛?”

“對,作繭自縛。”

李瓊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拂過孩子的發頂,目光卻越過庭院,投向興慶宮的方向。

一名身著淡綠衣裙的侍女悄步上前,將一盞淡茶輕輕放在李瓊手邊的欄桿上:“公主,府外太子和金吾衛的人馬暗中圍住了,咱們與雍王殿下先前之約,怕是已被太子察覺了?”

李瓊聞言,並未去看那盞茶,反而嗤笑一聲。

她收回遠眺的目光,垂眸看向懷中懵懂的孩子,冷淡道:“約定?我何時說過,要與雍王合作了?”

侍女一怔,愕然擡頭。

雍王與公主私下往來,是不會瞞著她這個心腹的,原本以為能報當年的仇,可公主怎麽……

李瓊端起那盞茶,淺淺啜了一口,繼續用那種談論天氣般的口吻隨意道:“他李濟野心勃勃,也有些才能,可我那太子哥哥是個什麽神仙人物?”

“七年前,若不是眼看著安陽是個沒手段的廢物,何至於要我去和親?” 李瓊眼中火光一閃而過,“還手把手教我怎麽架空可汗,拿到回紇實權?哈……我的好哥哥,真是算無遺策,物盡其用。”

她輕輕晃動著懷裏的同歸,孩子似乎有些累了,竟然不知不覺的趴在李瓊膝上睡著了,小臉恬靜。

這個孩子,有回紇王室的血脈,也有她李瓊的血脈。

“他把我當棋子,用得順手,還想一直用下去。” 李瓊的聲音低得像在哄孩子入睡,“那我就試試如果我這顆棋子不聽話了,他要怎麽做?”

她早就不是曾經天真的小公主了,也不是那個讓人隨意擺弄的棋子。

太子教她權謀,她便用這權謀來回敬。

太子利用她安定邊陲,她便利用這過程中積累的一切,作為自己重返中原的資本。

“李清手握朝權多年,李濟這麽多年裝成一只聽話的狗,他手裏能有什麽造反的籌碼?趙家會幫他?趙琮知會幫他?趙珩知跟我那皇叔會幫他?”

她諷刺的歪了歪唇角,纖白的手指將茶盞傾斜,慢條斯理的將茶水灑在地上,仿佛是在為雍王送行:“他也明白,才回來找我,而我不過是順著他的心思,給了他一些他想要的希望罷了。”

“讓他覺得,我這個遠嫁回紇的妹妹會為著當年的和親之恨去造太子的反。”

“如此,他才會更加急切,更加不顧一切地去造反。”

“至於他成功與否?” 李瓊唇角勾起一抹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與我何幹?”

她的目的從來不是助李濟登基。

想起宮中幾乎哭暈了眼睛的母妃,李瓊喃喃道:“骨肉相殘的滋味……我的好哥哥,當年你推我入火坑時,可曾想過,被犧牲的棋子,也會有反噬的一天?”

“這滋味,你和父皇,也該好好嘗嘗了。”

兩個兒子反目成仇,李琛怎麽可能睡得著?

他穿著常服,坐在禦案之後,臉色在跳躍的燭火下晦暗不明。

案上攤開著一份奏章,卻許久未翻動一頁。

他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喊殺聲,手指緩緩摩挲著溫潤的玉扳指,眼中情緒覆雜難辨。

有震怒,有痛心,有冰冷,還有一絲早已預料到的疲憊。

“陛下,叛軍已被太子殿下預設的伏兵阻於永巷附近,正在激戰,雍王……就在其中。”

一名心腹太監悄步進來,低聲稟報。

李琛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只剩下一片冰冷:“太子何在?”

“太子殿下已親赴前陣指揮,並分兵把守各處宮門要道,以防逆黨流竄或外應有變。”

李琛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永巷附近的戰鬥已趨白熱化。

李濟如同困獸,身邊的心腹死士越來越少,官軍的包圍圈越來越緊。

他盔甲染血,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發髻散亂,狀若瘋魔。

“李濟!還不束手就擒!”

一聲清喝穿透戰陣。

只見前方官軍如潮水般分開,一身玄甲、手持長劍的李清,在眾多侍衛簇擁下,出現在火光照亮的戰場前方。

他甲胄鮮明,面容沈靜,唯有眼神亮得驚人,直視著狼狽不堪的弟弟。

看到太子出現,李濟最後的理智也被燒斷。

他推開擋在身前的最後兩名死士,提著滴血的長劍,跌跌撞撞向前幾步,嘶聲喊道:“李清!我的好大哥!你贏了!你早就布好了局等著我跳進來,是不是?!”

