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風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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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風雨 一
李清走到紫檀木書案後，撩袍坐下。
宮人無聲地奉上熱茶，又悄然退至陰影裏。
就在他坐定的瞬間，方才的笑意，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清眉宇間積聚著山雨欲來的威壓，眼底寒光凜冽，隱含怒意。
指節在光滑的案面上重重一叩，目光直射向下方垂手肅立的兵部侍郎岳從安。
“京郊大營炸營之事，給孤說明白了！一個字都不許漏！”
岳從安渾身劇烈一抖，趕忙出列，行了一禮後回稟道：“殿下息怒！臣萬死！”
“孤不要你萬死，” 李清冷冷打斷他，“孤要聽實話！為何會炸營？撫恤銀子到底出了什麽岔子？誰在裏面伸手？說！”
岳從安不敢擡頭，卻也知此事絕無隱瞞可能，只得硬著頭皮：“稟殿下，去歲秋冬，與回紇一戰，我軍雖大勝，但前鋒營與左翼也折損了不少將士。”
“戰事結束後，兵部與戶部早已核清陣亡將士名冊，論功行賞及撫恤銀兩的章程，臣與王尚書親自會同戶部議定，臘月前便已行文各州府及京營，著令按冊發放，不得有誤！”
他悄悄擡起頭，用眼角餘光看了李清，正對上對方不善的目光，連忙低下頭，繼續道：“可不知為何，大約是元宵過後，京郊三大營裏，漸漸有風聲傳出，說此戰中犧牲的部分將士，其家眷並未收到朝廷撫恤的銀子，或是收到的數目與兵部告示榜文上所載不符！”
“起初只是零星怨言，營中將官也嚴令彈壓，但這消息不知怎的越傳越廣，越傳越真，甚至有人拿出了同鄉陣亡者的家書為證！群情漸漸激憤，又有人從中煽動，言說朝廷刻薄寡恩，欺瞞將士……”
“前日夜裏，右驍衛營中便有小股人馬嘩變，沖擊中軍帳，被迅速平息，未釀成大禍！”
岳從安說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每個人心頭。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臉色都極為難看。
克扣、延誤軍餉撫恤，歷來是軍中大忌，極易引發兵變。
更何況是發生在天子腳下的京營！
李清坐在書案後，臉上已看不出怒色。
“兵部與戶部議定的章程，臘月前行文。” 他目光如炬，緩緩重覆，“庫銀足額撥付，那麽，岳侍郎，你告訴孤，銀子是在哪個環節不見的？是州府官吏貪墨？是營中將領中飽私囊？”
“還是你們兵部、戶部，合起夥來，給大興朝、給前線流血犧牲的將士、給天下人，做了一場漂漂亮亮的戲？！”
“殿下——！”
話音未落，戶部侍郎賈庭已倉惶出列，幾乎是撲倒在岳從安身邊，伏地大喊冤枉，“殿下明鑒！臣冤枉啊！臣與趙尚書絕不敢如此！去歲冬，撫恤銀兩的撥付，是臣親自督辦，趙尚書核準，早早便從太倉銀庫如數撥出，絕無半分延誤克扣！賬目、文書、批票，樁樁件件皆可查證！”
不一會兒，賈庭就哭得涕淚橫流：“臣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在這等關乎軍心國本的要命錢糧上動手腳啊殿下！”
都是官場上的老油子了，深知太子此問，已非尋常問責，而是懷疑他們聯手欺君！
這罪名一旦坐實，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岳從安也如夢初醒，連連叩首：“殿下！臣以性命擔保，兵部絕無與戶部串通做戲之事！發放名冊、章程、乃至催辦文書，皆有存檔！臣臣等亦是今日聽聞炸營，才驚覺撫恤未至，正與王尚書緊急核查各環節……”
“核查？” 李清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辯解，“等你們查清楚，三大營的兵變恐怕已經殺到興慶宮了！現在告訴孤，銀子出了戶部銀庫，下一站是哪裏？誰接手？”
賈庭用官袍下擺擦了擦了臉，忙不疊地回稟：“回殿下，按規制，此類大宗軍餉撫恤銀兩，由太倉銀庫撥出後，應由兵部武庫司會同五城兵馬司，委派專官、調撥兵丁押運，直送京營糧臺交割。”
“銀車出庫，皆有嚴格審查手續，押運人員名錄、交接文書，戶部、兵部、接收方各執一份。”
“名錄文書呢？”
李清追問。
“都、都在！臣已命人緊急調取相關卷宗！”
賈庭急道。
