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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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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離開面館, 小方謹慎地回頭望一眼,確認鄭維明兩人沒出來,才開口道:“那個人叫季瑞宇, 一班的,學神級別,比鄭大佬還厲害,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十, 六邊形戰士,擅長每一門科目,尤其是數學, 他中考數學滿分!我記得我們那年中考數學卷子很難, 鎮上就倆人滿分, 其中一個是他, 入學到現在,他還……”

小方是一本行走的百事通,說起這些事來滔滔不絕,說到後面才發現衍哥的臉色都要黑成炭了。

意識到自己多言, 小方趕緊閉嘴,想說些什麽來補救,謝衍卻已經大跨步離開。

街道很冷清,道旁兩排光禿禿的樹杈, 襯得他背影分外寥落。

從面館離開後,謝衍心頭那團煩躁的陰翳非但沒有消散, 反而更濃重了, 他覺得胸口像被塞了一團棉花,悶得喘不上氣。

拿出手機給王金龍發了條消息,謝衍朝一條小路走去。

拐過幾道彎, 老街盡頭是一家亮著醒目燈牌的網吧。

大門是鐵制的,布滿銹跡,漆黑的塗料上印著無數重疊的腳印,零星有幾個被煙頭燙開的小洞。

謝衍正準備拉開門,王金龍頂著一頭快被黑色覆蓋的金發走出來,躬身、推門,笑著請他進去:“衍哥你都好久沒帶我們上分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和阿勇段位掉了多少。”

他後面跟著個同樣沒給頭頂補色、形成黑綠漸變發型的杜勇,在那兒點頭附和:“是啊,衍哥,我倆天天盼著你來帶飛。”

沿著狹窄昏聵的通道往裏走,此起彼伏的臟話接連入耳,劣質煙的味道湧入鼻腔,混雜著泡面的香味和男人的臭味。

知道謝衍有點少爺脾氣,待不慣這種環境,今天難得過來,兩人特地定了個包間,提前叫保潔打掃過,進去的時候世界都清凈了。

謝衍徑直走到最靠墻的位置,拉開座椅,將自己摔進坐墊裏,動作大到一整排的桌子和電腦都跟著晃了晃。

王金龍看出他心情不好,試探地問道:“衍哥今天這是怎麽了?居然還有人敢惹你,需不需要兄弟們出手?”

“少廢話,”謝衍沒理他,擡手打開電腦,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來。”

等待游戲加載的時間,他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叼在嘴裏,杜勇很識相地打了火湊過來。

火苗躥起,映出他緊皺的眉心和眼底深重的郁色,謝衍用力吸了一口,強勁的辛辣味滾進肺裏,灼得他喉嚨發燙。

謝衍玩的是刺客,很吃操作和意識,但他熟練而有天賦,補兵、清野、蹲草、收割,屏幕中的黑影在他精準的操控下沈默而兇狠地撲向敵人。

擊殺播報不斷彈出,耳機裏傳來路人隊友的讚嘆聲:“哥們兒,你來這段位炸魚太不厚道了吧!”

謝衍仍舊一言不發,右手指間夾著的煙偶爾擡送到嘴邊,深吸一口再重重吐出。

灰白的煙霧散開,煙灰積攢長長一截,吊在煙蒂末尾,他懶得撣開,任由它顫顫巍巍地掛著。

擊殺數越來越多,游戲卻越打越沒勁,屏幕上的特效在眼前亂晃,謝衍過眼不過心,機械地操作著,耳邊金屬的游戲音、鍵盤的敲擊聲、隊友的喊叫都逐漸被一片嗡鳴淹沒,他耳邊不受控制地響起季瑞宇和小方的話。

“我覺得她好有魅力。”

“我也想考京市的大學,要是畢業以後在一個城市,我肯定會追她。”

“學神級別,比鄭大佬還厲害,成績一直穩定在年級前十,六邊形戰士……”

突然,謝衍猛地將嘴裏最後半截煙蒂被咬碎,艾草苦澀的味道嗆進嘴裏,他用舌尖碾了下,腳跟抵著地面將自己和座椅從電腦屏幕前推遠。

游戲裏,他操縱的角色在這一瞬間被敵方鋪天蓋地砸下技能淹沒,界面暗下來,進入死亡倒計時。

“媽的,衍哥,你怎麽突然不動了?!”

