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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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外套很重,壓在肩上有不小的分量,蔣清輕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向下沈了沈,像被罩在一床溫軟的毛毯裏。

她怔住,睜大眼睛呆立在原地,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可能是經血弄在褲子上了。

校褲是白色,真的很明顯。

蔣清輕面色一紅,窘迫地低下頭,出口那句“謝謝”幾乎成了囁嚅,她不確定他有沒有聽到。

謝衍什麽都沒說,越過她離開了。

他又恢覆成平時那副冷淡樣子,好似對什麽都不在意,仿佛剛才那個失控的少年只是她的錯覺。

蔣清輕擡頭望著那道頎長的、沈默的背影,直到他逐漸消失在視野之中。

她下意識地擡手攏緊衣襟。

外套上殘留的屬於謝衍的體溫像一團火,燒得她心口發燙。

走到教室門口,蔣清輕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兩件外套,一短一長,看上去很滑稽。

她把自己的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謝衍的校服。

他個子高,校服尺碼也大,穿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顯得腿短,很醜,但有安全感,無論怎麽彎腰也不會露出褲子上的血跡。

換好衛生巾,蔣清輕回到訓練方隊中。

小方站在她斜後方,見她這幅扮相覺得好笑,但礙於張蘭霞在旁邊盯著,又只能隱忍。

終於熬到下課,小方憋得蘋果肌都疼了。

他迅速走到蔣清輕身旁,捏著她肩膀處的衣料拎起又放下、拎起又放下,看著這件大外套,越看越覺得像雨披。

“清輕姐,你這身衣服從哪偷來的啊?怎麽這麽搞笑。嘖,這也太大了吧,都能當雨披穿!”

“……”

小方畢竟是男生,又是謝衍的信徒,蔣清輕既不想告訴他褲子被經血弄臟了,又不想說這件雨披其實是從他救命恩人身上脫下來的。

面對一連串的語言攻勢,她憋了好半天沒說話。

好在小方也沒有糾結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只是在她旁邊傻樂了好久。

這個時節,大家基本都穿一件短袖校服加一件長袖校服外套,剛才在太陽底下排練,很多人覺得熱,把外套脫了,班級裏有不少人穿短袖。

不過,一節文化課過後,光線減弱、氣溫降低,大家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這讓仍然只穿一件短袖的謝衍顯得很突兀。

下課時,小方跑到謝衍桌邊噓寒問暖:“衍哥,你怎麽不穿外套,不冷啊?這季節交替的時候最容易感冒了,你註意身體啊!”

小方探頭看了眼座椅靠背,沒有校服,彎腰看了眼書桌抽屜,沒有校服,再去看衍哥懷裏,依然沒有校服。

他眨了眨眼:“誒,衍哥,你外套呢?”

“丟了。”謝衍眼皮也沒擡一下。

小方眼神向另一頭瞟了下,又挪回來,嘿嘿笑著說:“好吧,不過衍哥你身體好,我也是知道的,我就是關心你一下。”

可能是和小方相處久了,蔣清輕對於他的聲線非常熟悉。哪怕她坐在前排,也能聽見後排小方嘰嘰喳喳的聲音。

蔣清輕豎起耳朵,登時覺得警鈴大作。

小方會不會發現了什麽?他會不會多想?

蔣清輕悄悄側頭看一眼小方所在的方位,見他一臉滿足地啃著曲奇餅幹,舒一口氣,把心放回肚子裏。

不過天氣確實轉涼了。放眼望去,全班除了謝衍以外,沒一個人穿著短袖上課。

教室後門和窗戶常年開著,帶著涼意的風毫無阻隔地吹進來,有人縮起脖子抖了抖。

謝衍穿的短袖校服領口和下擺漏風,身上的面料也不防風,雖然他沒發抖,但光看上去都覺得冷嗖嗖的。

要是他因為借她外套而感冒,她欠的人情可就大了。可被她穿過的外套原封不動還給他,也不是禮貌的行為。

思來想去,蔣清輕趁晚飯時間買了一杯熱奶茶和一袋暖寶寶,路過謝衍座位時,假裝不經意放在他桌上。

謝衍回來的時候,被桌面上擺著的東西驚了驚。

他沒直接落座,視線先向四周掃過一圈,確認這是自己的教室、自己的座位,才挑了挑眉坐下。

他捏起那袋暖寶寶瞧了瞧,又擡眼向教室前方望去,眼神落定在某個鬼鬼祟祟的身影上。

小姑娘身上還穿著他的外套,肩膀那塊撐不起來,空空蕩蕩地垂下去,像身披塑料的稻草人,看上去很詼諧。

她看似在做作業,一手拿筆、一手撐頭,實則心思不知道飄向何處,時不時就轉頭往他這邊看一眼,但又不敢拿正眼看。

盯著面前的一杯熱奶茶喝一袋暖寶寶,謝衍勾起笑意。

這姑娘怎麽想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來月經呢。

食指和拇指扣住杯沿,謝衍將奶茶提起,轉半圈放在跟前,看見標簽上的“伯爵牛乳茶”字樣。

奶茶剛買回來不久,還是燙的,源源不斷的熱度從紙杯傳入掌心。

謝衍把暖寶寶丟進抽屜裏,撕開吸管包裝袋,戳進奶茶裏喝了一口。

甜死了。

他從來不喝這種甜掉牙的東西。

幾分鐘後,一只空杯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擲進教室後門的垃圾桶中,發出“唰”的一聲響。

