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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南境之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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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南境之穩

第154章

江南捷報的消息接連傳來,陳老將軍力壓岑安侯,將序州盡數奪回,江南叛軍的大勢已去。江陵外,王觀致關閘應對連綿大雨帶來的水流,陸將軍與江陵守軍會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線已然築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當,幾個州縣已經在東宮帶來的文官治理下,漸漸恢覆往日狀況,部分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歸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餘年的饋贈。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順著朝廷與江南組建的運糧道,正緩緩撐起戰亂後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報化作穩固的南境,給朝廷帶來了最好的消息。

“稟陛下,陳老將軍已經奪回寧江河畔,官船恢覆通行。”

“稟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糧正通過漕運轉運到京城。”

南境很久沒有大豐收的時候了,雪災與水災,讓曾富庶的江南接連陷入糧荒,全靠北境接濟。可幾年前太子下南境,從修築堤壩到清洗江南的官場,南境腹地今年才迎來真正的收成。

大淵經歷過數次戰爭,從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戰,戰時勞民傷財,耗費國力。沒人比他們清楚,此番戰爭真正的捷報不止是各地分軍勝利的消息,還有戰後依舊穩固的南境。朝中百官這才明了,這才是太子當初捍守南境,硬撐南境叛軍想要的結果。

戰時最怕缺糧草,連番的賑災與戰爭,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貴。

現如今南境幾年才等來的收成,屬於南境這片土地,也屬於整個大淵。

禦下百官們接連稟告,東宮的功績展現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報同時也給朝臣們帶來結果,經此事後,東宮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剛入東宮時的模樣,南境的民生根基將會給他帶來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態度,太子如今的功績,萬眾矚目。

可皇帝還在位,如今鋒芒畢露,未必是好事。

朝間,皇帝賞賜東宮,吩咐六部照舊應對南境情況。

南境穩固了,但北境的戰爭還在繼續。

孟晉源等幾位重臣被皇帝留下,乾清宮內,氛圍與朝間全然不同。

皇帝低聲咳了咳,引得旁邊的孟晉源急忙上前,他擺手示意對方莫要擔憂。他將另一封密保遞給孟晉源,密保上所寫太子殫精竭慮臥病在床,短短幾句已然交代了南境這數月來種種籌謀的緣由,孟晉源知道,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裏。

“小六這孩子,替朕了卻一樁心事。”皇帝看向乾清宮內立起的大淵疆域圖,南境不知何時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張遼闊的北境,那是他打下來的北境,給大淵北境帶來了八年的太平。

“陛下,保重龍體。”孟晉源道。

朝間人人說太子功績天下揚名,有人憂慮帝心,有人追隨東宮。

皇帝的態度一直以來是各位重臣揣測的目標,孟晉源隨皇帝多年,從推東宮出來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對帝子的猜疑已經減緩了,或許是大淵國運,或許是太子的赤子之心,從立東宮開始,南境的交付,其間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對未來君主的培養,為君者,當立於萬民之中。

“褚太醫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黨賊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會殊死反撲。”

乾清宮外,緊盯著宮城的眼線四散去,蕭硯走到宮城外,宮道即將起行往護國寺的馬車停著,似乎正在等著他。

他路過時停下,車簾掀開時,他遞去了西蜀的密報。

只是短暫接觸,彼此分開。

馬車間,徐皇後展開密信,徐家傾覆後她所保下的徐黨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時軍餉案波及到地域,徐閣老當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為她暗中驅使的籌碼。而這些籌碼,都察院蕭硯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覺她動向後,主動尋求合作。

蕭硯替她掩蓋行徑,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損暗棋十餘數,壓下了西蜀一場風波。

在密信之餘,還藏著一小封私信,那是關於應浮昇的消息。

“娘娘?”宮女輕聲問。

生病兩個字,像是堵在徐皇後心中的孽債,仿佛過往徐家種種餘債,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諸因果,可這些明明與他無關,上天對她的孩子太過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兒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勸阻的。

“還不夠。”徐皇後喃喃道。

暗黨一日不滅,一切就永遠結束不了。

……

江城帥帳營間,燈滅了又亮,營裏的軍醫與兩位神醫大夫,誰也沒放下心來。

“夜裏燒起得厲害,少將軍換了好幾盆水擦身才勉強穩住體溫。”頌安說話時低著頭,他守在營帳外,有什麽消息都是第一時間轉達,與他同守的還有軍醫。

有個軍醫說道:“兇險啊……這情況兇險啊!”

