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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掃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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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葉掃不進

第三卷·第十五章落葉掃不盡

四月末的風開始有了暖意,但吹在身上,依然帶著春天特有的、潮濕的涼。梧桐葉已經長得很大,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光影。風過,葉子嘩啦啦響,偶爾有一兩片早衰的,打著旋兒飄落,在還泛著綠意的操場上,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淒涼。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教室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壓抑的咳嗽聲。黑板旁邊的倒計時牌上,紅色的“45”像一只獨眼,冷冷地註視著這群埋頭苦讀的少年。空氣裏有粉筆灰、汗水和焦慮混合的味道,黏稠得讓人呼吸困難。

下課鈴響了,但沒人動。陳老師走進來,敲了敲黑板:“今天輪到我們班打掃清潔區,男生去操場,女生去梧桐道。動作快點,二十分鐘後檢查。”

教室裏這才響起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不情不願的,拖拖拉拉的。秋蒽蒽放下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脖頸。旁邊的座位空著——顧雨落今天又請假了,說是“家裏有事”。這已經是這周第二次了。

她拿起靠在墻角的掃帚,跟著女生們走出教室。梧桐道在教學樓後面,一條不長的林蔭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這個季節,落葉還不多,但昨天刮了一夜風,地上還是鋪了薄薄一層金黃。

女生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掃帚劃過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她們壓低的笑聲和說話聲。秋蒽蒽一個人走到最裏面,離人群遠些,默默地掃。她把落葉攏成一小堆,然後掃進簸箕,倒進路邊的垃圾車裏。動作很慢,很機械,像在進行某種不需要思考的儀式。

“秋蒽蒽。”

她擡起頭,顧雨落站在她面前,手裏也拿著一把掃帚。她穿著校服,但沒背書包,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亮亮的,對秋蒽蒽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秋蒽蒽有些驚訝,“不是請假了嗎?”

“家裏的事辦完了,”顧雨落說得很輕描淡寫,走到她旁邊,開始掃另一側的落葉,“就想來學校看看。正好趕上大掃除。”

她們並肩掃著,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沙沙,沙沙,像某種節奏單調的、催眠的音樂。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光斑就搖晃,像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你家裏……”秋蒽蒽開口,但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

“沒事了,”顧雨落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就是一些手續上的事,跑了好幾趟,煩人。”

她說“煩人”時,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平常。但秋蒽蒽看見,她握著掃帚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們沈默地掃了一會兒。落葉似乎永遠掃不盡,剛掃完一片,風一吹,又有幾片飄下來,慢悠悠的,不慌不忙的,像在嘲笑她們徒勞的努力。

“秋蒽蒽。”顧雨落忽然開口。

“嗯?”

“如果……”她頓了頓,掃帚停了一下,又繼續劃動,“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見了,你會怎麽樣?”

秋蒽蒽心裏一緊。她轉過頭,看著顧雨落。顧雨落側著臉,專註地看著地上的落葉,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陰影。陽光在她的側臉上跳躍,能看見皮膚下細小的絨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什麽叫……不見了?”秋蒽蒽聽見自己問,聲音有些發幹。

“就是……不在這裏了。去別的地方,很遠的地方。”顧雨落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風過,又吹落幾片葉子,飄飄蕩蕩,落在她們剛掃幹凈的地面上。秋蒽蒽盯著那片新落的葉子,形狀很完整,邊緣剛剛開始泛黃,葉脈清晰,在陽光下像透明的琥珀。

“為什麽要去很遠的地方?”她問。

顧雨落沈默了很久。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沙沙,沙沙,單調地重覆。遠處傳來女生們嬉笑的聲音,模糊的,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

“因為這裏待不下去了。”顧雨落終於開口,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秋蒽蒽心裏,“我爸我媽……要離婚了。房子賣了,錢分了,我……我得選跟誰。”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在積蓄力氣:“我爸想帶我去北京,他工作調過去了。我媽想讓我留在這兒,跟她。他們讓我選。我選了。”

秋蒽蒽握緊掃帚,塑料手柄硌得掌心發疼。她看著顧雨落,顧雨落依然側著臉,但秋蒽蒽看見,有淚水從她眼角滑下來,很慢,很安靜,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你選了誰?”秋蒽蒽聽見自己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我媽。”顧雨落說,擡手抹了把臉,但眼淚還在掉,“因為她哭。她說,如果我跟我爸走,她就去死。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說說,但我怕。所以我說,我跟你,媽,我跟你。”

她說完,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掃帚從她手裏滑落,倒在落葉堆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秋蒽蒽也放下掃帚,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很輕的,一下,兩下,像外婆拍她那樣。

顧雨落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在抖,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落葉上,洇出深色的、小小的圓點。陽光照在她顫抖的脊背上,校服有些地方濕了,顏色變深,貼在單薄的骨架上。

“所以我要走了,”顧雨落擡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但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可怕,“跟我媽回她老家,四川。很遠,要坐很久的火車。學校……可能要轉學,手續已經在辦了。”

秋蒽蒽覺得呼吸一窒。她看著顧雨落,看著那張淚痕交錯的臉,看著那雙紅紅的、但平靜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四川。很遠。轉學。這些詞像一塊塊冰冷的石頭,砸進她心裏,沈甸甸的,一直往下沈,沈到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