“押運官員是誰？兵丁出自哪一衛？接收的京營糧臺主事又是何人？”
李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直射向要害。
岳從安與賈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尷尬。
這些下頭辦事的小吏，他們平日裏並不十分關註，此刻被太子驟然問起，竟都有些語塞。
岳從安硬著頭皮道：“押運官員，應是武庫司主事趙銘負責指派，兵丁想來是從五城兵馬司抽調……至於京營糧臺接收主事……需查對接文書方能確定……”
李清聞言，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的茶盞就砸到岳從安身上，罵道：“你們一個兵部侍郎，一個戶部侍郎，對自己部裏經手如此大事的人，竟模糊不清？！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督辦？！是不是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了，你們才知道銀子到底丟在了哪個混賬手裏？！”
“臣等失職！臣等萬死！”
兩人被罵的啞口無言，皆汗出如漿，只能連連請罪。
李清起身，雙手重重的一拍書案：“萬死？若因你們失職而釀成士兵大變，動搖國本，你們九族萬死也難贖其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知道此刻發怒無濟於事，最重要的是迅速控制局面，查明真相。
“賈庭。”
他冷聲道。
“臣在！”
“你立刻回戶部，將去歲冬撥付撫恤銀兩的所有卷宗，從議定章程、撥銀票擬、太倉出庫勘合，到押運交接文書副本，全部封存，即刻送至大理寺！少一頁紙，唯你是問！”
“臣遵旨！”
賈庭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踉蹌著退出大殿。
“岳從安。”
“臣在！”
“兵部所有相關卷宗，包括陣亡將士名冊、議賞撫恤章程、發放行文、以及武庫司派員押運的記錄、與京營的對接文書，同樣全部封存送大理寺！”
“另，即刻拘傳所有經手此事的吏員，送交三司候審！王尚書既然病了，兵部上下，便由你暫管，若再有任何疏漏，兩罪並罰！”
“是！臣定當竭盡全力，不敢再有疏忽！”
岳從安也慌忙領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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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走到紫檀木書案後，撩袍坐下。
宮人無聲地奉上熱茶，又悄然退至陰影裏。
就在他坐定的瞬間，方才的笑意，如同被寒風吹散的薄霧，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清眉宇間積聚著山雨欲來的威壓，眼底寒光凜冽，隱含怒意。
指節在光滑的案面上重重一叩，目光直射向下方垂手肅立的兵部侍郎岳從安。
“京郊大營炸營之事，給孤說明白了！一個字都不許漏！”
岳從安渾身劇烈一抖，趕忙出列，行了一禮後回稟道：“殿下息怒！臣萬死！”
“孤不要你萬死，” 李清冷冷打斷他，“孤要聽實話！為何會炸營？撫恤銀子到底出了什麽岔子？誰在裏面伸手？說！”
岳從安不敢擡頭，卻也知此事絕無隱瞞可能，只得硬著頭皮：“稟殿下，去歲秋冬，與回紇一戰，我軍雖大勝，但前鋒營與左翼也折損了不少將士。”
“戰事結束後，兵部與戶部早已核清陣亡將士名冊，論功行賞及撫恤銀兩的章程，臣與王尚書親自會同戶部議定，臘月前便已行文各州府及京營，著令按冊發放，不得有誤！”
他悄悄擡起頭，用眼角餘光看了李清，正對上對方不善的目光，連忙低下頭，繼續道：“可不知為何，大約是元宵過後，京郊三大營裏，漸漸有風聲傳出，說此戰中犧牲的部分將士，其家眷並未收到朝廷撫恤的銀子，或是收到的數目與兵部告示榜文上所載不符！”
“起初只是零星怨言，營中將官也嚴令彈壓，但這消息不知怎的越傳越廣，越傳越真，甚至有人拿出了同鄉陣亡者的家書為證！群情漸漸激憤，又有人從中煽動，言說朝廷刻薄寡恩，欺瞞將士……”
“前日夜裏，右驍衛營中便有小股人馬嘩變，沖擊中軍帳，被迅速平息，未釀成大禍！”
岳從安說完，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敲在每個人心頭。
幾位大臣面面相覷，臉色都極為難看。
