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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我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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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我有私心

二皇子的聲音拉遠至逐漸消失,掉落在地上的信件無人敢去取。所有人都在觀察著皇帝的臉色,整個殿間陷入死寂,連晏王都沒再開口,高位上的皇帝沈寂許久才終於開口:“戚寒舟,起來吧。”

戚寒舟身形稍晃,隨後站起:“謝陛下。”

“戚家兵哨不該出現在此地,這件事你全權查清。”

皇帝目光掠過他與應浮昇,“你明白嗎?”

戚寒舟沈聲:“臣明白。”

皇帝並沒有對戚家完全放心,而是授權於戚寒舟讓他查清北境戚家軍。

在旁,胡不遇頓然意識到應浮昇這一計中還有一層用意,那就是借皇帝的手去徹查戚家內部,幕後暗黨對這麽多人下手,若真與幽州城相關,那當年必然還有秘聞。

戚家現在無事發生,不代表背後無事。

若戚家懷疑如此審查戚家軍內部,容易動搖戚家軍心,可要是事情變成暗黨密謀,皇帝準許,經由今日這事,有帝令在前,戚家便能大張旗鼓地徹查,了絕隱患。

各部尚書靜默著,永嘉王的目光停留在戚寒舟身上,他們何嘗聽不明白皇帝的態度,讓戚家自查,而非讓其他官員去查。這證明戚家的忠誠全在皇帝的眼中,戚家在大淵皇權的眼中依舊是不可撼動的地位,而且經過今日一役,往後其餘人想對戚家栽贓陷害都得掂量一二,稍有不慎就是挑釁皇權的罪名。

應浮昇緊繃的心緒聽到這時驟然消解,他看著戚寒舟全身而退,懸在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下。

皇帝沒有再議的意願,孟晉源主動出聲告辭。

其他官員紛紛跟上,他們需要消解這其中疑慮。今夜二皇子暗黨一事,暴露出來的事情過於驚駭世俗。若真如晏王推測那樣,二皇子及其暗黨謀劃的事情早在數年前,那時候二皇子才多大?且不論二皇子,那秦王呢?若真的意欲謀反,高位上位置就僅僅只有一個,秦王年紀已高,二皇子尚且年輕……

應浮昇轉身欲走,這時候身後出聲挽留——

“晏王留下。”

皇帝屏退其餘人,唯獨留下了應浮昇。

人皆退去,應浮昇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分毫。

“朕是洪水猛獸嗎?”皇帝看著他,“過來。”

應浮昇這才靠近。

觸碰到應浮昇的手時,皇帝才驚覺他的身體冰涼,還隱隱有些顫動。在今夜之前,他知道應浮昇已經接連昏睡數日。皇帝瞥見應浮昇手腕間的針痕,知道他現在站在這裏,恐怕是強撐著過來的。他擺手讓榮公公去喚太醫,“身體可好些?”

“謝父皇,兒臣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應浮昇道。

說是賜座,但他全程沒有坐,皇帝知道這孩子聰慧的同時還謹慎。

“你與戚寒舟有過暗盟,朕知道。”皇帝看著應浮昇的眼睛,“你低估了戚慎對皇家的忠心,他在他兒子調輕衣衛南下時就已經傳信來京。”

應浮昇聽到這神情微怔。

皇帝從書案上抽出密信遞交給了應浮昇,應浮昇看到那密信上寫著‘南境有異,遣輕衣衛親行’,落筆是戚慎。

皇帝看著應浮昇的眼睛,應浮昇但凡今日是利用戚家事為己謀利,那他與戚寒舟的暗盟皇帝半分都不會信,“能想到幽州城案,還給戚家遞臺階下,你很聰明。”

戚家為皇權的刀,皇帝用這把刀,如何信任他自有自己的考量。

暗黨沒法左右,應浮昇同樣。

暗黨禍亂朝綱,這位跨越兩朝如今身居高位的皇帝,恐怕對前朝的事比應浮昇了解更深,幽州城乃至今日種種,應浮昇只不過是恰巧站在一個位置上。應浮昇短短數息時間裏,腦海裏已經掠過無數思緒,“兒臣僭越了。”

“朕沒說你,”皇帝看向滿桌的書案,數案下來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孩子有多聰明,“幾年前朕與你說過,仰仗你之人當任人唯賢,利用你之人當假物為用。你深谙其道,也懂得如何權衡,為皇家子,這是好事。”

