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薄荷味筆記

關燈
薄荷味筆記

第四卷·第十九章薄荷味筆記

雨下了整整三天。

從顧雨落的座位空掉那天開始,雨就來了。起初是綿綿的、細碎的,像灰塵一樣懸浮在空氣裏,不仔細看甚至感覺不到。但漸漸就密了,重了,砸在瓦片上發出沈悶的嗒嗒聲,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像某種無聲的、固執的控訴。

第四天,雨終於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鉛灰色的,沈甸甸地壓著,像一塊浸滿了水的、厚重的抹布,隨時會再次擰出雨來。梧桐葉被洗得發亮,綠得發黑,在濕漉漉的空氣裏耷拉著,偶爾滴下一兩滴殘留的雨水,落在積了水窪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孤單的聲響。

秋蒽蒽走進教室時,那個空座位依然空著。三天了,它已經不再刺眼,不再像一個新鮮的、流血的傷口。它只是空著,安靜地,漠然地,像教室裏一個理所當然的、但永遠無法被填補的缺失。同學們似乎已經完全習慣了,沒有人再往那個方向看,沒有人再低聲議論。顧雨落這個名字,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裏,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只有秋蒽蒽,每一次走進教室,每一次坐下,每一次不經意地側目,那個空座位都會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紮一下她的眼睛,不疼,但癢,讓人心煩意亂。

她在座位上坐下,放下書包。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方形的物體。是那個紙盒,顧雨落留在她課桌裏的。三天了,她一直沒打開。它就放在書包最裏層,像一顆定時炸彈,沈默地,固執地,存在著。

她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很輕的紙盒,牛皮紙的顏色,沒有任何裝飾。邊緣有些磨損,是被人反覆撫摸、猶豫留下的痕跡。她能想象顧雨落把它放進抽屜時的樣子——蹲在座位旁,動作很快,很輕,像個小偷,偷走了屬於她們的、最後一點東西,也留下了永遠無法彌補的、巨大的空洞。

秋蒽蒽的手指撫過紙盒表面。粗糙的質感,帶著一點灰塵的氣味。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

裏面只有兩樣東西。一本《城南舊事》,淺綠色的封面,邊角已經磨損,是圖書館的那本,借閱卡上最後一個名字是“顧雨落”。一本筆記本,深綠色的硬殼封面,質感細膩,是她送給顧雨落的那本。扉頁上,她寫的那行字還在:給秋蒽蒽:寫滿它,我陪你。

現在,這本子被還回來了。但“我陪你”三個字,成了一個笑話,一個顧雨落永遠也兌現不了的、蒼白的謊言。

秋蒽蒽翻開筆記本。裏面是空的。不,不是空的,是寫滿了——但寫滿的不是文字,是數字,公式,圖表,是顧雨落從初一到初三,兩年多來所有的數學、物理、化學筆記。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重點用紅筆標出,旁邊有註解,是顧雨落的筆跡,也是她的筆跡——有些地方,顧雨落寫得太簡略,她就在旁邊用更小的字補充。一頁一頁翻過去,能看到那些覆雜的公式、圖形、演算過程旁邊,偶爾會有一些小小的、鉛筆畫的雲朵,星星,或者葉子。是她們傳紙條時隨手畫的,沒意義,但還在那兒,像時間留下的、細小的腳印。

秋蒽蒽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那是初二下學期,學相似三角形的時候。顧雨落在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用紅筆標出對應邊,然後寫:記住,對應邊成比例,對應角相等。就像我們,永遠是對應的。

下面,她用鉛筆補了一句:可是對應邊會變長,對應角會變大。我們也會變嗎?

顧雨落在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寫:會變,但永遠對應。

永遠對應。秋蒽蒽看著那行字,覺得眼睛發澀。她翻到下一頁,是初三上學期的物理筆記,講浮力。顧雨落在旁邊畫了一個漂在水上的小船,船裏坐了兩個火柴人,一個馬尾翹著,一個頭發短短的。旁邊寫:浮力等於排開液體的重力。就像我們的友誼,等於……等於什麽?

下面,她用鉛筆寫:等於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乘以信任,再除以時間。

顧雨落用紅筆在下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寫:那如果時間趨近於無窮大,我們的友誼是不是就趨近於零?

