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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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周六,蔣清輕在房間寫作業,許蕓進來打掃衛生時,看見她腳邊放著的大袋子。

“清輕,你買的什麽東西?這麽大一袋。”

許蕓把拖把往外收了收,彎腰伸手撥弄了下,看見包裝袋上畫著的小貓圖案。她眉頭一皺,直起身看向女兒,語氣瞬間變得淩厲:“你買貓糧幹什麽?你偷偷養貓了?”

語畢,沒等蔣清輕回應,她目光在房間搜索起來,甚至動手翻起衣櫃,想看看女兒是不是把貓藏在房間裏。

“媽!”

蔣清輕從椅子上站起來,握住許蕓的手不讓她繼續翻,她抿著唇,因隱私被侵犯也有點生氣:“你別翻了,我沒有養貓,買貓糧只是想拿來餵流浪貓。”

蔣清輕不是會撒謊的孩子,聽她這麽說,許蕓稍稍松了口氣,理智也回籠一些,收回手。

這麽小的房間裏,要是真養貓了,怎麽會一點味道也聞不到。

她對女兒叮囑道:“清輕,媽媽知道你喜歡貓,但現階段不合適,你爸爸要養你和妹妹兩個孩子,分不出精力再照顧一個小寵物,而且你爸爸不喜歡貓狗這種東西。等以後你工作了、自己住了再養,媽媽絕對不攔你。”

蔣清輕勉強扯出一個笑:“我知道。”

“流浪貓也不要去餵,”許蕓又說,“流浪貓很臟的,經常去垃圾堆下水道,身上都是跳蚤和寄生蟲,流動的病毒傳染源。”

“你現在學習最重要,一定不要因為這些小事把身體弄壞了,而且去餵貓也耽誤學習的時間。”

蔣清輕擡眸,用一種覆雜的目光看向許蕓。

流浪貓真的臟嗎?

它們只是在流浪,沒有被人精心照顧而已。

正因如此,它們才更應該得到關愛。

反觀她自己,表面上有個家,其實不也是在流浪?

許蕓看不出這一點,更不會因此向她施舍更多的愛。

在許蕓眼裏,她就該做一臺沈默的學習機器,考出好成績為她爭光,再離這個家遠遠的,不要回來打擾他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唇角抽動了下,蔣清輕臉上的表情掛不住,目光垂落到地板上,一言不發。

許蕓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在乎,她拿起那袋貓糧和另一袋貓罐頭:“這些東西先交給媽媽保管,以後再還你。”

“不要!”蔣清輕第一時間伸手攔住她,“這是我自己的零花錢買的,我自己會處理。”

兩只手僵持不下,誰都沒卸力,塑料包裝袋的褶皺被扯平,反 著一道刺眼的白光。

“清輕,”許蕓冷下臉來,“你現在連媽媽的話都不聽了嗎?”

蔣清輕執拗地昂著頭,聽到許蕓憤怒又失望的嗓音。

“是不是爸爸媽媽給你的零花錢太多了,你不拿來買學習資料、不拿來買吃的東西,還有閑錢去餵流浪貓?”

“爸爸媽媽賺錢不容易,現在你和小寧都在讀書,都是用錢的時候,你多大的人了,怎麽還不知道懂事,不知道心疼爸爸媽媽?”

蔣清輕難以置信地看向許蕓,眼圈迅速紅了。

面前的人明明是她的親生母親,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心口是說不出的酸脹,像中了一記悶錘,蔣清輕沒想到許蕓是這樣想的。

她不理解、不支持她的愛好,看不見她在這個家庭中的步步為營,甚至否認她對這個家庭的忍耐、體諒和退讓。

或許許蕓心中早就只剩下張鵬飛和張樂寧的位置,蔣清輕作為她最初的親人,甚至無法占據一個角落。

無論遇到什麽事,蔣清輕都是被犧牲的那個,她的母親好像在潛意識裏已經把她拋棄了一萬遍。

蔣清輕嘴唇顫抖著,有滿肚子的委屈想說,卻也知道許蕓會用怎樣犀利而冷漠的指責回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最終都咽了回去。

她手中還是緊緊捏著被許蕓拿走的貓糧和罐頭袋子不肯松開。

良久,蔣清輕才忍住哭腔說:“這些東西還沒拆過,我有小票,拿去超市退掉就好了。”