李清冷笑道:“若非你心存不軌,勾結外官,克扣軍餉,蓄養死士,意圖顛覆國本,又何至於今夜兵戎相見?李濟,你太讓父皇失望了,也讓母後在天之靈蒙羞!”

“失望?蒙羞?” 李濟狂笑起來,笑聲淒厲,“從小到大,所有人的眼裏都只有你!你是嫡長,你是太子,你什麽都好!我呢?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我稍露鋒芒便是覬覦!那個位置,憑什麽就一定是你坐?我哪點不如你?就因為我晚生了幾年?!”

“母後走後,父皇對我更是冷淡!這一切都是你的錯!李清!”

說著說著,李濟竟然嚎啕大哭起來:“母後!娘!您睜開眼睛看看兒子啊!您看看我啊!”

“竟然還敢提娘,真是冥頑不靈。”

聽著李濟喊娘,李清厭惡更甚,不想下聽他的鬼哭狼嚎,揮手下令,“拿下!”

官軍一擁而上。

李濟狂吼著做最後的掙紮,但很快便被數桿長槍別住腿腳,打落兵器,重重按倒在地,捆縛起來。

他猶自掙紮怒罵,直至被堵上了嘴。

叛亂的主力已被擊潰,零星抵抗迅速被肅清。

血腥味濃重得令人作嘔,火把照耀下,宮巷內伏屍處處,斷刃殘旗,一片狼藉。

塵埃暫定,父子相見。

李清沒有耽擱,命人嚴密看守被擒的李濟及其殘黨,清理戰場,加強戒備,然後便疾步走向宣德殿。

寢殿大門開啟,李清帶著一身未散的血腥氣,踏入殿中。

他解下佩劍交給內侍,在禦案前數步處跪下:“兒臣叩見父皇,逆王李濟及其黨羽大部已擒,宮變已平,驚擾聖駕,兒臣罪該萬死。”

李琛只是望著他,而後緩緩從禦案後站起身,慢慢踱步下來,走到李清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兒子,目光掃過他甲胄上的血跡,久久沒有說話。

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掃戰場的聲響。

良久,李琛才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早就知道他會反?”

“兒臣……有所察覺,但未能及早阻止,釀成今夜之禍,兒臣確有失察之責。”

李清低頭,將責任攬下。

“有所察覺……” 李琛重覆了一遍,竟突然笑了起來,“所以你將計就計,引蛇出洞,甚至不惜讓叛軍沖到朕的宮墻之外?你就這麽有把握,一定能將他攔下?萬一有個閃失呢?”

李清擡起頭,雙眼坦然堅定:“兒臣不敢拿父皇安危作賭,所有布置皆以護駕為第一要務,宣政殿、宣德殿固若金湯,叛軍絕無可能威脅父皇。”

“兒臣只是……需要他徹底暴露,需要讓天下人看清他的罪行。”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殘忍,作為父親,他痛心兒子相殘,作為皇帝,他必須維護社稷安穩。

太子的做法,固然狠辣,卻也是最徹底的方式。

李琛再次沈默了。

他看著兒子年輕堅毅的臉龐,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血絲,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卻又似乎比自己當年更果決,更懂得取舍。

“起來吧。”

最終,李琛的聲音裏透出濃濃的疲憊,他轉身走回禦座,背影似乎彎了了幾分:“逆子李濟,交宗正寺、大理寺、刑部三司嚴審,將其罪責昭告天下後,廢為庶人,與家眷子女永禁雍王府內,今夜護駕有功者,明日論功行賞,至於你……”

他看向已站起身的李清:“調度有方,平息叛亂有功,但兄弟鬩墻,終是皇室之痛,後續事宜,務必要處理幹凈,安撫朝野,穩定人心,朕老了,此事了結後,朕會下旨退位。”

退位!