她在旁邊補:不會。因為分子也在增長。每一天,信任都在增加。

顧雨落畫了個哭臉,寫:可是時間跑得太快了。

是啊,時間跑得太快了。快到她還沒準備好,顧雨落就已經不見了。快到她還沒想明白“永遠對應”是什麽意思,她們就已經被命運粗暴地、不容置疑地,拆開了。

秋蒽蒽繼續往後翻。筆記本的最後幾頁,不再是筆記,而是顧雨落寫的一些零散的句子,字跡有些潦草,像是在很匆忙、或者情緒很不穩定的時候寫下的。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輔助線應該連AC,不是BD。

物理浮力實驗,註意彈簧測力計要豎直。

化學方程式配平,先看氧,再看氫。

秋蒽蒽,這些你一定要記住。

食堂的冬瓜湯很鹹,但冬瓜很軟,你多吃點。

體育課跑800米,別太快,呼吸要均勻。

圖書館靠窗的位置最好,陽光不會刺眼。

秋蒽蒽,這些你也要記住。

下雨天記得帶傘,別學我,總忘記。

冬天多穿點,你手總是冰的。

不開心的時候,就吃糖,甜的能讓人好受點。

秋蒽蒽,這些你更要記住。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一連十幾個“對不起”,寫得越來越潦草,越來越用力,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最後一個“對不起”的後面,有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痕跡,是眼淚滴上去暈開的,把那個“起”字洇成了一團模糊的、深藍色的墨團。

秋蒽蒽看著那團墨跡,看了很久。然後她合上筆記本,把它抱在懷裏。封面很涼,很硬,但紙頁間散發出淡淡的、熟悉的薄荷味——是顧雨落用的那種薄荷味墨水。以前每次顧雨落寫字時,她都能聞到這個味道,清冽,提神,像雨後的空氣。她曾經以為,這個味道會一直陪著她,陪到中考,陪到高中,陪到很遠很遠的未來。

但現在,只有這本筆記本,和裏面殘留的、越來越淡的薄荷味,證明顧雨落曾經存在過,曾經坐在她旁邊,曾經一筆一劃地,為她寫下這些筆記,這些叮囑,這些永遠也說不出口的抱歉。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不大,但綿綿不絕,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秋蒽蒽擡起頭,看向窗外。梧桐葉在雨裏搖晃,滴著水,綠得發亮,但也綠得沈重,像載不動那麽多雨水,那麽多悲傷。

她想起初一那個雨天,顧雨落第一次坐到她旁邊,說“這題確實有點繞”。那時候的顧雨落,眼睛亮亮的,馬尾一絲不茍,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薄荷墨水的清冽。她講題時很耐心,一遍又一遍,直到秋蒽蒽聽懂。那時候,秋蒽蒽覺得,這個女孩像一束光,照進了她潮濕的、孤單的角落。

後來,那束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陪她跑步,教她數學,和她一起“看”世界,說“要一起考一中”,說“高中還要當同桌”,說“要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那些約定,那些承諾,那些拉鉤的瞬間,像一顆顆小小的種子,在她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一片茂密的、溫暖的森林。

但現在,那束光突然熄滅了。那些種子,一夜之間,全部枯萎。那片森林,變成了一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廢墟。只剩下一本筆記本,和裏面越來越淡的薄荷味,提醒她,那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發生過的,是刻在她骨頭裏、血液裏、生命裏的,永遠也抹不去的印記。

秋蒽蒽低下頭,把臉埋進筆記本裏。紙張的草木香氣混著淡淡的薄荷味,撲面而來,熟悉得讓她心碎。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擡起頭,把筆記本小心地收進書包最裏層,拉上拉鏈。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不緊不慢,像永遠也不會停。

而那個空座位,依然空著,安靜地,漠然地,像一個永遠也愈合不了的傷口,像一個永遠也停不了的雨聲,像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

但秋蒽蒽知道,她不能再看了。她得往前看。往前,是中考,是未來,是那個顧雨落說“你要加油”的一中。雖然顧雨落不在了,但那些筆記還在,那些叮囑還在,那些“對不起”還在,那些薄荷味還在。

它們會陪著她,走過這個濕漉漉的春天,走過即將到來的、悶熱的夏天,走過中考,走過沒有顧雨落的、漫長的、孤單的以後。

就像顧雨落最後寫在筆記本裏的那句話:

秋蒽蒽,這些你一定要記住。

她會記住的。

每一道數學題,每一個物理實驗,每一個化學方程式,每一碗鹹的冬瓜湯,每一次800米的呼吸,每一個圖書館的午後,每一場雨,每一把傘,每一顆糖,每一個“對不起”。

她都會記住。

用這本薄荷味的筆記本記住,用那些越來越淡、但永遠不會消失的薄荷味記住,用心裏那個永遠空著、但也永遠存在的角落記住。

然後,往前走。

即使雨一直下。

即使那個座位,永遠空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