尋常人高燒幾日都受不住,殿下這麽燒下去,哪能好啊。

陳序秋跟在應浮昇身邊多年,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個情況,太子殿下病情最兇險的是他十四歲那年中毒,但那時皆因毒物,在她擅長的領域,更有宮裏大量的靈藥供她調動。前線物資匱乏,哪怕都緊著給太子送來,可情況到底不一樣。

哪怕這樣,她也不覺得老天會如此不公,輕易奪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話,莫要說。”她道。

梁州的老軍醫們知道本地山中什麽藥好用,聽由兩位大夫所說,便忙著上山去尋藥。營中歇息的將士每日都要到營邊來問一句,他們被大夫禁止入營,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觸越好,這件事他們連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瞞著,旁人問起說是尋常病,莫要擔憂。

戚寒舟到江城兩日,白日處理應浮昇未來得處理的公務,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嚴清在旁,他都感覺到這繁瑣的公務勞神費力,但應浮昇能把這些理得井井有條。

歇息的時間就留在應浮昇的營帳裏,他不懼疫病的接觸,每日用藥水給應浮昇擦身,燒總是反反覆覆,剛降下來沒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裏等到大夫們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應浮昇半夢半醒地睜開眼,濃重的草藥味讓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聲音啞到出不了聲,可那點微弱的氣音,還是讓時刻警惕著的戚寒舟驚覺。坐在案前的人回過神來,忙快步走近,隨後半蹲著與他視線齊平。

戚寒舟守在他這已有數日,難得有幾分潦草。

應浮昇目不轉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後沒回過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額間,沒一會應浮昇主動將額間靠在他掌心裏。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應浮昇輕微地搖頭,他緩了會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應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點刺手,發燒後的皮膚刺痛難耐,碰到胡茬時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著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幾次。

“勝了嗎?”他問。

戚寒舟壓抑著聲音:“勝了。”

應浮昇問:“江南呢?”

“應天府有錦王跟張無庸,江陵糧道是江陵府看著,今年的大雨沒成問題,王觀致的堤壩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與他講,試圖讓他清醒一些。

“那糧草無礙了。”氣音中帶著一分松懈,像是終於放松下來。

應浮昇問話斷斷續續,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燒糊塗了,聲音啞得說不出話了。戚寒舟想到彼時在江陵,他燒糊塗的時候,也在說過夢魘,當時錯口說出的北境糧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傳來後,那時他以為的夢魘之言,好似是一種未蔔先知的警惕與憂慮。

“我病了,你別靠太近。”應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麽。

戚寒舟聽他此言,見人瑟縮要往後躲,他主動上前按住對方。應浮昇沒反應過來時,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沒有身份之間的芥蒂,他輕手將人抱在懷裏,不有分說的態度將人禁錮在懷中,逃無可逃。

應浮昇驚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說了……”

戚寒舟靠著他,觸碰到應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養回點的肉,早在西蜀掉沒了。他抱著人,忍不住去親他的鬢角,懷中人起初還想躲,到後面躲無可躲,只能任由他擺布。

應浮昇在病中感覺到有只狼在拱他,怎麽都推不開,熟悉的氣息在鼻尖縈繞,他矛盾地想要推開,又想要將人抱得更近,到後面他只能低聲罵了幾句。他不會罵人,最粗鄙的話也是說戚寒舟是狼,罵到最後還笑了,說戚寒舟的胡茬紮他。

“不趕我了?”

應浮昇說不趕了,靠著他累得睡著了。

沈穩呼吸再次傳來,戚寒舟摸到他脖頸的細汗,用旁邊溫著的草藥水給他擦身。

後半夜,他又斷斷續續醒了。

這次沒有趕人,只是盯著戚寒舟,良久才問他:“怎麽去北境那麽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問他。

應浮昇回過神來,又說:“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著嗎?”

