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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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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七章空座位

周五的早晨,天空是那種不祥的鉛灰色,低低地壓下來,像一塊浸滿了水的、厚重的抹布,隨時會擰出雨來。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沒有風,梧桐葉一動不動地耷拉著,像失去了所有生氣。

秋蒽蒽走進教室時,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座位——空的。桌面收拾得很幹凈,幹凈得不正常。顧雨落平時會把課本整齊地碼在右上角,筆袋放在正前方,水杯擱在左上角。但今天,桌面上什麽都沒有,光禿禿的,反射著日光燈慘白的光,像一個沈默的、空洞的傷口。

她楞了一下,然後放下書包,坐下。早自習的鈴聲還沒響,教室裏人不多,幾個早到的同學在低聲說話,聲音壓抑,像怕驚擾了什麽。秋蒽蒽從書包裏掏出英語書,翻到今天要聽寫的單元,但那些字母在眼前漂浮,組合不出任何意義。

她擡起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空座位。心裏有什麽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沈。

上課鈴響了,陳老師走進來,站上講臺。她的目光掃過那個空座位,停頓了兩秒,然後移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把書翻到第78頁,今天講完形填空。”陳老師說,聲音平靜,平靜得讓秋蒽蒽心慌。

一整節課,那個座位都空著。秋蒽蒽幾次看向門口,希望看到顧雨落急匆匆跑進來的身影,頭發微亂,臉頰緋紅,對她抱歉地笑一笑,說“睡過頭了”。但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偶爾走過的別班同學模糊的影子。

下課了。秋蒽蒽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她能聽見裏面陳老師和別的老師說話的聲音,很模糊,聽不清。她猶豫了一下,擡手敲門。

“請進。”

推開門,辦公室裏只有陳老師一個人,正在批改作業。看見她,陳老師擡起頭,摘下眼鏡:“秋蒽蒽?有事嗎?”

“老師,”秋蒽蒽站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校服下擺,“顧雨落……今天沒來。”

陳老師看著她,眼神裏有種秋蒽蒽看不懂的覆雜情緒——像是同情,像是疲憊,又像是一種“你終於還是來了”的了然。

“她請假了。”陳老師說,聲音很平靜。

“又請假了?”秋蒽蒽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幹,“她……她什麽時候回來?”

陳老師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張便簽紙,推過來。便簽紙是淺藍色的,邊緣已經有些卷曲,上面是顧雨落工整的字跡:

陳老師:

因家裏有事,需請假數日。假條後補。

——顧雨落

下面沒有日期,沒有歸期。只有“數日”兩個字,空洞,模糊,像某種無言的宣告。

秋蒽蒽盯著那張便簽紙。顧雨落的字跡她很熟悉,工整中帶著一絲飄逸,是那種能印在教科書上的、標準的好學生的字。但此刻,這些字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紮進她眼裏,紮進心裏。

“她……”秋蒽蒽擡起頭,看著陳老師,“她什麽時候能回來?”

陳老師重新戴上眼鏡,避開了她的目光:“不知道。她家裏……有些事,比較棘手。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又是這種空洞的、模糊的詞。秋蒽蒽覺得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終於“啪”地一聲,斷了。斷得那麽突然,那麽徹底,連一點回聲都沒有。

“那中考……”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飄,像不是自己的。

“看情況吧。”陳老師嘆了口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得的疲憊,“顧雨落成績好,底子厚,耽誤幾天問題不大。關鍵是……她自己要調整好狀態。”

調整好狀態。秋蒽蒽想起顧雨落說“家裏每天都在吵”時的眼神,想起她說“我必須考上一中”時的偏執,想起她在梧桐樹下拍照時,眼睛裏一閃而過的、孩子氣的慌亂。

她能調整好嗎?在那個“每天都在吵”的家裏,在那些“比較棘手”的事情裏,在那些空洞的、沒有歸期的“數日”裏?

