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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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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會的雨

第三十一章同學會的雨

同學會定在七月最後一個周末,母校旁邊的酒店,包了一個小宴會廳。請柬是班長在班級群裏發的,電子版,做得很花哨,有學校的照片,有“青春不散場”的字樣,有穿著校服奔跑的卡通小人,背景音樂是那首很老的《同桌的你》。群裏很熱鬧,報名接龍刷了很長,誰誰誰從美國回來了,誰誰誰當爹了,誰誰誰開了公司,誰誰誰嫁了富二代。每個人都興致勃勃,仿佛這場同學會不是重逢,而是某種成果展示會,是向所有人證明“我過得很好”的、盛大的、必須出席的儀式。

顧雨落看著那條接龍,看了很久。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但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窗外在下雨,成都七月慣常的、黏稠的、悶熱的雨,雨點不大,但密,把整個城市都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濕漉漉的網裏。空氣裏有雨水、泥土和空調外機混合的、渾濁的氣味。

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的雨,綿長的,黏稠的,下了一整個春天。想起那些濕漉漉的午後,那些空蕩蕩的座位,那些泛黃的紙條,那些褪色的照片,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約定,那些“明天見”的日子,那些圖書館的安靜,那些操場的奔跑,那些傳過的玩笑,那些拉過的鉤,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

然後她關掉了群聊,放下了手機。

雨還在下,不緊不慢,像永遠也不會停。她走到窗邊,看著雨。雨點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混亂的水痕,像眼淚,但比眼淚更冷,更無情。遠處的建築在雨幕裏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正在慢慢融化的、悲傷的水彩。

她不會去。她知道。就像她知道,秋蒽蒽也不會去。

她們都不會去。不會去那個宴會廳,不會見那些同學,不會展示那些“過得很好”的成果,不會唱那首《同桌的你》,不會在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早就變了味的回憶裏,假裝一切都還好,假裝那些約定沒有碎,假裝那些人沒有走,假裝那些時光還能回去,假裝這場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只是一場偶爾的、不值一提的、夏天的陣雨。

她們只會像現在這樣,在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窗邊,看著同一場雨,想著同一場雨,和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和那些永遠也回不去的、下著雨的午後,和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和那些永遠也見不到的人。

然後,繼續。

一個人。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時分,雨小了些,變成那種綿綿的、細碎的雨絲,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裏,像無數根銀色的、柔軟的線,把整個城市都縫進一張溫柔的、但逃不出去的網裏。

顧雨落站在窗邊,看著雨。手機在茶幾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是班級群的消息,有人在發同學會的現場照片。燈光很亮,人很多,笑容很燦爛,酒杯相碰的聲音很清脆,背景音樂是那首《同桌的你》,有人在唱,跑調了,但笑得很開心。

她看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重新看向窗外。雨絲在路燈的光暈裏飄著,像一場溫柔的、沈默的雪。遠處的街道上,車燈在雨裏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流動的光斑,紅的,黃的,白的,像這個城市在雨裏,勉強擠出的、一點點廉價的、但聊勝於無的、溫暖的幻覺。

她忽然想起秋蒽蒽寫在筆記本裏的話:雨聲讓人心裏很靜。

很靜。顧雨落在心裏重覆這個詞。然後她笑了,很輕地,在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自嘲的弧度。

三十歲。成年人的雨,不靜。

成年人的雨,是黏稠的,悶熱的,渾濁的,下在一場不想去的同學會外面,下一個不想回的家窗邊,下一個不得不繼續的、但心裏某個角落永遠濕漉漉的、三十歲的夏天。

成年人的雨,是這場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是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的記憶,是那些永遠也回不去的午後,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那些永遠也見不到的人,和這個不得不繼續的、但永遠也暖不起來的、三十歲的、嶄新的、但心裏某個角落永遠濕漉漉的、未來。

但至少,這場雨,是真的。

至少,那些記憶,是真的。

至少,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是真的。

至少,那個叫秋蒽蒽的女孩,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約定,那些“明天見”的日子,那些圖書館的安靜,那些操場的奔跑,那些傳過的玩笑,那些拉過的鉤,是真的。

至少,這場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是真的。

至少,她,顧雨落,三十歲,律師,在成都,在這個窗邊,看著這場雨,想著那場雨,和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是真的。

這就夠了。

至少這一刻,在這個不想去的同學會的夜晚,在這個下著雨的、黏稠的、悶熱的、三十歲的夏天,夠了。

雨還在下,綿綿的,細碎的,在路燈的光暈裏飄著,像一場溫柔的、沈默的雪,也像一場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冷的、沈的、不管不顧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雨。

顧雨落轉過身,離開窗邊,走到茶幾旁,拿起手機,關掉了班級群的消息提醒。然後,她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雨聲很輕,綿綿的,細碎的,透過窗戶傳進來,混著遠處隱約的、城市的背景音,像某種永無止境的、但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想起了那些濕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還有一點點光的、十五歲的春天。

想起了那些永遠也回不去的午後。

想起了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

想起了那些永遠也見不到的人。

想起了這場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遠也不會停的雨。

然後,很輕地,很淡地,在嘴角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但很溫柔的、弧度。

雨還在下。

但至少,這一刻,很靜。

真的,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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