“什麽時候走?”她聽見自己問,聲音很飄,像不是自己的。

“下個月,”顧雨落說,彎腰撿起掃帚,重新開始掃落葉,動作很慢,很機械,“中考前。我媽說,早點過去,早點適應。那邊的學校已經聯系好了,是個重點,但……肯定不如一中。”

她說“一中”時,聲音裏有種秋蒽蒽無法形容的、深切的痛。那痛太沈,太重,讓秋蒽蒽說不出話,只能沈默地站著,看著顧雨落一下,一下,掃著那些永遠掃不盡的落葉。

“那……一中呢?”許久,秋蒽蒽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們說好一起考的。”

顧雨落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她繼續掃,掃得很用力,落葉被掃帚帶起,在空中打著旋兒,又落下。

“考不了了,”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四川的中考和這裏不一樣,教材也不一樣。而且……而且我可能不考了。我媽說,那邊的學校可以直升高中,不用中考。也挺好,省事了。”

她說“省事了”時,嘴角扯出一個很淺的、近乎嘲諷的弧度。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

秋蒽蒽看著她,心裏那簇從初一那個雨夜開始,一點點燃起來的、微弱的火苗,忽然就滅了。滅得那麽快,那麽徹底,連一點灰燼都沒留下。她想起那個夜晚,在操場上,顧雨落說“我們一起考一中吧”,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整個星空。想起無數次拉鉤,說“一百年不許變”。想起深綠色的筆記本,扉頁上那句“寫滿它,我陪你”。

可現在,顧雨落說,她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不考一中了。

所有的約定,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一起”,都像這些落葉,被風一吹,就散了,沒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秋蒽蒽。”顧雨落忽然轉過身,看著她。她的眼睛還紅著,但已經不再流淚,只是很亮,很平靜,平靜得讓秋蒽蒽害怕。

“不管發生什麽,”顧雨落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們都會一起考一中,對不對?”

秋蒽蒽楞住了。她看著顧雨落,看著她那雙平靜得近乎詭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顧雨落不是在問她,是在問自己。是在用這個問題,逼自己相信,那些約定還作數,那些努力還有意義,那個叫“一中”的未來,還在那裏,等著她們。

即使她知道,等不到了。

即使她知道,從她說出“我要走了”那一刻起,所有的約定,都已經成了廢墟。

但她還是要問。好像問了,那些廢墟就能重新立起來,那些破碎的,就能重新拼好。

秋蒽蒽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裏的期盼,祈求,和深不見底的絕望。然後,她緩緩地,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管發生什麽,都會一起的。”

顧雨落笑了。那笑容在淚痕交錯的臉上綻開,像一朵在廢墟裏突然開出的花,脆弱,但美得驚心動魄。她上前一步,伸出手,小拇指翹著。

秋蒽蒽也伸出手,小拇指翹著。兩個女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在梧桐道的落葉堆旁,在四月末的夕陽裏,在掃帚倒地的聲音裏,在遠處模糊的嬉笑聲裏,完成了又一個約定。

一個明知道不可能實現,但還是要約定的約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

她們松開手。顧雨落彎腰撿起掃帚,繼續掃落葉。掃得很認真,很用力,像要把這條路上所有的落葉都掃幹凈,像要把心裏所有的難過、不甘、絕望,都掃出去,掃到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秋蒽蒽也拿起掃帚,和她並肩掃。沙沙,沙沙,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單調地重覆。落葉被攏成堆,又被風吹散。她們掃,風就吹。風吹,她們就再掃。

好像永遠也掃不盡。

好像只要還在掃,時間就能停在這一刻,停在這條梧桐道上,停在兩個女孩並肩掃落葉的黃昏裏,停在那個“不管發生什麽,都會一起”的約定裏。

即使知道,掃不盡。

即使知道,停不了。

即使知道,那個約定,從說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風裏碎了,散了,再也拼不回來了。

但她們還在掃。

一下,一下,沙沙,沙沙。

像在進行一場沈默的、無望的告別。

也像在進行一場沈默的、倔強的挽留。

夕陽一點一點沈下去,把梧桐道染成溫暖的橙紅色。落葉在夕陽裏閃著金黃色的光,像無數枚小小的、發光的碎片。

風吹過,又落下一片葉子,飄飄蕩蕩,落在她們腳邊。

顧雨落彎腰,撿起那片葉子,對著夕陽看了看。葉子很完整,邊緣剛剛泛黃,葉脈清晰,在夕陽下是半透明的,像琥珀,像凝固的時間。

“給你。”她把葉子遞給秋蒽蒽。

秋蒽蒽接過。葉子的觸感很幹燥,很輕,但邊緣很鋒利,能劃破皮膚。她小心地握在手裏,像握著一枚來自春天的、最後的信物。

“走吧,”顧雨落說,扛起掃帚,“該回去了。”

她們並肩走出梧桐道。夕陽在身後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好像能一直延伸到那個叫“未來”的地方,延伸到那個她們再也去不了的、叫“一中”的地方。

但她們誰也沒回頭。

只是往前走,肩並著肩,手空著,但心裏沈甸甸的,裝滿了掃不盡的落葉,和那個再也實現不了的約定。

風還在吹,葉子還在落。

沙沙,沙沙。

像永遠也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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