克扣、延誤軍餉撫恤，歷來是軍中大忌，極易引發兵變。
更何況是發生在天子腳下的京營！
李清坐在書案後，臉上已看不出怒色。
“兵部與戶部議定的章程，臘月前行文。” 他目光如炬，緩緩重覆，“庫銀足額撥付，那麽，岳侍郎，你告訴孤，銀子是在哪個環節不見的？是州府官吏貪墨？是營中將領中飽私囊？”
“還是你們兵部、戶部，合起夥來，給大興朝、給前線流血犧牲的將士、給天下人，做了一場漂漂亮亮的戲？！”
“殿下——！”
話音未落，戶部侍郎賈庭已倉惶出列，幾乎是撲倒在岳從安身邊，伏地大喊冤枉，“殿下明鑒！臣冤枉啊！臣與趙尚書絕不敢如此！去歲冬，撫恤銀兩的撥付，是臣親自督辦，趙尚書核準，早早便從太倉銀庫如數撥出，絕無半分延誤克扣！賬目、文書、批票，樁樁件件皆可查證！”
不一會兒，賈庭就哭得涕淚橫流：“臣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萬萬不敢在這等關乎軍心國本的要命錢糧上動手腳啊殿下！”
都是官場上的老油子了，深知太子此問，已非尋常問責，而是懷疑他們聯手欺君！
這罪名一旦坐實，便是抄家滅族之禍！
岳從安也如夢初醒，連連叩首：“殿下！臣以性命擔保，兵部絕無與戶部串通做戲之事！發放名冊、章程、乃至催辦文書，皆有存檔！臣臣等亦是今日聽聞炸營，才驚覺撫恤未至，正與王尚書緊急核查各環節……”
“核查？” 李清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辯解，“等你們查清楚，三大營的兵變恐怕已經殺到興慶宮了！現在告訴孤，銀子出了戶部銀庫，下一站是哪裏？誰接手？”
賈庭用官袍下擺擦了擦了臉，忙不疊地回稟：“回殿下，按規制，此類大宗軍餉撫恤銀兩，由太倉銀庫撥出後，應由兵部武庫司會同五城兵馬司，委派專官、調撥兵丁押運，直送京營糧臺交割。”
“銀車出庫，皆有嚴格審查手續，押運人員名錄、交接文書，戶部、兵部、接收方各執一份。”
“名錄文書呢？”
李清追問。
“都、都在！臣已命人緊急調取相關卷宗！”
賈庭急道。
“押運官員是誰？兵丁出自哪一衛？接收的京營糧臺主事又是何人？”
李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直射向要害。
岳從安與賈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尷尬。
這些下頭辦事的小吏，他們平日裏並不十分關註，此刻被太子驟然問起，竟都有些語塞。
岳從安硬著頭皮道：“押運官員，應是武庫司主事趙銘負責指派，兵丁想來是從五城兵馬司抽調……至於京營糧臺接收主事……需查對接文書方能確定……”
李清聞言，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手邊的茶盞就砸到岳從安身上，罵道：“你們一個兵部侍郎，一個戶部侍郎，對自己部裏經手如此大事的人，竟模糊不清？！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督辦？！是不是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了，你們才知道銀子到底丟在了哪個混賬手裏？！”
“臣等失職！臣等萬死！”
兩人被罵的啞口無言，皆汗出如漿，只能連連請罪。
李清起身，雙手重重的一拍書案：“萬死？若因你們失職而釀成士兵大變，動搖國本，你們九族萬死也難贖其罪！”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知道此刻發怒無濟於事，最重要的是迅速控制局面，查明真相。
“賈庭。”
他冷聲道。
“臣在！”
“你立刻回戶部，將去歲冬撥付撫恤銀兩的所有卷宗，從議定章程、撥銀票擬、太倉出庫勘合，到押運交接文書副本，全部封存，即刻送至大理寺！少一頁紙，唯你是問！”
“臣遵旨！”
賈庭如蒙大赦，連滾爬起，踉蹌著退出大殿。
“岳從安。”
“臣在！”
“兵部所有相關卷宗，包括陣亡將士名冊、議賞撫恤章程、發放行文、以及武庫司派員押運的記錄、與京營的對接文書，同樣全部封存送大理寺！”
“另，即刻拘傳所有經手此事的吏員，送交三司候審！王尚書既然病了，兵部上下，便由你暫管，若再有任何疏漏，兩罪並罰！”
“是！臣定當竭盡全力，不敢再有疏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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