李清猛地擡頭,他預想過父皇的震怒、失望、甚至是對他手段的猜忌,卻唯獨沒有料到父皇會退位。

“父皇!” 他下意識地開口,急切道,“父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今夜之事皆是李濟狼子野心,兒臣願一力承擔後果,萬不敢……”

“不必說了。” 李琛疲憊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朕老了,是真的老了,老到看著自己的兒子們鬥得你死我活,卻無力回天,這不是朕想看到的結局,但似乎,又是帝王家逃不開的宿命。”

“濟兒走到今日,朕有責任,或許是朕早年太過關註你,忽略了他,反而催生了嫉恨,但現在說都晚了,他犯的是死罪,然,朕終究是他的父親,下不去那殺子的旨意,將濟兒廢為庶人,終身幽禁,已是朕能給他、給你母親,也給天下、給列祖列宗最後的交代。”

說罷,李琛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李清身上:“清兒,你今夜所做的一切,雖有逼迫之嫌,手段狠厲,但確確實實穩住了大局,護住了社稷。”

“這個位置,遲早是你的,如今朕累了,也看明白了,與其等到朕龍馭上賓,留下諸多未定之局,不如趁朕還能看著,親手將這江山親手交到你手上,如此或許才是最好的安排。”

李清站在原地,這並不是他處心積慮謀求的,可身為太子,對龍椅沒有渴望才是睜眼說瞎話。

他再次撩袍,鄭重跪地,這一次,行的不僅是臣子之禮,更是承接江山之禮:“兒臣李清,叩謝父皇信重!定當恪盡職守,勤政愛民,不負父皇所托,不負李氏列祖列宗,亦不負天下萬民!”

李琛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的疲憊似乎散去一些,露出些許欣慰:“起來吧,後續還有許多事要處理,雍王一案,務必審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該牽連的,一個不漏,但也切忌擴大,以免朝野動蕩。”

“是,兒臣明白。”

尚在東宮內的許靜媃,對前朝那場決定帝國命運走向的父子對話一無所知。

外頭大亂,她不敢熟睡,只敢和衣倚在暖閣裏的貴妃榻上淺眠,雲兒和緋兒不敢走開,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

淩香與芙曳則如同兩尊門神,守在門邊,透過雕花鏤空處死死盯著外面被喊殺聲撕裂的夜空。

興慶宮與東宮僅僅一墻之隔,裏頭雍王造反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太子能不能贏?雍王要是弒父弒兄,東宮要怎麽辦?

就在惠風院眾人提心吊膽的時刻,異變驟生!

數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從院墻外疾射而來,緊接著便是重物沈悶落地的聲響,伴隨著火焰猛地竄起的爆裂聲!

“著火了!院子邊上著火了!”

守在前院的小林子率先嘶聲尖叫起來,邊叫邊找來木桶滅火。

許靜媃本就只是闔眼休息,聽到外頭的喊聲,猛地睜開眼,直起身,只見透過窗紙,院墻西側方向驟然亮起數團紅光,伴隨著濃煙迅速升起!

竟是有人從院墻外,將浸了油的火把,直接拋了進來,點燃了墻邊幾叢茂盛的萱草!

天幹物燥,濃煙伴著草木燃燒的嗆人氣息迅速彌漫開來!

“救火!快救火!” 淩香的驚呼聲幾乎同時響起,她猛地推開門,看到外間景象,臉色煞白,卻還能維持鎮定,厲聲吩咐:“雲兒、緋兒!守好娘子,半步不許離開!芙曳,跟我來!”

話音未落,她已經提起裙擺沖了出去,芙曳咬牙跟上。

院內有湖,但惠風院人手不多,更何況墻外的縱火者似乎並未罷手,破空聲斷續傳來,又有新的火把被扔進院子不同角落!

“保護娘子!”

雲兒和緋兒已本能地撲到許靜媃身邊,將她擋得嚴嚴實實。

聽著外頭的救火聲,許靜媃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東宮之內守備森嚴,怎會有人縱火?!

雍王正在宮內造反,前朝廝殺正酣,為什麽還有人有閑心來針對她惠風院?!

這火,是沖著她來的?還是……

“淩香!小林子!” 顧不得多想,許靜媃趕忙打開窗戶,大聲喊道,“火勢尚小,優先撲滅靠近房屋的火點!小辛子,你上房!看看墻外情況,要小心冷箭!”

“緋兒,別慌!去把屋裏但凡能浸水的東西都找出來備用!雲兒,守住內室門,小心歹人趁火作亂!”

“娘子!您別動!外頭煙大,仔細嗆著!”

雲兒帶著哭腔急道。

許靜媃被她們半扶半抱著退到內室最裏面的角落,這裏離門窗最遠,相對安全。

但她堅持站在能勉強看到外間情況的位置,手不自覺地緊緊按在小腹上。

方才的隱約不適,似乎加重了,變成一陣陣下墜的絞痛。

孩子……

她的手緊緊按著腹部,能感覺到孩子似乎在不安地躁動,腹中絞痛,可許靜媃卻不得不藏起慌張。

火舌吞吐,借著風勢,試圖舔舐更近的木質回廊。

濃煙滾滾,嗆得人咳嗽不止。

突然攀在檐上的小辛子喊道:“娘、娘子!墻外……墻外好像有人跑了!看不清幾個,動作很快,往西邊去了!”