太醫很快就來了,忙仔細診脈,查到晏王脈象紊亂,寫醫案的時候都在手抖。

這對天家父子坐在這,他醫案錯半分,那便是滅頂之災。好在皇帝跟晏王都未曾多說什麽,診脈時晏王配合,直至醫案落下,皇帝才展顏道:“行吧,晏王府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回去歇息吧。”

應浮昇欲言又止。

“留你,不過是告訴你。”

皇帝見他沈默,微垂的發絲裏幾縷泛白,他嘆了口氣說道:“有些事情,放任你去做,便是信任。”

應浮昇起身告辭,見皇帝擺手間略見乏意,他只是道:“父皇保重身體。”

在晏王去後,紀無名從暗處出來。

晏王剛剛診脈過後的醫案就擺在面前,皇帝看完所有,他擡手捏住眉心,瞧見太醫過來診脈,他目光落在紀無名身上。

“二皇子府裏的東西,你去處理幹凈了。”皇帝目光泛冷地看著那幾封書信,這幾封書信裏透露的出的消息可沒那麽簡單,“朕以為先帝在時,這群賊人早就心死了,沒想到有些人茍延殘喘,還潛伏入宮。”

案上,江南的密信傳來,那是先前皇帝派暗衛去查嫻嬪出身。若不是阮嬪與江南禦史這條線,得知嫻嬪與阮嬪有江南之故,有些事情未必能能摸得那麽清楚。紀無名心驚肉跳,前朝跟江南,有些事情皇帝沒明說,但觸及到的是皇室的秘辛。

嫻嬪若與前朝有幹系,那二皇子真是應氏皇子嗎?

“臣立刻去辦。”

……

乾清宮外肅靜,應浮昇出來時,宮殿內太醫未曾離去。

他走下臺階離開宮外,一護送他出來的宮人低聲說了幾句,將今夜宮中發生的事情說與他聽,包括後宮發生的事。二皇子母妃嫻嬪出事,據聞聯系內務府的宮人意圖出逃,最後被皇帝發現,一道白綾賜了過去。

以暗黨在宮中之能,嫻嬪想逃不是難事。

而會被發現且那些書信被送到皇帝面前,目前後宮能做到的人僅有兩人,一個是太後,另一個是徐皇後。

“我知道了。”

應浮昇偏頭看向身後宮墻,許久後才道:“死要見屍。”

宮人點頭,護送應浮昇到宮外,很快轉身離去。

宮城外,整條天街上黯淡無光,晏王府的馬車在那等著了。

應浮昇往外走幾步,眼前暗影重重,他下意識地站定腳步。從昏睡中清醒後那種熟悉的感覺他記得,前世無數次陷入瘋狂後清醒的模樣便是如此,有些事情兜兜轉轉到了這個時候,好像與前世的軌跡再度重合了。

最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到最後意識渾噩,徹底分不清所有,成為一個瘋子。

真麻煩,早不瘋晚不瘋,偏偏在這個時候。

回去後該與陳序秋商量,前世她能研制出緩解碎紅子的藥,應當也有緩解瘋癥的辦法。應浮昇斷斷續續地想,思索著如何安排其餘後事,戚家的事算是穩了,接下來就是西蜀那邊……他強撐著身體往馬車的方向走。

剛到馬車前時,他渾身頓乏,一只手從馬車裏伸了出來,一下扶住他將要傾倒的身體。應浮昇頭也沒擡,“滿城的人都盯著我,你不該留在這。”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在禦前說那番話?”戚寒舟目光微沈,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眼前人,今夜所有發生突然,從二皇子設局到輕衣衛急報,在他入宮前最後一刻他才收到模棱兩可的消息。

這其中每一環,走錯一步,應浮昇都可能有性命之憂。

既然他能調輕衣衛下江南,有些事情他早有後手準備,而應浮昇今日在禦前說這番話,能將戚家動向解釋得當,可他呢,他有沒有想過自己?若今天他沒有抓到二皇子,若是今天二皇子府有其他異動,他為戚家辯解的這個局,說不定會置他於不利的位置。

應浮昇察覺到對方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臂膀,他擡頭見到戚寒舟深邃的眼底,“你身後是戚家,是大淵的刀。”

有些事他承認自己有賭的成分,可他沒辦法將戚家置於不忠不義的地位,戚家是忠臣,但這一忠誠會隨著他與戚寒舟合謀漸深,成為他人攻訐的把柄。

應浮昇看著戚寒舟的眼睛,“我知道你有準備。”

早賭,總比將來讓戚寒舟陷於不忠不義的位置好。

而且他不是賭贏了嗎?