許蕓怎麽會聽不出她難過。

她嘆了口氣,松開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好,媽媽相信你。”

房門被關上,蔣清輕起身上了鎖,才坐回書桌前,蜷起腿,雙臂抱住自己掉眼淚。

她拿起手機給小方發消息。

【輕舟過重山:小方,你有謝衍的電話嗎?我找他有事。】

過了幾分鐘,蔣清輕收到小方回覆的一串電話號碼。

她用紙巾吸幹眼淚,整理好情緒,撥通電話。

“餵,謝衍嗎?我是蔣清輕。”

謝衍一下就聽出她哭過。

他沈默片刻,沒戳破:“嗯。”

蔣清輕捏著手機,語氣有點緊張:“我想把貓糧和貓罐頭放在你那,可以嗎?”

“行。”謝衍沒問為什麽。

“你什麽時候方便?我到哪裏找你?”蔣清輕松了口氣,臉上終於有一絲不明顯的笑意,“或者我們加個微信,你把時間和定位發我。”

謝衍:“就加這個手機。”

掛掉電話,蔣清輕通過手機號搜索加上了謝衍微信。

他的頭像是油畫風格,一個男人背對鏡頭坐在房間地板上,一束光從側前方打過來。

雖然畫面由暖調的橙和紅組成,氛圍卻是冷的。

好友申請通過沒一會兒,蔣清輕就收到他發來的消息。

【Y:[位置]】

【Y:隨時來】

定位是小區居民樓,謝衍家地址。

從家離開後,蔣清輕先去往昨晚那家超市,把貓糧換成壯壯愛吃的品牌,然後提著新貓糧和幾只罐頭去謝衍家。

第一次到別人家拜訪,蔣清輕內心忐忑。按下門鈴時,她才想到是不是該給他帶點水果,然而等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門已經被打開了。

謝衍穿了身寬松的黑色家居服,頭發有點亂,看上去剛醒沒多久,還沒出過門。

他看著眼面前矮了自己一個頭的女孩,她眼圈的紅痕還未完全消退,見到他時卻又揚起個笑臉。

謝衍接過她手上的兩個袋子,朝屋裏擡了擡下巴:“進來坐會兒?”

蔣清輕猶豫了下,點頭:“謝謝。”

謝衍家很大,客餐廳一體,沙發背後有一個開放式書房,背墻兩面通頂高櫃,一半是書、一半是酒,裝修風格偏老式,但很奢華,就是少了點人氣,像樣板房。

蔣清輕脫了鞋,穿著襪子踩進來,跟著謝衍坐到沙發上。她小幅度地張望了下,視線被不遠處一座巨型樂高吸引。

打開一面櫃子,謝衍把蔣清輕帶來的貓糧貓罐頭放進去,轉頭問她:“喝什麽?”

蔣清輕有些拘謹地並攏腿坐著:“白開水。”

謝衍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在茶幾上,又打開電視,把遙控器遞給她。

做完這些,他好似屋子裏沒有蔣清輕這號人似的,自顧自地坐到陽臺邊拼樂高。

確認他沒有在看自己,蔣清輕稍稍放松下來。

她漫無目的地調著電視,不知道該看什麽,也沒心思看,最終隨便播了檔綜藝當背景音,扭頭看向謝衍。

他拼樂高的時候很專註,即便蔣清輕不太會玩,也能看出他是個中高手,如此覆雜的圖紙、瑣碎的零件,他看一眼就能挑出想要的那一塊。

陽光穿過落地窗灑在少年身上,映出一圈金輝,蔣清輕忽然想到謝衍的微信頭像,和此時的他如出一轍。

色調都是暖的,卻處處透著孤獨。

他好像和她一樣,都不屬於他們名義上的家,只是借住在這裏。

鬼使神差的,蔣清輕開口:“我家裏不讓我養貓,甚至要阻止我餵流浪貓。”

聞言,謝衍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沒回頭,很輕的嗤了聲,眼中閃過一絲譏誚:“他們不都這樣,永遠只在乎虛偽的幹凈體面,感情反而是最被輕視的東西。”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讓蔣清輕心中泛起深重的苦澀感。

