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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淤泥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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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淤泥爛根

沙巖關內,北蠻軍撤了但沒完全撤,在關外虎視眈眈。

西蜀的糧草送達後,葉玄九立刻接過構建兩地糧道的問題,沙巖關關系到的還有後面的漠北戰場,只要這裏的糧道構建,才能穩妥地保證漠北糧草無礙。

只是在他途經軍營的時候,餘光瞥見經過的戰馬,戰馬馬蹄用的是耗損的蹄鐵。他當即皺眉,立刻趕往附近馬廄,當看到馬廄裏很多馬匹還用著磨損的舊蹄鐵時,“這是什麽情況?”

“北境這些年的仗少,朝中用不上多少軍備。”老將說道:“所以朝廷送來的軍備不多,大夥兒想著能用,就接著用,不是什麽大事。”

戚寒舟皺眉,不對,在江南跟西蜀的時候,戚寒舟也遇到過其他駐軍,因各地戰場不一,所用的蹄鐵需因地制宜,尤其是在北境,荒漠戈壁甚多,軍備的磨損要遠大於南境。所以送來北境的軍備應該都是區分開的。

他在京城,所以運送往北境的軍備他關註過。

他知道當初工部受暗黨影響,貪汙受賄的事情頻發,暗黨沒少從中貪軍餉,後來工部重組收拾南境內患,北境又沒怎麽打大仗,用不上經常更換軍備。但皇帝每年讓送北境的軍備,從沒有少過……

三皇子卻攔下了戚寒舟,他示意對方別說話。

很快兩人走到僻靜的地方,三皇子才開口。

“這些樣式確實是北境軍的制式,但軍備用的材料不對。”三皇子在京城多年,他來沙巖後也註意到過此地的情況,所以他問了陸家裏一隨軍的軍匠,這位老軍匠曾在工部辦過事,一眼就出了問題,說這是用次等材料濫竽充數,才有這種情況。

在南境無所謂,可在北境,磨損日益劇增,這種次等材料就會損耗特別快。

打仗的將士看不出來,可軍匠能看出來,他們知道這件事後,戚將軍讓他們瞞了下來。

戚寒舟眸光稍頓,意識到其中緣由,頓然看向戚家營的方向。

北境戚家營間,鷹隼飛進帥帳內,直直飛到一中年男人身邊,才驟然停止。滿營帳的將領循聲看去,見鷹隼停在男人的臂膀上,他取信時,周遭安靜下來都等著他再次主持大局。

“沙巖來消息,將軍,少將軍來北境了。”輕衣營主將稟告道:“我們的人未到沙巖,少將軍的信隼就到了,他帶西蜀軍馳援,緩了沙巖之難。”

營間不少將領因此看向戚慎,當年少將軍被留在京城,他們這群武將都想爭取一二。誰都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將少將軍留在京城為質,可戚家獨苗就少將軍一人,他們不少人是戚家的家將,哪能看到少將軍一將才被留在京城之地。

但戚將軍一意孤行,同意少將軍留在京城,一晃就是這麽多年過去了。

聽到戚寒舟時,戚慎眼中多了一分情緒,他將京城來的密信丟進火爐裏,“那小子怎樣了?”

“好著呢,生擒了獨眼,還帶糧草去了沙巖。”輕衣營主將道。

南境出事以來,他們聽到不少南境的風聲,知道戚少將軍在南境一戰成名,也知道南境的穩定是太子與戚少將軍所為,正因如此,當得知少將軍帶兵馳援沙巖的時候,他們這些人止不住高興。

京城總歸不是他們戚家人歸宿,廣漠沙場才是。

戚慎餘光掠過沙盤上沙巖關,很快重新落在王庭上,“北蠻的兵力比我預估中要多,沙巖他們主動敗退,卻保留了兵力,這兵力不少於五萬數。”

“北蠻王庭新上任的那位,這些年都在大肆征兵,這次突襲沙巖是隱藏的兵力。”將領說到這不由看先戚慎,這些年北蠻動靜不小,幾年前上任的北蠻王全部落征兵,幾乎人人皆兵,比之十年前的兵力規模完全不一樣。

正因為這點,皇帝與戚將軍始終警惕,知道蠻族此舉必想進犯,南境時才不能調兵南下。這次北蠻傾巢而出,不只是兵力的增加,還有一個很大問題就是北蠻的兵械。

戚家為首的北境軍十幾萬數,放在以往對付北蠻軍足夠,可這幾年大淵深陷內耗時,北蠻時刻準備入侵。戚家的斥候在北蠻境內發現了來自大淵的兵械圖紙,且還是改良過的兵械圖紙,行軍打仗都知道,戰局勝負影響不只是兵力,還有軍械。