秋蒽蒽不知道。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辦公室的窗戶開著,濕悶的風灌進來,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的味道。但秋蒽蒽覺得,那風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刮在臉上,刺刺地疼。

“你先回去吧,”陳老師說,聲音溫和了些,“顧雨落的事,老師會關註的。你管好自己學習,別受影響。中考在即,不能分心。”

別受影響。秋蒽蒽想笑,但笑不出來。怎麽能不受影響?那個從初一就坐在她旁邊的人,那個陪她跑步、教她數學、和她一起“看”世界的人,那個說“要一起考一中”的人,那個在梧桐樹下和她拍了合影、說“走之前會告訴你”的人,現在不見了。只留下一張空蕩蕩的桌子,和一張沒有歸期的請假條。

而她,要“別受影響”。

“好。”秋蒽蒽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很平靜。然後她轉過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很空,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孤單,沈重。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走過某個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隧道。兩邊的教室傳來老師講課的聲音,學生的朗讀聲,模糊的,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回到教室,那個空座位依然刺眼地空著。秋蒽蒽在座位上坐下,從書包裏掏出手機——是外婆用舊的,只能打電話發短信,屏幕很小,鍵盤已經磨得看不清字母。她點開通訊錄,找到“顧雨落”,撥號。

聽筒裏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關機。又是關機。這半個月,她給顧雨落打過很多次電話,白天,晚上,深夜。有時候是無人接聽,有時候是關機。從來沒有通過。

她不死心,又撥了一次。還是關機。再撥,還是關機。她一遍遍撥,手指機械地按著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直到手機發燙,直到指尖發麻,直到那個機械的女聲在耳邊重覆了無數遍,像某種惡毒的、永無止境的嘲笑。

“秋蒽蒽。”

前排的女生轉過頭,小聲說:“別打了。顧雨落可能……真的有事。”

秋蒽蒽擡起頭。女生看著她,眼神裏有同情,有憐憫,還有一絲“別問了,大家都知道了”的尷尬。她忽然明白了——顧雨落家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那些請假,那些憔悴,那些“家裏有事”的借口,早就成了教室裏公開的、心照不宣的談資。只有她,只有她還傻傻地相信,顧雨落會回來,會跟她一起考一中,會兌現那些“明天見”的承諾。

她把手機收起來,屏幕已經暗了,像一只沈默的、盲了的眼睛。然後她翻開英語書,盯著那些漂浮的字母,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一整天,那個座位都空著。每一節課,老師走進來,目光掃過那個空座位,然後移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同學們似乎也習慣了,沒有人再問“顧雨落呢”,沒有人再議論。那個座位就像一個被默認的、合理的存在,安靜地空著,像教室裏一個沈默的、但無人提及的傷疤。

只有秋蒽蒽,每一次擡頭,每一次側目,每一次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空座位都像一根針,紮進她眼裏,紮進心裏。她看見顧雨落平時放水杯的地方,現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印記,是水杯長期放置留下的。她看見顧雨落平時放筆袋的地方,現在只有桌面木紋的紋路,蜿蜒,曲折,像某種無言的訴說。她看見顧雨落平時碼課本的地方,現在光禿禿的,反射著日光燈慘白的光,像一個沈默的、空洞的傷口。

放學鈴響了。同學們收拾書包,湧出教室。秋蒽蒽坐在座位上,沒動。她看著那個空座位,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撫過桌面。桌面很涼,很光滑,能感覺到木紋細微的凸起。她摸著摸著,忽然摸到一個小小的、凹陷的痕跡——是顧雨落平時轉筆時,筆尖不小心戳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坑,很淺,但能感覺到。

她就停在那裏,指尖按著那個小小的坑,很久,很久。

窗外,終於下雨了。一開始是稀疏的幾滴,砸在玻璃上,發出沈悶的嗒嗒聲。很快,雨就密了,嘩啦啦的,像無數根細線從天上垂下來,把世界織成一張灰蒙蒙的、濕漉漉的網。

秋蒽蒽站起來,背起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裏已經沒人了,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回響,孤單,沈重。她下樓,穿過空無一人的操場,走出校門。

雨很大,她沒有傘,就那樣走進雨裏。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校服,書包。冰冷的水順著頭發流下來,流進眼睛,流進嘴裏,鹹鹹的,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雨裏,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雨聲很大,嘩啦啦的,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淹沒。但她能聽見的,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沈重的,緩慢的,像某種垂死的、掙紮的鼓點。

回到家,外婆在門口等她,看見她濕透的樣子,嚇了一跳:“蒽蒽!怎麽不打傘?快進來,要生病的!”