果然有人縱火後逃離!

許靜媃心下一沈,她不敢細想,只能厲聲催促:“快!加緊救火!絕不能讓它燒進來!”

所幸發現得及時,火點雖有幾處,但尚未連成一片,也未觸及許靜媃所在的正屋。

在淩香的指揮和小林子等人的奮力撲救下,終於在興慶宮內的喊殺聲漸漸微弱下去的時候,撲滅了最後一簇火苗。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煙塵。

院墻邊一片狼藉,精心打理的花草化為焦炭,圍欄和部分廊柱被熏得漆黑變形,滿地水漬和灰燼,觸目驚心。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癱坐在地,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心有餘悸。

許靜媃也在雲兒的攙扶下,緩緩走到門邊,看著院中的景象,她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這會兒被夜風一吹,只覺冰涼刺骨。

可腹中的絞痛卻並未隨火勢熄滅而緩解,反而一陣緊似一陣,隱隱有向下墜的趨勢。

她額上冷汗涔涔,不得不將更多重量倚在雲兒身上,手指緊緊攥住雲兒的衣袖。

“娘子?您怎麽了?可是哪裏不適?”

緋兒最先察覺到她的異樣,借著屋內的燭火看到她慘白如紙的臉色,頓時慌了神。

淩香聞言,也顧不得地上臟汙,連滾爬起撲到許靜媃身邊,一把握住她的手,觸手冰涼濕滑,心中大駭:“娘子!是不是動了胎氣?”

許靜媃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強忍著從牙縫裏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沒……沒事……先,先扶我坐下……緩一緩……就好……”

她不敢說疼,不敢示弱。

此刻若她再倒下,院裏這些人只怕更要六神無主。

淩香和雲兒、緋兒小心地將她攙扶到屋內坐下。

芙曳機靈,已經倒了一盞溫水過來,可許靜媃手抖得厲害,玉盞從她指尖滑落,啪嗒一聲摔的四分五裂。

“小辛子!” 瞧著許靜媃面色跟紙一樣,整個人都在顫抖,淩香想要去找太醫,回頭急喚,“你快去……不,不能開門。”

忽然想起縱火者可能還在附近徘徊,這會兒開門無異於自尋死路,只能硬生生止住話頭,急得團團轉,卻又束手無策。

眼看著火滅了,又重新趴在屋頂檐角觀察四周的小辛子,忽然瞪圓了眼睛,指著遠處,發出一聲驚呼:“不、不對!娘子!你們看……看那邊!”

屋內眾人心猛地一提,淩香趕忙跑出去,只見外頭附近的天色竟是一片橙紅。

小辛子趴在瓦片上喊道:“不止咱們這兒!西邊的常樂院、南邊的紹寧院……還有、還有水月軒、從心院都冒出火光來了!天都快被燒紅了!”

什麽?!

眾人聞言,如遭雷擊,連許靜媃都強忍著腹中不適,猛地擡起了頭,試圖透過窗戶望向外面的天空。

雖然視角有限,但那原本該是漆黑的天幕,此刻竟被多處沖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昏紅,仿佛晚霞倒錯。

隱約比之前更嘈雜混亂的呼喊聲,正從四面八方傳來,匯聚成一片不祥的聲浪。

許靜媃的心沈到了谷底,腹中的絞痛似乎都被這恐懼暫時壓過。

她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怎麽……怎麽會這樣……”

淩香臉色煞白如鬼,嘴唇哆嗦著,已說不出完整的話。

雲兒和緋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抱住許靜媃。

芙曳手中原本想換給許靜媃的新水盞,“啪”的一聲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她卻渾然不覺,只呆呆地望著外面那片赤紅的天空。

小辛子順著檐角跳下,連滾爬進屋內,臉上黑灰被淚水沖出兩道溝壑,語無倫次:“奴才看得清楚……好幾處火頭,幾乎是一起冒起來的!咱們東宮……怕是進了好多歹人!他們、他們想燒光這裏!”

許靜媃深吸一口氣。

不能亂!越是這樣的時候,越不能亂!

“關門!所有人退回室內!” 她聲音嘶啞,“小林子,小辛子,你們倆守住院門,有任何異動,拼死也要擋住!”