平南王活著,葉玄九帶人重兵護送,才將人送到江城來。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發惡化,葉玄九用戚家軍中秘藥吊著口氣,勉勉強強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陳序秋就接手給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脈象就知道是久毒沈屙,應該是平南王府裏時刻有人給他下毒又給予微量的解藥,長久沈屙就會久病不起,失去解藥緩解,不過半月就會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這種脈象就知道該準備後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陳序秋,平南王的情況,與當年的應浮昇病理相似。

幕後暗黨留著平南王,也做了後手,他們要的就是平南王離開王府後身死,坐實戚寒舟帶兵圍堵平南王府,火藥炸山,圍剿平南王駐軍的境況。

在這一環中,平南王就必須死,且死得轟轟烈烈,引起西蜀民間公憤。所以葉玄九護送平南王離開時沒避著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經由各地行腳大夫傳來,再輔以前朝餘孽與叛軍的說辭,百姓沒有被暗黨的言論煽動。

而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這條命。

應浮昇知道這點,哪怕在病中,也憂慮平南王的境況。

說過話後,應浮昇又緩緩睡去。

戚寒舟不能說什麽,只能抱著他,陪著人到天明,慶幸又平安度過一日。

吳老每日都要過來給他看診,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說胡話了?”

“莫當真,昨日頌安過來,他還哄著讓人出宮去,讓人別回來。”吳老怕就怕應浮昇糊塗,他見過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塗就過去了。頌安沒有走,回來的時候應浮昇看著他突然就沈默了,良久才喃喃說了兩句,說回來陪他是要掉腦袋的。

頌安跟在應浮昇身邊多年,在應浮昇年幼無依的時候,他都是陪著對方度過。

他知道掉腦袋說的是什麽事,殿下辦過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無所依的時候,那足以讓殿下從皇子跌落雲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虛實,可對於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說話,那便是好轉。疫病最怕無聲無息中過去了,但凡人能醒著,能清醒一會,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處夢魘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會被他們格外關註,當應浮昇迷迷糊糊中問他這次去北境怎麽這麽久時,他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擔心北境什麽?”

應浮昇瞇著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見過。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宮的路上,某人半夢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這般熟稔。只是往後兩人真正熟悉起來,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變了,但這一眼,戚寒舟記了很多年。

應浮昇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他許久,從他的模樣中辨認出了什麽,又透過他看向更遙遠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後抱著人,人是貪心的,一開始他希望人能醒一會就好,可才過幾日,他希望對方能清醒過來。

一如往日。

應浮昇被他抱在懷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營帳內迷蒙的燭火。隱隱滅滅裏,像是透過這些看到了從前,前世他沒熬過的那個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現在面前,重生數年,有句自前世都沒問出的話,他終於問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麽辦?”

戚寒舟把人抱緊了幾分,良久後給了他一個答案:“除盡暗黨,天下太平……最後去找你。”

應浮昇楞著了,“說少了。”

他聲若細蚊:“你還要帶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頸側,低聲應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興許是沒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聽到了身邊的呼喚,應浮昇反覆起燒日子終於過去了。

那日營帳外,聞聲的將士們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這段時間來來去去,有軍醫說太子可能撐不下去了,都有將士反駁。帶著他們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該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這些時日病情的反覆,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有底,但每個人都不敢說。

直至徹底退燒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麽是心有餘悸。

退燒的消息被朝廷軍打碎塞進密報,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還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後吳老走出藥房營帳時,被一眾將士興奮地擡起來,險些把一老頭顛出病來,可那滿營的喜悅是蓋不住的。

剛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記得病中說過多少荒唐話,先是清醒地問了近日事宜,聽完翁嚴清的稟告,又稀裏糊塗地睡過去。

再醒來,說餓了,喝了半碗粥。

應浮昇還下不了床榻,病後渾身酸軟,稍微動一下,久燒後密密麻麻的疼就跟著過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時間稍微久了,他這次清醒後緩了很久,旁人說話時他要過半會才反應過來,迷迷糊糊的,什麽事都要人貼身照顧。

西蜀還有一堆瑣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這活輪不到大夫們。

白日這活是頌安的,到了晚間,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間通著涼風。

門口的輕衣衛站得筆直,見忙碌一日的人擡步走來。

“交給我吧。”戚寒舟道。

話畢一步邁入營間,帷幕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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