秋蒽蒽沒說話,只是走進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外婆拿來幹毛巾,幫她擦頭發,動作很輕,很溫柔,嘴裏念叨著:“傻孩子,下這麽大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秋蒽蒽任她擦著,眼睛看著窗外。雨還在下,嘩啦啦的,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老桂樹的葉子上。聲音很大,很吵,但她覺得,世界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空蕩蕩的、巨大的墳墓。

“外婆,”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啞,“顧雨落……今天沒來。”

外婆擦頭發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更輕,更慢:“嗯。她家裏有事,請假了。”

“她可能……”秋蒽蒽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在積蓄力氣,“她可能不回來了。”

外婆沒說話,只是繼續擦著,一下,一下。毛巾很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很溫暖。但秋蒽蒽覺得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冷,怎麽也暖不起來。

“蒽蒽,”外婆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柔,“有些事,我們沒辦法。有些人,我們留不住。但日子還得過,路還得走。你不能停在這兒,知道嗎?”

秋蒽蒽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手背上,燙的,但很快就涼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啞,很輕,“可是外婆,我難受。”

外婆放下毛巾,輕輕抱住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外婆的身上有樟木和艾草混合的、安心的氣味,懷抱很溫暖,很柔軟。但秋蒽蒽覺得,那個溫暖和柔軟,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膜,她能感覺到,但進不去。

“難受就哭吧,”外婆在她耳邊說,聲音很輕,很溫柔,“哭完了,日子還得過。蒽蒽,你要好好的。不管別人怎麽樣,你要好好的。”

秋蒽蒽靠在外婆懷裏,哭了出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泣,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不停地流,但沒聲音。像一場沈默的、沒有盡頭的雨,在心裏下,在骨頭裏下,在每一個細胞裏下,下得整個世界都濕透了,下得心裏那個角落,再也曬不幹了。

哭了很久,哭到眼淚流幹了,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心裏那片廢墟,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空蕩蕩的,荒涼的,寸草不生的,像那個空座位,像那張沒有歸期的請假條,像那個永遠關機的電話號碼,像那些再也實現不了的約定。

然後她擡起頭,擦幹眼淚,對外婆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強,很脆弱,但她在努力。

“我餓了,”她說,聲音還帶著鼻音,“外婆,我想吃糖藕。”

外婆看著她,眼睛也紅了,但笑著點頭:“好,外婆去做。多加桂花,多加糖,做最甜的。”

秋蒽蒽點頭,然後站起來,走回房間。她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淡藍色的筆記本,在新的一頁,慢慢寫下:

今天,顧雨落的座位空了。

請假條上寫著“數日”,沒有歸期。

電話關機,永遠關機。

雨下得很大,我沒有傘,就那樣走回家。

外婆說:有些事,我們沒辦法。有些人,我們留不住。

我知道。

可我難受。

難受得像心裏被挖走了一塊,

空蕩蕩的,漏著風,

怎麽填也填不滿。

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約定,

那些“明天見”的日子,

那些在梧桐樹下的合影,

那些拉過的鉤,

都成了廢墟。

而我,

被留在了這片廢墟裏,

一個人,

看著雨下,

看著天暗,

看著那個空座位,

一天,一天,

空下去。

寫完後,她合上筆記本,抱在懷裏。封面的淡藍色在臺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像雨後的天空,清澈,但帶著涼意,帶著某種再也暖不起來的、深切的悲傷。

窗外,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永遠也不會停。

而那個空座位,在遠方的教室裏,在遠方的雨聲裏,在遠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裏,安靜地,沈默地,空著。

像一個永遠也愈合不了的傷口。

像一場永遠也停不了的雨。

像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

而秋蒽蒽,被留在了這場雨裏,這個噩夢裏,這個傷口裏。

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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