激戰正酣的王金龍疑惑望向謝衍,見他一副陰沈的架勢,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他,糾結一番,還是摘下耳機:“衍哥,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謝衍沒回應他的話,沈默地盯著電腦屏幕,眼神卻沒有落點。

屏幕上方的倒計時還在流動,距離覆活的秒數不遠,謝衍沒動彈,空洞感蔓延至四肢百骸。

潮,只剩濕漉的、粘稠的無力感,裹在皮膚上,沈甸甸地往下墜。



在這方,和一群跟他一樣沒有未來的人,對著虛無的數據和勝負沈淪。

此時此

大概在書桌前刷了一套又一套試卷,在圖書館借閱老師推薦的名著,在補習班爭分奪秒地上課,在奔向他那個或許能夠和蔣清輕一起度過的未來。

謝衍覺得自己挺可笑的。

他竟然覺得季瑞宇配不上蔣清輕。

可他自己又算個什麽東西。

“不打了。”

謝衍站起身,將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往桌上一丟,沒理會身後一頭霧水的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

夜色浸透涼意,剛出門,謝衍就被凜冽的風吹到皮膚都發疼,他沿著路邊漫無目的地走,路燈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路邊小店裏傳來電視劇播放的臺詞,電動車後座一晃而過兒童天真稚嫩的笑臉,整個世界井然有序地運轉,只有他像個游離在外的孤魂。

莫名的,謝衍想到那個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跑步、不要命似的發洩的女孩,想到她被風掀起的頭發和倔強的側臉,想到她闡述夢想時眼底的光,想到講座教授口中總會到來的“以後”。

謝衍也跑了起來。

晚風刮過耳畔、湧入肺裏,帶著冬夜的寒氣,兩片肺葉艱難地拉扯,喉嚨泛上一股又一股甜腥氣。

謝衍沒有停,反而加速,自虐似的撕扯著傷口,他心頭閃過對現狀的嘲諷、對過去一年多荒唐度日的悔恨、對季瑞宇能坦蕩表達喜歡的忮忌,和對蔣清輕那份陰暗的占有和渴望。

不知跑了多久,體力透支到極限,謝衍雙手撐著橋邊扶手狼狽地粗喘,額角汗水雨滴似的下墜,很快浸濕一小片地面。

他擡起胳膊,毫無章法地抹了一把,拿出口袋裏震動的手機。

是母親李真的來電。

謝衍沒有把李真的聯系方式存進通訊錄,卻對這串數字爛熟於心,看到的一瞬間,他垂下眼,先將手機拿遠了點,等它響到快要自動掛斷時,才滑動接聽。

“阿衍,你在家嗎?”李真似乎在飯局,說話時背景很嘈雜,估計是和人談主意時聊起孩子,才臨時想起來給他打這通電話。

謝衍語氣敷衍:“嗯。”

“桐川降溫了吧,爸爸媽媽剛剛給你打了點錢,你趁周末去買兩身冬天穿的厚衣服,多穿點,不要著涼了,知道嗎?”

李真這些逢場作戲的關心對謝衍來說可有可無,他沒回應,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跑步的後遺癥,雙腿沈重得像灌了鉛,喉嚨也異常幹癢。

公交站旁有臺自助販賣機,謝衍買了瓶運動飲料,裝滿液體的瓶子落在金屬箱體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

擰開瓶蓋,水汽沿著縫隙冒出來,他一口氣灌了半瓶。

“不是說在家裏嗎?又跑去外面打球了?”聽見電話那頭的動靜,李真皺了皺眉,切換成謝衍最熟悉也最厭惡的那種語氣,“你現在高二,是承上啟下的關鍵階段,學習是你最要緊的事,不要總想著到外面玩。高一你已經瘋玩了一整年,我和你爸沒管著你,現在還沒玩夠嗎?”

“阿衍,你一直很聰明,學習方面是有底子在的,你從現在開始學,一切都還來得及。再沒多久就高考了,你也該收收心,替自己的未來好好打算,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你要是抱著仇恨過一輩子,那才是奶奶最不希望看——”

話未說完,李真已經感到後悔,她知道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在謝衍面前提起楊馨蘭。

楊馨蘭是謝衍的禁忌,也是橫在他們與兒子之間的一道從未愈合的傷疤,每多一次提起,就像又一次把剛結起的痂撕爛,傷口重新潰出血。

李真以為謝衍會應激,會歇斯底裏,以為這通電話會在他的發難和她的眼淚中結束。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無邊無際的、反常的沈默。

電話兩端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謝衍規律地邁動腳步往前走,李真小心翼翼地壓抑著呼吸。

就在李真以為謝衍沒有聽見她說的話、準備掛斷電話時,對面傳來一句嘶啞的回應。

很簡短,只有一個“嗯”字,卻讓李真久久不能回神。

她一時無法消化心頭的震撼,大腦混亂,變得語無倫次起來,還想再說點什麽,電話搶先一步被對方掛斷,謝衍將手機丟進口袋。

天開始落雨,極細的雨絲像一條條銀線般融化在肩頭,幾乎沒有重量。

天色陰沈,烏雲重重地壓下來,明明是下午,看上去卻像日落以後。

謝衍擡頭望了眼,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走到蔣清輕家樓下。

屬於她的那扇窗邊,女孩屈膝坐著,雙手環抱著自己、頭埋進膝蓋,小幅度地顫抖。

房間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臺燈,很溫馨的色調,卻更襯她孤寂。

謝衍呼吸停頓了下。

雨勢漸大,銀線變成銀針,裹挾著刺骨的寒意,一根根紮在身上。

他就這樣站在愈演愈烈的雨幕裏,仰著頭看那個靠在床沿的,脆弱又倔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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