晚上九點半,蔣清輕難得跟大部隊一起下晚自習回家。

她今晚要把入場式要求穿的小白鞋找出來,再把謝衍的外套洗幹凈還給他。

找了半天沒看見那雙小白鞋,蔣清輕打算先去陽臺洗衣服。剛走進陽臺,就看見自己要找的鞋在衣架上晾著。

她的小白鞋不知何時已經煥然一新了,印象中發黃的邊沿現在變得潔白幹凈,一絲雜色也無。

蔣清輕都能想象到許蕓用牙膏在鞋邊塗上厚厚一層,趁這兩天太陽好,拿到室外暴曬,再用水洗掉牙膏、再暴曬一天。

蔣平曾經手把手教會她和許蕓這個方法。

想起從前一家三口的溫馨畫面,蔣清輕心中五味雜陳,下意識望了一眼主臥的方向。

蔣平離開後,她和許蕓之間的感情正在逐漸被消磨,但她始終無法真的去恨她的母親。

陽臺上,水流的唰唰聲傳來。

昏暗的光線下,蔣清輕站在水池前把水溫調至溫和,她脫下身上的校服、打濕,彎腰用肥皂一寸一寸地搓。

謝衍的校服整體幹凈,沒到需要再洗一遍的時候,甚至能聞到洗滌劑的味道,混合著他身上不算濃重的薄荷煙味。但細看,衣服卻有多處破損,袖口和下擺都磨出毛邊,腰線處一道陳舊的、洗不掉的血痕。

蔣清輕好像透過這件衣服看見了它的主人。

那個總是混跡在街頭巷尾、惡貫滿盈的混混,和他暴戾皮囊下柔軟的、渴望愛的心臟。

她不受控制地去想下午聽到的對話。

——他說他唯一的親人已經死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蔣清輕和謝衍是同類。

他們都失去了自己最愛的親人,都在用自己的人生對這一場失去宣戰,只不過她選擇繼承父親的遺志,而他選擇用自毀的方式來反抗。

女孩手上的動作一頓,望著校服上的泡沫出神。

蔣清輕覺得謝衍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洗完、擰幹後,蔣清輕仔仔細細地將衣服展平掛起。回到自己的房間,她用手機搜索了兩所初中的公眾號,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想去找找屬於謝衍的痕跡。

桐川鎮一共只有三所普通初中,蔣清輕和謝衍不在同一學校,那麽目標只剩兩所。

半個小時後,她在桐川三中的公眾號裏發現了謝衍的名字。

《喜報丨三中數學競賽團隊再創佳績!》

這篇文章裏,謝衍的名字被放在第一段,黑體加粗著重標註,段落下方是少年舉著獎杯笑看鏡頭的照片。

風將他敞開的校服下擺揚起一角,少年雙眼明亮,目光中帶著游刃有餘的自信和對未來的憧憬。

那樣意氣風發的表情,蔣清輕從未在如今的謝衍身上見過。

原來初中時期他不僅成績好,還拿過省數學競賽冠軍。

他明明在學習方面極有天賦。

鬼使神差的,蔣清輕將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

第三天到校時,謝衍在課桌上看見自己那件被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

下意識的,他將校服端起來,與此同時,一股清新的皂角香鉆入鼻尖。

低頭掃了眼淩亂的抽屜,裏面橫七豎八地堆著九成新的課本和作業本,他一時不知該把這件幹凈的校服放在哪合適,索性將身上這件脫下來掛在椅背,換上幹凈的穿。

課間,謝衍習慣性地從衣兜裏掏耳機,指尖卻觸到一小塊硬挺。

他動作一頓,將東西掏出來,是一顆被藍色糖紙包裹著的薄荷糖和一張折起的小紙條。

展開,紙條的內容很簡單,只有“謝謝”二字和一個笑臉表情,字跡娟秀,字如其人。

指腹摩挲著紙張一角,謝衍擡頭望向左前方。

喧鬧的教室裏,女孩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給小方講題。

她背挺得筆直,右手握筆在草稿紙上寫劃,時不時與聽講者交談幾句,用眼神確認對方是否聽懂,唇邊始終掛著淡淡的、真誠的笑。

謝衍甚至能在腦中還原出她的語氣,溫柔、從容、篤定。

他目光在這幅畫面上定格幾秒,旋即移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下抽屜中書頁的一角,腦海中一閃而過那片屬於他的,光輝燦爛的曾經。

三中的光榮榜上掛滿他的競賽戰績和個人照片,教室黑板常留有他的筆跡,同學們爭相借他的試卷傳閱。

其實那樣的時光才過去沒多久,此刻回想起來,卻覺得像上輩子的事。

謝衍瞟了眼手上未愈合的傷口。

猙獰的疤痕橫亙在虎口處,暗紅色蜿蜒的一道,即便愈合了,也會留下淡粉色的印記。

他又想起蔣清輕的手。

細瘦,幹凈,光滑的皮膚上甚至連一顆痣都沒有,白得晃眼。

謝衍扯唇笑了下。

他早就踏入另一個世界,與她所處的光明地涇渭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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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周四下午五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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