“雲兒、緋兒、芙曳!” 視線掃過三個嚇得發抖的丫頭,強令自己語氣鎮定,“別怕!跟著我,把屋裏所有能浸水的衣裳、被褥、帳幔,全部浸濕!堵死門窗每一條縫隙!防煙,防火,更要防有人趁亂破窗沖擊!”

她一邊說,一邊強撐著虛軟劇痛的身子,想要站起來親自指揮。

然而剛一動,眼前便是一黑,天旋地轉,腹中那下墜的力道猛地加劇,讓她控制不住地向前踉蹌。

“娘子!” 離得最近的雲兒和緋兒尖叫著死死抱住她,兩人臉色慘白,眼圈通紅,手臂卻像鐵箍一樣不肯松開,“您不能動!求您了!”

淩香已一個箭步沖到她面前,噗通一聲跪下,雙手按住她的膝蓋,哭叫道:“娘子!您別動!您就坐在這兒,坐穩了!奴婢們去做!您指哪兒,奴婢們打哪兒!”

此時此刻,許靜媃就是主心骨,是所有人的指望,絕不能再有半分閃失。

娘子若倒下了,這院裏的天就真的塌了。

許靜媃急促地喘息著,額角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看著淩香眼中懇求,又環視周圍。

小林子和小辛子已抄起門閂和一根斷椽,背靠大門,眼神兇狠。

雲兒和緋兒雖然嚇得臉色發青,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芙曳咬著嘴唇,已經轉身去扯床帳……

她閉了閉眼,然後睜開,對著淩香,也對著所有人,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仿佛用盡了力氣,“淩香,快!按我說的做!我們不知道外面究竟亂成了什麽樣,也不知道這把火到底是誰的手筆!更不知道會不會有殺紅眼的歹人渾水摸魚,沖擊各處院落!”

“我們要守住惠風院!拖!拖時間!拖到殿下回來為止!”

至於李清輸了怎麽辦?

許靜媃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

“是!” 淩香重重應聲,爬起來就向外跑,邊跑邊喊道:“雲兒、緋兒,松手,去幫芙曳撕扯布料,所有棉的、厚的,都扯下來!我去弄水!小林子,小辛子,耳朵豎起來!”

命令一下,眾人行動起來。

許靜媃依舊坐在那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的手始終穩穩地覆在小腹上,指尖卻冰涼一片。

腹中的絞痛並未停止,一陣緊過一陣,仿佛有只無形的手在用力攥扯。

每一次緊縮都讓她冷汗涔涔,眼前陣陣發黑。

不能暈,不能倒。

她透過被水浸透過,略顯模糊的窗紙,盯著外面那片被多處火光映成詭異暗紅色的天空,耳朵捕捉著遠處愈發嘈雜混亂的聲響。

時間在無邊的疼痛與恐懼中,被拉扯得無限漫長。

許靜媃只覺每呼吸一次都像是酷刑。

惠風院如同怒海中的孤島,被越來越濃的煙霧包圍。

濕布堵住了大部分縫隙,但仍有嗆人的煙味絲絲縷縷滲入,令人窒息。

突然,一直將耳朵貼在門板上的小林子喊道:“外頭……外頭有好多人跑過去!往、往承儀殿方向去了!”

承儀殿!太子妃的居所!

那可是太子寢宮承元殿的附近,整個東宮守備最嚴之處,怎麽會……

她尚未來得及細想,側耳傾聽的小辛子也顫聲道:“咱們墻外好像有腳步聲停了一下……這會兒似乎又、又走了……”

眾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連動作都僵住了,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院門的方向。

許靜媃的手更是攥緊了椅子扶手。

萬幸,那腳步聲並未停留,似乎只是混亂中倉促經過,也不知是東宮慌亂逃竄的宮人,還是想借機作亂的歹人。

但危機遠未解除,遠處似乎有新的火頭竄起,哭喊聲隱約可聞。

可惠風院內,許靜媃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下唇被咬出了深深的血痕,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就在她幾乎要撐不住時,院墻之外,由遠及近傳來了截然不同的聲響。

整齊的腳步聲!

還有鎧甲鱗片摩擦的鏗鏘之音!

一道穿透混亂的號令聲:“東宮六率奉令平亂!各院緊閉門戶,擅出者、行跡可疑者,立斬!”

是太子的親衛!他們來了!

太子贏了!

緊繃到極限的弦,驟然一松。

許靜媃一直挺直的脊背,終於軟了下來,整個人瞬間失去意識,癱軟的身子順著椅子滑落。

眼前徹底被黑暗吞沒的前一瞬,她似乎聽見院門被從外面用力拍響的聲音:

“開門!殿下有令,將許昭訓移往安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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