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考那天的雨

關燈
中考那天的雨

第四卷·第二十三章中考那天的雨

中考是六月十六號,星期四。

雨從十五號晚上就開始下,不大,但綿綿不絕,淅淅瀝瀝的,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到了十六號清晨,雨依然沒有停的意思,只是變得更密,更重,砸在瓦片上發出沈悶的嗒嗒聲,從淩晨一直響到天亮,像某種固執的、不祥的倒計時。

秋蒽蒽四點半就醒了。其實她一夜沒怎麽睡,只是閉著眼睛,聽著雨聲,聽著外婆在隔壁房間裏細微的、艱難的呼吸聲,聽著窗外偶爾駛過的、濕漉漉的車輪聲。天快亮時,她爬起來,輕手輕腳地洗漱,換衣服。校服是昨晚就熨好的,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但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套在一個陌生人的軀殼上。

外婆還在睡。這半個月,外婆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又從普通病房接回了家。醫生說,情況穩定了,但需要長期臥床,需要人二十四小時照顧。媽媽請了長假,但公司催得緊,昨天下午又飛回深圳了,說處理完急事就回來。所以這兩天,家裏只有她和外婆,還有那個請來的護工阿姨,一個沈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會在早上來,晚上走,做飯,打掃,給外婆擦身,餵藥。

秋蒽蒽走到外婆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房間裏很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灰白的天光。外婆側躺在床上,背對著她,花白的頭發在枕頭上散開,像一團柔軟的、疲倦的雲。呼吸很輕,很慢,但平穩,是那種沈睡的、安穩的呼吸。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堂屋,拿起書包。書包很輕,裏面只有準考證、身份證、兩支筆、一塊橡皮,和那本深綠色的筆記本。準考證是三天前陳老師托同學送來的,裝在一個牛皮紙信封裏,裏面還有一張字條,陳老師寫的:秋蒽蒽,加油。不管結果如何,老師都為你驕傲。

她拿出準考證,看了一眼。上面的照片是初二時拍的,齊耳短發,表情嚴肅,眼神有些呆滯,像在看著某個很遠的地方。名字:秋蒽蒽。考場:市三中,第三教學樓,304教室。座位號:24。

24。顧雨落的生日是二月四號。2和4。

她把準考證收起來,放進筆袋最裏層。然後背上書包,走到天井。雨還在下,細密的,冰冷的,打在老桂樹的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井的青石板濕漉漉的,積了淺淺的水窪,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張模糊的、濕漉漉的臉。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撐開傘——那把淡藍色小碎花的舊傘,邊角有些脫線。推開木門,吱呀一聲,在清晨的雨聲裏,孤單,沈重。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遠處隱約的、早起的行人的腳步聲。青石板路濕滑,她走得很慢,很小心。雨打在傘面上,嗒嗒嗒,像某種單調的、催眠的鼓點。她想起初一那個雨天,顧雨落第一次坐到她旁邊,說“這題確實有點繞”。想起初二那個雨天,她們在天臺上,顧雨落說“初中三年都要當同桌”。想起初三那個雨天,她在辦公室外,聽見顧雨落說“我爸媽可能來不了家長會”。

雨一直下,從初一,下到初三,下到現在。好像她的整個初中,都是在雨裏度過的。潮濕的,黏稠的,帶著薄荷味的,帶著淚的,帶著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的,一場下了整整三年,卻突然在今天,在這個叫“中考”的日子裏,要停了的雨。

走到巷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老屋在晨雨裏靜默著,灰瓦,白墻,木門,天井裏那棵老桂樹,在雨裏綠得發黑,沈甸甸的,像載不動那麽多雨水,那麽多回憶,那麽多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然後她轉身,繼續往前走。雨更大了,風也大了,吹得傘面搖晃,雨水斜著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褲腳,鞋子。但她沒停,只是往前走,走向那個叫“市三中”的地方,走向那個24號座位,走向那個沒有顧雨落、沒有外婆的糖藕、沒有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約定的、孤獨的戰場。

考場離家不遠,步行二十分鐘。但秋蒽蒽走了半個小時,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麽,拖延那個終點的到來,拖延那個必須面對的、未知的結果。路上漸漸有了人,都是考生,穿著各色的校服,撐著各色的傘,表情各異——有緊張的,有興奮的,有麻木的,有還在抓緊最後一點時間看書的。家長們跟在旁邊,叮囑,鼓勵,或者沈默。

只有她,一個人,一把舊傘,一個很輕的書包,走在雨裏,走在人群裏,像一滴水融進海洋,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走到市三中門口時,雨小了些,變成那種綿綿的、細碎的雨絲。校門口擠滿了人,考生,家長,保安,老師。紅色的橫幅在雨裏濕漉漉地垂著,上面寫著“沈著冷靜,認真答題,祝考生取得優異成績”。喇叭裏在循環播放考場規則,聲音很大,很清晰,但在嘈雜的人聲裏,模糊得像背景噪音。

秋蒽蒽隨著人流走進去。校園很大,很新,教學樓是白色的,在雨裏顯得格外潔凈,也格外冷漠。她找到第三教學樓,走進去。走廊裏很吵,考生們在找考場,核對座位號,互相打氣,或者沈默地站著,表情緊繃。空氣裏有雨水、汗水和焦慮混合的、黏稠的氣味。

她走上三樓,找到304教室。門開著,裏面已經坐了一半的人。她走進去,找到24號座位,靠窗,最後一排。座位很新,很幹凈,桌面上貼著她的準考證號,名字。她坐下,放下書包,拿出筆袋,準考證,身份證,擺在桌上。然後擡起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草坪,在雨裏濕漉漉的,泛著幽暗的光。遠處是梧桐樹,葉子綠得發黑,在風裏搖晃,滴著水。天空是鉛灰色的,沈甸甸地壓著,像一塊浸滿了水的、厚重的抹布,隨時會再次擰出雨來。