暴露的原因他們也知道,前工部被朝廷清洗,蟄伏在工部兵部多年的暗樁暴露大淵的軍械機密防不勝防,這恐怕也是暗黨與北蠻合盟緊密的原因,但也因為這樣,戚家不得不更換掉一批常用的兵械,重新制定防守措施。

但這樣,後方的支援就尤其重要。

糧草、軍備等等,對於現在的北境軍而言幾乎是重中之重。

“將軍,朝廷那邊什麽態度?”有將軍忍不住問。

不是他們想質疑朝廷,而是這幾年來,北境得到的支援太少了,大淵內部暗樁得到清洗他們當然高興,可擺在前線將士們面前最要緊的就是軍備跟糧草,有這些,他們就能打仗,沒這些,他們要處處受限。

當年有陛下禦駕親征,可現在陛下年事已高,撐不起親征了。

軍餉案帶來的慘禍,現今的北境軍還記得,他們這群將領能理解朝廷的困境,可將士不會,將士怕等不到軍餉。

“折損的糧草十日內能補給,”戚慎拾起沙棋落下,他直起身看向帳外的天光,“令各營清點餘糧,若朝廷等不到糧,只能等南境調配。”

南境送糧來北境?走一次至少一個多月!

又不像沙巖那邊臨近西蜀,可以在五日內完成補給,一個月,若敵軍大舉進犯,他們撐得住一個多月嗎?

“陛下令陸家密送的軍備走其他路線,很快就到,這些軍備是臨時趕制,適合北境。”戚慎知道,若北蠻緊盯軍備,陸家走過這條運送軍備的路,他們可能只能走一次,所以皇帝這次送來的軍備足以讓北境再撐上兩三個月。

但北境這場仗要打多久,朝廷能給的支援又有多少。

眾將沈默,其中一將領欲言又止:“將軍。”

戚慎則回頭道:“相信朝廷。”

-*

京城,馬蹄聲踏過京郊,禁軍才收到消息。

沒有提前告知,也無其他密信,直至太子的車駕出現在京郊時,朝中眾人才收到消息。禮部忙遣人迎接,然迎接的禮數不及太子回京的速度。當日早朝剛歇,太子的車駕就已經進了京城。

太子是南境的大功臣,若要歸京,當該全禮盛宴相待。

可這次歸京,無事先通知,東宮官員告知禮數全免。

葉玄七一路護送應浮昇歸京,抵達東宮後,令人清洗馬車上的血跡。

翁嚴清等隨行文官入東宮,東宮所有人在入京的那一刻就運轉起來,有人去了工部,有人去了兵部……

不過半個時辰,面聖的請求就傳到了乾清宮。

應浮昇很久沒回京城,這次入京,留在他的時間非常少。

乾清宮內燃香裏多了藥香的氣息,應浮昇用藥多年,這種藥香是為了鎮痛。

褚太醫在南境期間不止與兩位大夫討論過他的病情,還時常令人去民間探訪尋治傷鎮痛的秘藥。這些經由輕衣衛稟告,最後到他這裏。

藥香沒有避開他,就說明這件事,皇帝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應浮昇見到伏案的人,不過數月沒見,皇帝的面相又蒼老了幾歲,原先只是鬢角發白,如今白發漸長,連模樣都多了幾分老態。這樣的面孔,應浮昇只在上一世見過,那時候皇帝舊疾纏身,到最後因傷疾過重去世。

這一世,後宮裏那些眼線早就被他拔除,而他父皇早就提防暗黨。

可他的傷病還是出現了征兆,那只能說,暗黨可能是提前爆發的原因,但實際上征戰時帶來的傷病,確切對他父皇造成了影響。

“來了?”皇帝擡眼。

“父皇。”應浮昇行禮:“兒臣未稟回京,還請父皇恕罪。”

“起來吧,你知道朕不會怪你。”皇帝說道。

應浮昇擡眼看去,見到案桌上的奏折積攢甚多,這是以前從未有的情況。據東宮情報,孟晉源這段時間夜間沒少入宮,時常兩三個時辰才回,朝務被秘密分擔給其他人處理了。正當他以為皇帝要與他說要事時,皇帝忽然問:“身體如何了?”

