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第 62 章:東宮卸權

關燈
第62章 第 62 章:東宮卸權

皇帝的話一出,滿堂寂靜,太子更是直接怔楞當場,似乎沒想到這句話會從他父皇口中說出。

“陛下息怒。”幾個官員不由下跪。

擺在面前的證據充足,工部的賬平不了,現在又牽扯出軍餉舊案。大皇子與戶部官員相視一眼,他們跟太子黨在朝中鬥了這麽久,哪怕太子犯錯,每次都因為年紀尚輕以及徐家的運作悄無聲息地掀過去,誰能想到區區一宗工匠案,竟然能掀起這樣的風波來。

其餘官員當皇帝怒氣過盛才說的氣話。

可在場的老狐貍看得出,皇帝說的未必是氣話。

“報——”

“稟陛下,坤寧宮遣人送來賬目,還望陛下細查。”

太子聽到徐皇後送到的賬目時,眼中多了一分希望,他仰頭看去,卻見皇帝的表情並未因坤寧宮賬目的到來有所緩解。

大理寺卿一驚,忙接過賬目細看,“陛下,上面寫到坤寧宮曾為太後壽宴支出。”

幾年前太子年幼,賀禮為徐皇後把持情有可原,這上方確實記載了坤寧宮曾經為太後賀禮支出的事項,其間寫到的書畫,在當時太子送玉獸像時也出現過,這點有跡可循。

徐閣老在這時候出聲道:“陛下,東宮賬目確實有疏漏之處。”

如此看來,這賬目勉強能替東宮圓上這筆賬,但只是勉強,細節的地方經不起推敲。但在場的明眼人都知道,現在這賬目越模糊越好,這樣能為東宮辯駁的地方就會更多,反倒是詳細的賬目,更容易錯漏百出。

在場的聰明人知道,現在的辦法就是各認錯誤,想盡辦法把這件事平息過去。

接受到徐閣老的信息,工部官員立刻明白過來,徐皇後遞來的賬目就是個引子,“陛下,當初應是交流有誤,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匠確實由工部所出,賬目問題是工部辦事疏漏,臣有罪,然當務之急是查出工部內賬,查清這筆玉雕案賬目流落何處。”

東宮與坤寧宮出過錢給工部,讓工部承接雕刻重任,工部官員直接認罪,將問題全部攬到工部身上。

應浮昇聽著工部官員字字泣血的聲音,面無表情地看向徐閣老與太子。

不愧是老狐貍,徐皇後賬目一送來,就知道避重就輕,想方設法將東宮從這起漩渦中擇出去。

只不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止是一件玉雕。

應浮昇摸索著衣袖中的手爐,算了算,差不多到時候了。

他心念剛落,門口驟然傳來稟告聲——

“稟陛下,兵部侍郎胡大人求見!”

胡不遇!

皇帝擡眼往外看去,一雙眼底深沈無比。

徐閣老驟然一頓,緊接著就看到胡不遇從門口走進來。

這位是皇帝特意從安隴調來京中任職,當年就是為了填補軍餉案空缺的侍郎一職而來,前腳沈長存剛披露出運輸玉料的案書有問題,後腳這位目前兵部最有話語權的侍郎就來了,他不僅來,身後的官員還帶著幾份文書。

徐閣老見到那文書,臉色終於出現裂痕。

是後手,沈長存查玉料路線可以是大理寺查案所求,可胡不遇的出現,說明這件事是皇帝想查!

戚寒舟在聽到軍餉案時,視線就停留在應浮昇身上。

哪怕坤寧宮的賬目到了,應浮昇的臉色也無絲毫變動,他知道對方必有後手,直至胡不遇到來,他赫然明白這人的目的。

他是要將東宮背地裏的陰私翻出來。

“陛下,太仆寺卿沈大人遞交京畿驛站文書有異後,臣細查與工部相關的多份卷宗,發現有些路引文書不夠齊全。”胡不遇令人呈上文書,“這是其中幾份,還請大理寺卿審閱。”

大理寺卿劉大人聽到這,接過卷宗的手都在抖。

而皇帝已然看向工部與徐閣老。

玉料運輸的事可以說是有其餘緣由,或者說直接嫁禍到死去的太仆寺少卿身上,可一旦涉及到的事情不止一宗,那就不是簡單的證據問題,而是工部本身就有問題!

大皇子黨們看兵部簡直是在看神兵天降,先是大理寺向沈長存調驛站卷宗,再是兵部順著卷宗查工部,合情合理,這一套招下來勝過他們與太子黨掰扯過幾年。

胡不遇的出現,徹底堵死了工部辯駁的路。

能多次銷毀驛站記錄,工部這是與死去的太仆寺少卿有說不清的關系啊!