一切都濕漉漉的,像她的整個初中,像她此刻的心情,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那些永遠實現不了的約定,那些越來越淡的薄荷味,那些空掉的座位,那些病床上的呼吸,那些ICU的燈光,那些深圳的電話,那些四川的火車,那些雨,那些淚,那些痛,那些累。

監考老師走了進來,一男一女,表情嚴肅,開始宣讀考場規則。聲音很清晰,但秋蒽蒽聽不見。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雨,看著那些濕漉漉的梧桐葉,看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十五歲的春天。

試卷發下來了,很厚的一沓,語文。她拿起筆,翻開試卷。第一題,選擇題,選出下列詞語中加點字讀音完全正確的一項。她看了一眼,然後跳過,翻到後面。現代文閱讀,文言文閱讀,古詩鑒賞,最後,作文。

作文題目是《約定》。

兩個字,黑色的,加粗的,印在紙上,像兩顆釘子,釘進她眼裏,釘進心裏,釘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流血的傷口。

約定。她和顧雨落的約定。一起考一中。高中還要當同桌。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約定。她和外婆的約定。蒽蒽,你要好好的。外婆,你要快點好起來。等你好起來,我再給你做糖藕,多加桂花,多加糖,做最甜的。

約定。她和自己的約定。不管發生什麽,都要好好的,都要加油。要考上好高中,要去好大學,要有好工作,要過好日子,要讓外婆放心,要讓媽媽驕傲,要讓那些離開的人知道,她做到了,她一個人,也做到了。

可是現在,顧雨落走了,在火車上,在遠方,也許再也不會回來。外婆病了,躺在床上,呼吸艱難,也許再也做不了糖藕。她請假了,三個月,沒上課,沒覆習,狀態差到連普通高中都危險。那些約定,那些承諾,那些拉鉤的瞬間,都成了廢墟,成了笑話,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十五歲的春天,和她心裏永遠也愈合不了的、流血的傷口。

而她現在,坐在這裏,坐在中考的考場上,看著這個題目,這個叫“約定”的題目,要寫一篇800字的作文,要編一個美好的、勵志的、關於“約定”的故事,要感動閱卷老師,要拿高分,要考上一中,要完成那些早就破碎了的約定。

她寫不出來。

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黑色的墨水在筆尖凝聚,像一滴沈重的、黑色的淚,隨時會掉下來,掉在紙上,洇開,變成一個再也擦不掉的、黑色的印記,像她心裏那個傷口,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像這場下了整整三年、卻突然在今天停了的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旁邊的考生在奮筆疾書,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響成一片,像春蠶啃食桑葉,急切,貪婪。監考老師在過道裏輕輕走動,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教室裏,很清晰。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也像某種無聲的、固執的控訴。

秋蒽蒽放下筆,擡起頭,看向窗外。雨絲在玻璃上蜿蜒著流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破碎的色塊。梧桐葉在雨裏搖晃,綠得發黑,沈甸甸的,像載不動那麽多雨水,那麽多回憶,那麽多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和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

她忽然想起顧雨落寫在筆記本最後的話:秋蒽蒽,這些你一定要記住。

記住什麽?記住那些數學題?那些物理實驗?那些化學方程式?那些食堂的冬瓜湯?那些800米的呼吸?那些圖書館的午後?那些雨?那些傘?那些糖?那些“對不起”?

她記住了。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次拉鉤,每一次“明天見”,她都記住了,刻在骨頭裏,血液裏,生命裏,成了她的一部分,成了她永遠也抹不去的、濕漉漉的印記。

但記住有什麽用?記住能讓顧雨落回來嗎?記住能讓外婆好起來嗎?記住能讓她考上—中嗎?記住能讓那些約定不破碎嗎?記住能讓這場雨停嗎?記住能讓這個濕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春天過去嗎?

不能。

什麽都不能。

記住,只是讓她更痛。記住,只是讓她更清楚地看見,那些約定是怎麽碎的,那些人是怎麽走的,那些時光是怎麽回不去的,那些雨是怎麽下個不停,把她心裏那個角落,徹底淹沒,徹底荒蕪,徹底變成一片寸草不生的、濕漉漉的廢墟。

所以她寫不出來。關於“約定”,她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因為她的約定,都碎了。因為她的約定,都成了廢墟。因為她的約定,都成了這場下了整整三年、卻突然在今天停了的雨,和那些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

時間到了。監考老師收卷,一張一張,從前往後。收到她這裏時,老師拿起她的答題卡,看了一眼,楞了一下——作文部分,空白。800字的格子,空蕩蕩的,一個字也沒有,像那個空座位,像那個沒有歸期的請假條,像那個永遠關機的電話號碼,像那些再也實現不了的約定,和她心裏那個深不見底的、流血的傷口。

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有驚訝,有不解,有同情,但什麽也沒說,只是把答題卡收走,放進檔案袋。然後繼續收下一張。

秋蒽蒽坐在座位上,沒動。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也像某種無聲的、固執的宣告——宣告她的初中,結束了。宣告那些約定,徹底碎了。宣告那些“一起考一中”的夢想,徹底死了。宣告那個十五歲的、有外婆的糖藕、有顧雨落的陪伴、有那些圖書館的午後、那些操場的黃昏、那些傳過的紙條、那些拉過的鉤的春天,徹底過去了,再也回不來了。

而她,被留在了這裏,留在了這場雨裏,留在了這個空蕩蕩的作文格裏,留在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留在了那些永遠也實現不了的約定裏,留在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流血的傷口裏。

一個人。

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