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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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嚴格來說,謝衍沒救過小方的命,但他確實給了他新的生活,把他從泥淖裏拯救出來。

小方小時候並不是胖子,外號甚至叫“瘦猴”,是因為四年級時生病,長期服用含激素類的藥物,才有了如今的面貌。

激素使他胃口變大,短短半年內就胖到原來體重的1.5倍,往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小方對於自己的肥胖很困擾,卻又無能為力。

小學前幾年,小方成績不錯,後來因為生病請長假,課業耽誤不少,才去了鎮上那所差生雲集的初中。

學校裏小混混很多,以錢斌為首,他們抽煙喝酒打架等事一樣不落,拉幫結派、不學無術,平時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欺負同學。

小方被那幫小混混選中的原因是肥胖、脾氣好,無論罵他什麽都不會還手。

起初,他們只是罵他胖、油膩、惡心,罵過幾次,發現他都選擇忍讓後,就開始變本加厲。

他們打著幫助他減肥的旗號“沒收”他的零用錢,在他餓極了的時候把掉在地上的零食“賞”給他吃,他們到處散播侮辱性謠言,說他因為青春期肥胖而影響生殖器發育。

那段時間,只要小方走在校園裏,就有人對他指指點點。或許沒有惡意,或許只是純粹好奇,但仍然對他造成了極為負面的心理影響。

那時候,小方的父母經常吵架。媽媽認為現在的學校師資力量太差,到處托關系求人幫他辦轉學,爸爸卻覺得沒必要。

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婚姻關系鬧得很僵,家裏氣氛每時每刻都像繃在弦上的箭,哪怕只是小心翼翼地呼吸,也怕弦會斷。

小方不敢告訴爸爸媽媽自己在學校裏被欺負的事,主動提出不要轉學,想以此來挽救這個岌岌可危的三口之家。

他試圖用好好學習麻痹自己,沒日沒夜地努力。

沒想到,看見他的名字掛在光榮榜第一名後,那群小混混卻用更加惡劣的手段欺辱他。

諷刺地叫他“好學生”,撕掉他寫完的作業,“不小心”把煙頭熄滅在他手上,再輕飄飄地向他道歉。

後來,小方考上縣重點高中,再沒跟錢斌等人聯系過,但錢斌得知他考上了那麽好的學校,扭曲心理作祟,又在開學後不久的某一天到學校後門堵他。

謝衍路過的時候,那群人正把小方圍堵在角落,用極具侮辱性的言辭挑釁他、把他摁倒扒他的褲子。

謝衍沖過去把那群人打到抱頭鼠竄。

像漫威電影裏的超級英雄,像從天而降伸張正義的神。

而小方則像青春疼痛文學裏被救贖的小說女主一樣,癱坐在地上,抱著謝衍的大腿哭得稀裏嘩啦。

“我被錢斌他們欺負的時候,每次都有很多人路過,他們霸淩我的時候從來不避著人,甚至喜歡在別人面前羞辱我。”

“可是那麽多人路過,沒有人幫過我,從來沒有過。”

小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其實我知道,大家也是自身難保嘛,想逃過一劫的唯一方法只有加入施暴者隊伍。如果他們出手幫我的話,自己也會遭罪。”

“所以我看見衍哥的時候,也沒指望他會幫我。”

“更何況衍哥長得比紅毛還校 霸,不笑的時候眼神很兇,拳頭看起來就很硬。”

說到這裏,小方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手邊全是擦過眼淚和鼻涕的紙團,有些堆不下的掉到腳邊,被他撿起來捏在手裏。

又喝了一杯混著眼淚的RIO潤喉,小方緩了好久才繼續。

“可他就是過來了,毫不猶豫地沖過來,把我攔在他身後。”

“我那麽胖一個人,衍哥把我擋得嚴嚴實實,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挨了好幾拳,我卻一點皮都沒破。”

“我當時就覺得我完了。”小方望著暖而亮的路燈,把它當成太陽。

“我知道我要給衍哥當一輩子舔狗了。”

-

小方本來只是微醺,吐露心聲的時候又沒輕沒重地喝了兩罐,現在確實醉了,雖然沒到醉成一灘爛泥那程度,但走路飄飄然、嘴裏偶爾蹦出幾句胡話,大家都挺擔心的。

燒烤也吃得差不多了,一行人準備散場。

鄧理住得離小方不遠,負責和李語靈一起送他回家,他叫了輛網約車,大家一起站在路邊陪他們等。

小方還倒在鄧理和李語靈的懷裏絮絮叨叨說話,蔣清輕卻一句也聽不進去了,她只覺得鼻腔酸澀、心頭震顫,那個她曾經深信不疑的黑白世界在此刻徹底崩塌。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謝衍身上。

夜色濃郁,少年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斜倚著路燈,百無聊賴地劃著手機。

光將他切割成兩半,一半站在暖色下,一半藏在陰影裏,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仿佛對什麽都不在意,與周遭的熱鬧喧囂格格不入。就連小方剛才談論那些事時,他也表現得這樣事不關己。

然而,蔣清輕終於看見他冷漠外表下湧動的熔巖。

她在今晚重新審視這個惡名昭彰的叛逆少年。

“9773,就是這輛。”

網約車到了,李語靈坐在前排,鄧理費力地把小方塞進後座,自己也鉆進去。

關門後,他降下車窗道:“小蔣同學,衍哥,我們先走了哈!”