“休養多時,兒臣已無大礙。”應浮昇回答。

“西蜀大規模調兵,你簽署的軍令?你跟他走得很近。”皇帝雙目看向應浮昇,剎那壓迫感襲去,應浮昇聽到這話,身形瞬間繃緊,他準備好措辭解釋。

只是他未開口,皇帝接著往下說:“你如此做,是對的。”

皇帝沒有怪罪他的越權。

“當年戚慎把他兒子留在京城,你知道為何嗎?”皇帝難得說話如同平常話,他沒有怪罪應浮昇的越權與戚寒舟的魯莽,反倒是說起一件舊事:“戚家在先帝時期就是皇權的刀,戚慎沒去西蜀前,是跟在應家身邊的家臣。”

戚家為皇權一把刀,那戚家下一任掌權的人,對皇權必須效忠。

戚慎當年如此,戚寒舟留在京城,私心也好,其他也罷……而他必須留下。

“你為儲君,他為臣子,戚家這把刀,遲早要到你手裏。”皇帝道。

應浮昇從皇帝的話中察覺到什麽,他壓下心中驚駭,忙道:“兒臣絕無此意。”

“你有此意,而你也必須有此意。”

皇帝反駁他,他看著面前漸漸長成的孩子,成為儲君時日尚短,可他已經成為這一代大淵最優秀的皇儲,“朕讓你去南境,該看到的,看到了嗎?”

皇帝在位多年,曾為太子,也一步步走到如今。他在應浮昇的眼神裏見到與當年自己一模一樣的野心,大淵兩代皇帝都有野心,先帝的野心是鏟除前朝擁兵登基,他的野心是打下北境趕走北蠻,但野心過大,隱患也就留下了。

先帝為擁兵權籠絡世家,無數從龍之功者如今盤踞朝野各處。

而他為了征戰打下北境根基,卻讓暗黨有機可乘,留下隱患。

“你看到了南境的兵,也見過北境的將,那是大淵的根。”

皇帝看他,沒有議論其餘政務,他知道應浮昇今日入宮面聖,不為其他,一是來解釋,二是來要權,他為大淵北境而來。

“既然如此,你該知道怎麽做。”

應浮昇沈默稍許,最後道:“父皇,身體為重。”

從北境出事那一刻應浮昇就知道了,皇帝把北境的憂患壓著,等到他解決完南境才松手。因為皇帝知道,南境問題若不解決,大淵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很難抵擋蠢蠢欲動的蠻族。他把這個問題擺在他面前,無疑是在告訴他。

離開乾清宮時,宮人出來相送,榮公公跟在旁。

應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隨後轉身走出宮殿。

在走出宮殿的剎那,他的臉色頓然變得陰鷙,他的袖中還放著一份在路上經由紀無名送來的秘卷。

“殿下,出事了!”

“朝間有人檢舉工部濫竽充數,貪汙漠北軍餉,軍備出問題了。”翁嚴清匆匆趕來,在宮城外面見應浮昇,“這件事鬧到都察院那邊,證據確鑿,是沖著兵工部來的。”

延誤軍機,糧草出事還不能拉下兵工部的話……那剩下能做文章的就是軍備。這些隱患恐怕在胡不遇跟劉雲師接任前就已經混進這兩部曾經無數的爛債裏,就等著有朝一日成為更替的後手。

朝局一旦亂了,為了北境的安定,就只能穩固朝中局勢,選擇妥協。

這個妥協,或許是讓權,或許是合作。

這些人在逼東宮做選擇。

暗黨是朝中蛀蟲,世家是朝中爛透的根。

這些根背後交織著無數的利益,皇權能一刀斬斷,卻容易動搖戰時根基。北蠻糧草的事,足以看出這件事已經踩在他父皇的底線上了,無數人在盯著皇帝,看著皇帝的動作行事,世家妄想得利,暗黨深入其中,整個京城被這所謂的利益勾成了一張網。

應浮昇握著手中紀無名給的密信,說是紀無名,其實是皇帝通過錦衣衛之手給他的,那上面是數年來世家為非作歹的鐵證。

他父皇的位置能動這些人,但需要一個的理由。

這個理由,交給了東宮。

應浮昇壓住內心的憤怒,軍備兩個字影響的是整個北境的安定,“我向來不喜歡做選擇。”

“通知三司及其錦衣衛,隨我去雲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這些淤泥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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