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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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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傑森跟布魯斯走進診室的時候,漢娜第一時間註意到傑森臉上有黑眼圈,布魯斯胡子拉碴,兩個人像是都一整晚沒有睡覺。

漢娜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傑森的場景。青少年推著輪椅跟在他父親身後,右腿刺眼地懸在空中,眼神卻充滿防備與仿徨,全程都安靜坐在布魯斯斜後方像是只躲在父母羽翼下的雛鳥一樣被忽略。

但現在,傑森跟布魯斯肩並肩地走進來,身高幾乎跟自己的父親一致,氣場與存在感也沒有被布魯斯壓下。他們兩個像是針尖對麥芒一樣分別僵硬地在沙發兩端坐下。布魯斯脊背挺直雙手搭在膝蓋上下巴緊繃,傑森整個人都斜靠在沙發扶手上腦袋倔強地扭向一邊,他們不願意看彼此但漢娜看得清清楚楚,那固執且驕傲的神態同步得幾乎像是覆制黏貼。

她對今天的這場臨時咨詢非常期待。

絕大多數心理咨詢都是潛移默化不斷反覆的,甚至大多數病人的問題永遠都沒辦法徹底解決。漢娜很多時候只能輔助她的病人更有準備地面對這個世界,而不是像是手術醫生一樣將腫瘤痛快地挖除。但有極少數的時候,在很少很少的情況下,矛盾能夠被化解、心結能夠被打開、執念能夠被放下。所有的心理咨詢師都向往這如魔法一般的時刻。

Yea,漢娜對今天有很棒的預感。

她打開平板,拿起筆,省略掉那些例行的問候直接示意他們可以開始抱怨了。是布魯斯先開的口——

“傑森竟然不想治他的腿。”

在今天早上的電話裏布魯斯的確是提到了拉撒路池,提到了傑森擁有能讓自己斷腿重生的機會。但漢娜原以為是布魯斯厭惡傑森要再次跟拉撒路產生糾葛。

顯然一切正好相反,是布魯斯渴望傑森接受這個機會。

為什麽?

漢娜觀察她病人的父親,因為布魯斯想要傑森恢覆健康,想要給傑森一切。傑森跟漢娜講過,從不斷求醫尋找病因到心理咨詢都是布魯斯一手推動傑森參與。

布魯斯緩緩說道,“就好像我在電話裏跟你說的那樣。塔利亞同意在哥譚停留三天等待傑森做出決定。現在已經是第三天,塔利亞必須啟程回南迦巴爾特。傑森讓她自己一人離開。”

傑森的嘴則始終抿成一條直線,盯著一旁墻上的畫。

漢娜的視線看向他的病人,示意道,“傑森?”

“這不值得。”傑森冷硬道。

布魯斯的回覆無奈得像是已經重覆了無數遍,“拉撒路池的副作用的確不理想,但那不是什麽控制不了的東西。我早就已經問過塔利亞了,Jaylad。甚至連她自己都已經使用過好幾次池水。假如使用頻率在數年一次的範圍內,使用者完全可以保持神智清醒不受控制。塔利亞會教你控制拉撒路的辦法,我保證你不受任何副作用的影響。”

“不要。”傑森啐道,“許下你實現不了的承諾。”

“你說得對,我的確無法保證。”布魯斯承認,“但我能保證的是塔利亞會教你,我會陪你練習,能保證時時刻刻都有人陪著你在你控制不了自己的時候阻止你幹下不理智的事。我們都會盡全力幫你控制拉撒路的影響,我們可以一起度過難關。”

在傑森沒有回答後。

“我知道一切現在看起來很可怕,chum。” 布魯斯的聲音很輕,“但你不是在孤軍奮戰了。”

哦,他真的進步了太多,漢娜欣慰地想。從那只會繃著下巴重覆自己道德三觀的蝙蝠俠到如今這個有血有肉的布魯斯,只有漢娜知道布魯斯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打碎重組了多少次自己後才達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很好,真的很好,漢娜為他的進步感到驕傲。