況且這件事裏,他知道戚家必然有後手,就如同剛才那封戚慎的密信,戚寒舟可能也有。因為如此,他更不能默許也不能理所應當,越是坦然,越會讓他父皇認為他與戚寒舟的暗盟密切。

“你是這樣認為的嗎?”戚寒舟問他。

應浮昇知道,戚家有自保之力,可他清醒那刻意識到自己昏睡數日,見到死士圍著晏王府,暗黨的手伸到面前,他忽然間想到前世戚家背負上造反的罵名。如果他是幕後之人,想要造反,那戚家必然是大患,他會不計後果地將戚家拉下水。

“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吳老跟陳序秋未必能治好我,”應浮昇感覺自己還尚存理智,也察覺到這次的昏迷不對勁,就像是冥冥之中提醒他什麽,“戚寒舟,我中毒很久了,我說不定哪天就瘋了。”

他要是瘋了,暗黨的臟水潑過來,所布之局來不及收尾,戚寒舟怎麽辦?

應浮昇想握住戚寒舟這把刀,他以前覺得瘋了就瘋了,瘋了沒有後顧之憂,可兩世同盟,真正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瘋的時候,他怕重蹈覆轍。

心力不濟,籌謀不及,就像前世沒來及找到幕後暗黨就被一杯毒酒賜死。

戚寒舟掌心之下的皮膚泛涼,這個人分明還在病中。

憂慮傷神,生病了他滿腦子還想著的是怎麽布局,怎麽把其他人摘出去。以往奉承著平等交易的人,他比誰都算得清楚利益,該知道合盟本就是你情我願……這時候他更希望應浮昇眼中只看得到利益,只有那樣,他才會為己身多想一點,讓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就跟你見到那樣,忽然間我意識不清,可能違背本意做出不計後果的事。”應浮昇回想起前世自己瘋了的種種,他想不起來,彼時朝局動蕩所有人都說他是瘋子,那他應該瘋得很徹底,“到時候我未必能記得你,忘記我們之間的同盟,身為盟友,我該為你——”

話未說完,一股力將應浮昇拉了進去。

他因身體疲乏困倦的意識尚未理清,整個人就被巨力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戚寒舟抱著他,環在背上的手格外有力,有那麽一瞬間,應浮昇感覺整個人都要融進去了,溫暖驅散了骨縫裏的寒意,他忽然間像是找到了一個著落點。

迷迷糊糊間,好似在以前好多好多次夢魘裏,都有這樣一個莫須有仿佛是存在於幻象裏的臂彎。

“瘋了又如何?”戚寒舟問。

應浮昇倍感好笑,冷靜地與他強調:“我會記不得你。”

“我記得你便好。”戚寒舟道。

耳邊像是忽然間響起聲音,隔著朦朧的霧,宛若重影地出現在他面前。應浮昇忽然就楞住了,馬車裏暗沈沈,車廂內暖爐染著燥意,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

‘我會記不得你。’

‘我記得你便好。’

熟悉的聲音出現在耳邊,他好像是被人抱著,對方輕輕地攏著他,在他無數次找不到意識時在他耳邊低聲呢喃。應浮昇感覺自己被抱起,馬車裏算不得寬敞,他半個身體倚靠在戚寒舟身上,就這樣被他帶著坐進了馬車裏。

“殿下,我把那枚暗哨交到你手裏的時候,你還不明白嗎?”戚寒舟僭越過很多次,也是第一次在對方清醒時這麽地抱著他,在宮內對方不顧一切把幽州城捅到禦前時,有些東西已經在他心腔裏瘋狂生長,“我是我,戚家是戚家。”

應浮昇喃喃道:“不一樣嗎?”

戚寒舟的聲音近在他耳際,道:“不一樣。”

“戚家忠於皇權,我父親在調輕衣衛時密信就會傳到京城,戚家有自己的周全之道,我從十四歲入京查幽州城案時,已然不一樣了。”這期間可能是考慮,可能是別的原因,戚寒舟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這份盟約變得不一樣。

或許是冥冥之中,在京城,還是在江南,他分辨不清了。

“戚家忠於皇權,不得有私。”

應浮昇忽然間心跳有些快。

他抵在戚寒舟頸側,像是越過千山萬水,眼前的重影逐漸退去,那種虛幻的感覺漸漸消散,最後只剩下對方胸腔裏一下接一下的跳動聲。那瞬間,應浮昇分不明白了,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聲還是戚寒舟的。

最後他聽到擁著他的人輕聲道——

“但我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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