蔣清輕對他們揮了揮手:“拜拜。”

目送汽車駛離,蔣清輕看一眼身後,謝衍收起手機,正朝自己走來。

她也對他揮了揮手:“拜拜?”

謝衍問:“你怎麽回去?”

“走路,”蔣清輕禮貌反問,“你呢?”

“走路。”

“噢,”蔣清輕又說了一遍,“那拜拜。”

謝衍仍沒有回應,蔣清輕也沒在意,轉身走了。

她走路的時候不喜歡玩手機或戴耳機聽歌,學校裏學業壓力大,很少有時間能思考除了學習以外的事情,蔣清輕喜歡在走路的時候冥想,大多數時候都是想家裏的事。

不過今晚,她在想謝衍。

那個身上總是舊傷添新傷的、冷漠寡言的少年,那道月光下被小貓舔舐傷口的側影,那位小方心目中能擺平一切的蓋世英雄。

蔣清輕所就讀的育才中學是縣裏最好的高中,成績好是學校唯一的招生條件,哪怕像紅毛那樣有錢且在當地頗有勢力的家庭,也沒法把孩子送進育才中學培養。在這裏讀書,足以證明初中時期的謝衍成績很好。

他為什麽會從一個成績優異的好學生變成現在這幅桀驁不馴、不學無術的模樣——僅僅只是因為青春期叛逆嗎?

那只對人充滿警惕和戒備的小貓為什麽能在他面前卸下防備?

還有,他究竟拯救過多少個“小方”?

一個又一個的疑問接連冒頭,蔣清輕想得入迷,沒註意面前有棵樹。

差點撞上去時,衣領忽然被向後一扯,蔣清輕重心失衡,向後踉蹌幾步,又被人握著肩膀站穩。

她訝異地擡起頭,剛才心裏想的那個人竟然就站在面前。

“謝謝,”蔣清輕怔楞地看著面無表情的少年,“你回家也走這條路嗎?”

謝衍“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人沒什麽其他可聊的,縱使蔣清輕心頭有千百疑惑,也一個字都沒有多說,他們沒熟到能談心。

簡短的對話結束,又恢覆到各走各的路。

離開夜市區,仿佛進入另一個世界,街道變得空蕩,樹影幢幢,只偶爾有車流飛馳而過,路燈老化、光線很暗,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一片寂靜裏,蔣清輕能聽到身後那道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

再往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家,蔣清輕住的那一塊只有兩個小區,謝衍顯然不住在那裏,否則兩人已經同班一年多了,上下學的時候她不可能一次也沒遇見過他。

某個猜測在腦中浮現。

蔣清輕忽然停住腳步,身後那道腳步聲也立刻停了,幾秒後她重新啟程,身後那道腳步聲也穩穩跟上。

無論她怎樣變換節奏,他都能和她保持同頻,始終維持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蔣清輕驀然想起她的小學時光。

那時候蔣平還在世,偶爾警隊不忙,他會來接她放學。

蔣平從不會空手出現,記憶中的畫面裏,小女孩總是捧著爸爸不知從哪弄來的新鮮小玩意兒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爸爸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

自從蔣平離世後,蔣清輕都是一個人回家。

這使她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感受,她身後的少年在無意間填滿了她缺失了許多年的某一頁空白。

這是蔣清輕今晚第二次覺得有點想哭了。

她平時並不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

謝衍為什麽要送她回家?

這也是他做的“好人好事”其中之一嗎?

走到小區樓下,蔣清輕的手不自覺地捏緊包帶,她深吸一口氣,突然轉過身。

謝衍來不及躲。

他就站在幾米開外,直直地迎上她的視線,表情有些愕然。

女孩毫不避諱地望向他,目光裏有他讀不懂的情緒,但她眼神很亮,亮如星熠。

“你為什麽跟著我?”蔣清輕問。

她是帶著答案問問題,眼底含著勝券在握的笑意。謝衍無法回視那樣一雙明媚的眼睛,低頭錯開視線,指節蹭了下鼻尖,出口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語氣。

“順路。”

他們之間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風將少女的聲音送至他耳畔。

“據我所知,我們不是同一個小區的鄰居,隔壁小區是回遷房,你肯定也不住在那裏……你要順路去哪裏?”

這回,謝衍擡眸望向她。

他穿一身黑,雙手插兜,身形隱匿在夜色裏,那雙眼睛也如漆黑的深潭,沈沈地望著她。

“你話很多。”

蔣清輕好像已經習慣了他的冷言冷語。

她唇邊綻出一個笑:“謝謝你送我回來。”

“沒送,”謝衍嗓音更淡了,“順路而已。”

蔣清輕點點頭,主動替他補上下一句:“我太自作多情。”

“……”

蔣清輕笑容加深,揮了揮手,今晚第三次對他說:“謝衍,拜拜!”

謝衍轉身離開,但這次有回應。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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