那傑森呢?漢娜看過去,發現他的眼眶微紅,臉上冰冷的面具終於裂出一道縫隙。

傑森曾跟漢娜描述過被拉撒路控制的感覺,那種令人作嘔的綠色充斥你的視線與思維,不斷助長憤怒的火焰。而傑森實在是有太多燃料了。從拉撒路池剛剛爬出來後沒有任何適應的時間就被丟回哥譚,發現小醜仍然不斷越獄,羅賓的身份被替代,布魯斯有了新的兒子。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能把一個正常人都逼成瘋子,更不要提傑森還要同時對抗拉撒路的影響。

而像這樣被布魯斯被保證絕不會放棄,被保證會一直陪在身邊,在全家人的陪伴中對抗拉撒路?這可能是第一次從拉撒路池出來時傑森夢寐以求的支持。

“這是我四年半前夢寐以求也想要得到的支持,所以謝了,B。”傑森柔和道。

這回輪到布魯斯的臉因為難過而皺起,“Jaylad…”

“但我不能再去泡第二次拉撒路池。”傑森道。

“傑森——”布魯斯的話卻被傑森打斷。

“不,你不明白被拉撒路影響的感覺,B。你只是知道表面知識,你只是知道你從拉斯跟塔利亞那裏聽來的理論。但你從未體驗過被拉撒路控制的感覺,而讓我告訴你,it was hell.”傑森啐道。

“我知道,所以我們都會幫你一起!”

“我這輩子不想再有第二次被拉撒路控制。”

“這是為了你的腿。假如你非要成為紅頭罩,FINE。但我絕不同意讓你依靠義肢行動,假如義肢壞了該怎麽辦?假如那些罪犯發現這個弱點然後開始針對怎麽辦?實在是太危險了!”布魯斯同樣挺直身體跟他的兒子對峙,他們像是兩頭雄獅一樣互不相讓。

“我早就已經說了,不想再被拉撒路控制。”

但布魯斯爭辯,“有很多人使用過池水,拉斯——”

“Exactly!你看那個老東西現在變成了什麽鬼樣!”

但布魯斯就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下去,“——塔利亞、你,甚至我還在聯盟內的時候就見過不下三個刺客在拉斯的允許下使用了泉水。除了其中一個其他人都找回了控制。我承認有風險,但我認為風險是可控的。你曾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之下已經成功擺脫拉撒路的影響,沒有理由你第二次在所有人的幫助下就不行。”

傑森煩躁地抓頭發,“你不明白。”

“那就解釋給我聽,Son!”布魯斯的聲音像是雷鳴一樣響。

他兒子同樣提高音量,“你覺得我沒試過?而你每一次都把這變成一場辯論!”

“因為你的恐懼沒有依據。”布魯斯哀求,“只是一次罷了,Jaylad。只是為了你的腿。”

漢娜已經開始明白傑森想要表達的意思了。盡管布魯斯仍然不明白,但漢娜曾經坐在同樣的一間診室裏看著自己的另一個病人為之而痛苦,憎恨自己無法動搖的底線。因為那底線讓他丟掉了很珍貴的東西,他恨自己無法替死掉的兒子報仇。恨自己無法開槍,恨自己失手丟出去的蝙蝠鏢。

他跟傑森如此之像,卻又如此不同。

漢娜看著自己在平板上寫下的話,【現在的傑森仍然在蛻變與成長,他在努力掙紮想要脫離父親的影響走出自己地路。即便經歷過一切,他仍然相信未來。】

傑森已經有了意識,已經如此如此接近他一直在尋找的答案。他只需要有人再輕輕地推他一把。

“傑森,”漢娜柔和道,“你可以再講一遍拉撒路有哪些讓你無法接受的後果嗎?”

她的病人從鼻子噴氣,“Well,就像我已經說的,我不能接受我再次失去控制。你們不明白,拉撒路很狡猾,它很擅長潛移默化。它不會撒明顯的謊,而是去操控你原本就有的憤怒,讓你以為這一切都是你的想法,但其實都是它的。”

“我只是、只是不能再承擔失去控制的代價了。”傑森嗆道,“我不想再傷害提姆、不想再傷害布魯斯,或者是任何一個跟我接觸的人。我永遠都會為哥譚遭受不幸的人感到憤怒,拉撒路絕對會利用這點。但它會讓我將怒火發洩在受害者身上。紅頭罩該保護哥譚,而不是被他想要保護的人恐懼。”

“你不會的,Jaylad。”布魯斯聽起來如此難過。

漢娜點頭,“我明白你的想法,傑森。我理解你的理由。那麽我換一個問題,為什麽你覺得事情一定會走向最糟糕的一步呢?”