她垂眸,雙手握著還冒著熱氣的玻璃杯,沈默著。

過了會兒,謝衍又道:“你的貓糧就放我這兒,沒人能動。以後想餵,提前說。”

除了謝謝,蔣清輕不知還能說什麽。她望著他,唇瓣微微抿起,眼神中湧動著難以言明的情愫。

蔣清輕從未想過有這樣一天,她會和一個自己曾經避之不及的人如此和諧地在同一屋檐下相處,甚至產生深深的感激和共鳴。

他幫了她一次又一次。

“謝衍,”蔣清輕很鄭重地說,“以後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地方,請你一定要來找我。”

謝衍沒理會這話。

他站起身,走到剛才存放貓糧的那面櫃子前,這回,他從裏面抽出幾袋小巧的貓條,彎腰遞給她:“這個放口袋裏,方便。”

蔣清輕伸手接過,細長包裝袋上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她盯著這幾袋小東西看了好久,又擡頭去看落地窗邊那個表情漠然的少年,忽然覺得許蕓那些冰冷的指責離她很遠。

-

蔣清輕沒坐多久就起身告別。

出門太久,回家免不了一番說教。

關門聲被刻意控制力道,只發出鎖洞含住鎖舌的輕響,謝衍朝門的方向望去。

他曾無數次這樣盯著這扇門,然而當他終於盼來想盼的人,卻每一次都以不歡而散告終。

今天的分別太平靜,他反而覺得不習慣,房子太大,連腳步聲都顯得空。

沒心思再拼樂高,謝衍把手中的積木丟進積木堆裏,站起身回房間。

他走到書桌前,剛好能透過窗看見蔣清輕離開的背影。

她實在太瘦了。

即便穿著寬松的帽衫,也能讓人一眼看出衣料之下瘦弱的肩膀,她像一根初生的小草苗,纖細到仿佛風一吹就能折斷,卻又強韌到堅不可摧。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視野中,謝衍才收回目光。

他坐到椅子上,伸手撈過一個白色盒子,是蔣清輕送他的那盞臺燈,他還沒打開過。

盯著盒子上的圖片和文字看了會兒,謝衍將包裝拆開,拿出臺燈。

這燈價格不便宜,主打控制眼軸、預防近視的護眼功能,有技術專利證書,營銷廣告到處都是,以前謝友輝和李真也給他買過同款。

那盞臺燈陪他度過一個又一個與競賽題相伴的深夜、見證過無數次歇斯底裏的責問和頂撞,最終在初升高那年暑假因爭吵而碰碎,後來他不學習了,也再沒用到過它。

接通電源、打開按鈕,嶄新的臺燈發出柔和的暖白色光,護眼光線在本就采光一流的窗邊顯得毫無存在感,謝衍任由它亮著,隨手從書櫃裏抽了本書出來。

這是他幾年前的數競教材,塵封太久,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謝衍抽了張濕紙巾擦了擦,隨手翻開書頁,陌生又熟悉的公式映入眼簾。

他當時學得很認真,習題冊做了一大堆,為解一道題苦思冥想一小時是常有的事,一方面因為熱愛,一方面想讓奶奶驕傲。

謝友輝和李真常年在外地做生意,謝衍是奶奶楊馨蘭帶大。楊馨蘭書香門第出身,退休前是一名語文老師,溫文爾雅、飽讀詩書,她是謝衍身邊唯一的監護人,也是他崇拜、尊敬、依賴的對象。

紙頁不知何時已被揉皺,謝衍低頭看著教材,目光卻透過重影交疊的字體看到奶奶溫和的眉眼。

他不知道奶奶看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會作何感受,他已經與曾經那個正直端莊的少年天壤之別。

突然,一聲震動打破思緒。

謝衍掃了眼手機裏提示銀行卡到賬的消息,和李真發來的微信語音。

“阿衍,別再跟爸爸媽媽鬧脾氣了,奶奶的事都過去多久了,你總該走出來。爸爸媽媽不是故意不管你,我們在外面辛苦賺錢都是為了給你更好的生活,你要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好好學習,不是為了爸爸媽媽的面子,是為了你自己。”

類似的說辭,幾乎每個月都會重覆一次,謝衍早就看到厭煩。

他冷笑,同時也覺得心裏剛才蹦出的那一絲想要學習的念頭可笑,擡腕將那本教材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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