戚寒舟掠過卷宗,眼眸深處泛起微瀾。

卷宗剛被遞到皇帝的面前,皇帝甩手就丟到徐閣老面前,冷聲道:“閣老,不如你也看看?”

徐閣老看著那幾份卷宗,眼底出現一絲失態,這查出來的東西裏有兩件完全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向跪在堂間的太子,能越過徐家的只有東宮。

此時太子完全不敢說話,他跪著,仿佛什麽都不知情。

徐閣老心中驚濤駭浪,事情已然超過他的預料。

“蕭硯,戚寒舟。”皇帝的耐心徹底沒了。

蕭硯站出來,“臣在。”

戚寒舟走出來,躬身行禮。

“給朕徹查工部與東宮,半月內給朕一個結果。”皇帝冷眼看向其間工部官員:“涉及到的官員停職,其間工部所有事物由兵部與吏部代勞,至於欺上瞞下的,腦袋朕看也不用留了。”

皇帝起身站起,堂下官員嚇得紛紛跪下。

“父皇——”太子還想說些什麽。

而皇帝轉身離去,從始至終都沒有看太子一眼。

……

半月後,工匠案一出,滿朝皆驚。

因河水坡案與工匠案,工部中飽私囊做假賬且越權幹涉兵部的事徹底暴露,皇帝下令對工部徹查,先後查出相幹官員十餘數,這些官員曾是朝中清廉的文臣,幾乎都是徐家門生。這一查,幾乎是對朝中太子黨的重擊,尤其對徐家。

先前因遇刺案徐閣老被暫時卸權,如今工匠案再出,東宮與工部都不可避免。

兵部與工部的賬目查出,除玉雕案外,東宮與工部還有幾處賬目不明晰,這種不明晰,就說明東宮與工部的來往比明面上更為親密。太子可以在工部歷練,卻不能越權,太子此舉已經徹底踩在皇帝的底線上。

皇帝下令免去太子在工部的職務。

東宮本有參與朝政的權利,一直以來太子都是以東宮的名義參政,而皇帝這一卸權,無疑是卸掉了整個東宮的權力。看似太子之位還在,實際上朝中聰明人都看得這太子名存實亡,皇帝允許時,他便是太子,皇帝不允許時,他只是太子。

面對這樣的責罰,徐家不發一言。

工部大清洗,無疑是卸掉與徐家相幹官員的職務,誰不知道工部是徐閣老的親系,現如今大部分工部官員都是他扶持起來的,最終除工部尚書被徐家勉強保了下來,其餘工部官員幾乎都被卸權革職,貶的貶,流放的流放……

這幾乎是朝野中一宗大案!

而其中關鍵的證據就來自兵部,下朝時,大皇子意味深長地留住了胡不遇:“兵部做得相當不錯。”

胡不遇笑笑,沒有深入與大皇子交談,朝旁邊三皇子恭敬地行禮。兵部與大皇子來往,而現如今三皇子才是皇帝派到兵部的皇子,三皇子沒有理會胡不遇,轉身離去。

朝間參政皇子有三位,可胡不遇知道,這所有的推手來自於那一位。

遞交證據,如何交,全是時機的問題。這次沈長存調官驛記錄全程沒有瞞著他,或者說就是大大方方去做,偏偏就這一點,把機會完全遞到他面前了。

這完全不需要任何賄賂或者人情,六皇子知道他做這些事,適時把機會遞到自己的面前,為民請命的事情,從不需要虛與委蛇,就跟去年賑災一樣,時機合適,人自然會動。

這京中,要變天了。

戚寒舟到酒樓時,應浮昇剛拔完毒,躺在搖椅中,身上蓋著暖和的狐裘,窩在雅間裏開閣窗,聽樓下請來的樂師唱小曲,旁邊是翁嚴清與他說著朝堂中的事。

應浮昇聽到工部大清洗卸去數名官員的事,其中有幾位的名字耳熟能詳,是前世新皇身邊的得力幹將,而這次徐家幾乎要卸下一層皮。

“保住了周秉均嗎?”應浮昇輕聲道。

徐家是明智的,拋掉其餘棋子,保住了一顆大棋,那工部就還有可能在徐家手裏。

“河水坡呢?”應浮昇問。

“大皇子反應很快,揪著河水坡的事說。”翁嚴清說道。

河水坡涉及到工匠與村落百姓的命,這些人成為黨爭下的亡魂。這宗案,工部壓不下去,戶部會拉出來反覆鞭打,對大皇子而言只是借機踩死太子的手段。

應浮昇垂目,“你可以推一手,你們現在上面有胡不遇頂著。”

翁嚴清一楞,他沒想到應浮昇註意到他情緒,所有人都想著踩死太子,可他想的是在這些案件中無辜的百姓,這是真相大白的機會,他衷心道:“謝殿下。”

謝他作甚?應浮昇皺眉。

這時,雅間的門打開了。

應浮昇這才註意到戚寒舟來了。他不施針後,耳目沒先前清明,連聽腳步聲都要慢一遭,他想著要不要回頭瞞著陳序秋備幾個針包,就見戚寒舟走到跟前來。

戚指揮使似乎剛剛下朝,穿著蟒服,不比平日夜間見面時松散,站在面前時有種隱隱不去的氣場。乍一看時,與前世那位掌握暗權的錦衣衛指揮使的身影重合了。

應浮昇回神,開口就道:“恭喜少將軍,軍餉案重啟了。”

戚寒舟沒說話。

怎麽?又不高興了?

應浮昇詫異,餘光微微看向不遠處的葉玄九。

葉玄九避開目光,隨後扯著翁嚴清往外一走,後面的門就關上了。

門合上,雅間裏只剩下閣窗傳來咿呀咿呀的小曲。

“少將軍聽曲嗎?”應浮昇不由坐直。

可剛剛坐直,冷風就順著裘衣縫隙進來,讓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戚寒舟見到這一幕,轉身將那閣窗給關上了,內室裏灼灼燒著碳爐,對於他這種習武之人而言,這屋裏著實是悶,而應浮昇習以為常,離不開這些東西。

這麽一個人,放在北境熬不過三日,嚴寒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矜貴脆弱,無論是毒還是這具病弱之軀,從未奪去他身上的韌性。

唯獨他這人,戚寒舟從不覺得他弱。

“那喝點茶?”應浮昇看他。

搖椅旁邊,擺著茶跟一盤亂棋,還有一個空了的藥碗。

戚寒舟見狀只好喝了口茶。

應浮昇忽然笑了:“少將軍第一次喝我的茶。”

那笑容簡單,讓戚寒舟想到那日生辰時他在街上見賣藝人表演,似乎也是這副神情,他看向茶碗,“沒什麽喝不得。”

“那要拘謹些,朝中人未必知道我找了將軍當靠山。”應浮昇玩笑道。

用的是靠山二字,戚寒舟喝茶的手微微一頓。

應浮昇已經靠過來,他裹著狐裘偏身,側躺著與他說話,身上幾乎沒有皇子的架子,與在外端著的姿態相比,他如今的姿態帶著幾分慵懶,“畢竟東宮一個人也沒放出去。”

指的是戚寒舟搜東宮的賬目。

太子會慌亂到那個地步,戚寒舟查東宮有一大部分原因。

“那找到眼睛了嗎?”應浮昇又問。

東宮搜賬目時,錦衣衛第一步是封鎖,其他人未必會註意到細小的動作,但戚寒舟看得到,在他與葉玄九入東宮時,藏在東宮中的眼睛只要有一點動作,便全入了錦衣衛的眼睛。

應浮昇知道,所以在那夜就提東宮。

“有幾人。”戚寒舟道:“錦衣衛已經盯上了。”

“你從始至終,目的就不只是徐家。”

應浮昇擡眼看來。

戚寒舟想摸清他到底在想什麽。

胡不遇以一己之力將兵部舊案與工部扯到一起,可這其間環環相扣,從那天河水坡案爆發開始,恐怕就早在這人棋盤上了。

幕後人躲在東宮與徐家身後,此人的布局能滲透到東宮,必然也會滲透到其餘地方。霜月一死廢掉幕後人在後宮的布局後,幕後人徹底隱藏起來,數月未有蹤跡。

他不動,應浮昇就要逼此人動。

借由河水坡案,通過徐家,應浮昇從不是只想要揭發徐家背地裏的陰私,而是經由此事去查暗地裏更多的東西,不止是東宮的賬,還有當初不明不白蓋棺定論的軍餉案,將這一切擺到明面,變得名正言順。

通過這些,去查幕後人借著東宮與徐家的手在大淵內外滲透所有動作,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戚寒舟眸光稍動,應浮昇緩緩地張開手,一枚黑子靜靜地躺在掌心裏,宛若是這盤棋局的後手。

他手一松,棋落入棋簍當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因為我要先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