“與其說是一定會,不如說是我不願意承擔任何可能發生的風險。”傑森強調,“因為就像我說的,我不能接受那個後果。你們難道認為拉斯一開始使用拉撒路的時候不認為風險是可控的嗎?你們難道認為他一開始就是個瘋子嗎?當然不是!因為他每一次使用的時候都在想我下次就不了,每次都在想只要度過這一次難關就好了。結果呢?!他一次又一次地使用池水,一次又一次地延續自己的生命。直到他變成我們都知道的那個扭曲的瘋子!”

他深吸一口氣,“我這一次可以為了長回我的腿而使用泉水。也許的確就像你說的B我能繼續保持理智。但義警這種危險的職業,我受傷只是遲早的事。可能是我脊椎受傷癱瘓了,可能是我的腦子被打成植物人,可能是我中了槍馬上就快要死掉,whatever。但只要有這種時候,所有人都會覺得只要再使用一次拉撒路就好了。然後我就用了,然後再一次,再一次。直到有一天即便不是什麽關乎性命的大傷我也開始使用拉撒路。因為即便骨折這種傷能好也沒有人想要花那好幾個月養傷覆健的時間,拉撒路就是更加方便,為什麽不用?再然後我開始迷戀這種能瞬間痊愈的感覺。即便你們阻止我我也會想要繼續使用。然後等我們都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將泉水占為己有,再然後?我就已經變成第二個拉斯!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能碰拉撒路,不能碰一點,因為我一旦開始就不會再停下,我拒絕承擔任何風險。”

他抿著嘴脊背僵硬地立在沙發上,整個診室安靜無比。漢娜在做筆記,當她擡頭看向布魯斯時,對方的臉上已經有了明悟的恐懼。

“Jaylad……”

“噢,原來是這樣,”傑森柔和道,“我想,我終於明白你不肯殺死小醜的堅持了,Dad。我開始明白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該跨過的底線。”

那麽多的悲劇都始於小醜,但本質上?傑森跟布魯斯的矛盾始於他們不同的理念。假如傑森一開始救下了Garzonas,他們就不會為此吵架。假如布魯斯沒有因此將羅賓奪走,傑森根本不會出現在埃塞俄比亞。假如當初蝙蝠俠如紅頭罩所希望的那樣開槍殺死了小醜,也許傑森早就已經回家。

但沒有那麽多如果,假如傑森遵從了。假如布魯斯妥協了,他們都就不再是布魯斯跟傑森。這對父子連固執都一模一樣。現在唯一的區別是布魯斯學會將蝙蝠俠的理念跟布魯斯對兒子的愛分開,而傑森終於、終於理解了布魯斯當初的選擇。

漢娜在自己的平板上記錄著,【病人跟自己父親對治療方案產生分歧。但拒絕並非出於PTSD導致的恐懼,而是自發的、由內驅動的信念。病人主動對他跟自己父親的過往表示理解並且達成和解。】

這已經是魔法一般的時刻了。換做是漢娜,她會花一輩子時間憎恨自己父親拒絕為自己報仇的事實。換做是漢娜,她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不會再有每天從床上爬起來的動力。但傑森卻坐在這裏,somehow仍然想上學,仍然想當紅頭罩,仍然對哥譚抱有希望。

Somehow,漢娜感覺魔法時刻還在繼續。

“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沒有辦法殺死小醜,chum。”布魯斯緊緊攥住自己兒子的手,小聲道。

漢娜知道布魯斯永遠都會愧疚,愧疚自己在那一刻無法給予傑森永遠的安全感。

“但我已經不需要你替我殺死他了,Dad。”傑森回應,“我從前需要,因為我是一個被嚇破膽的小孩,我想要我的父親替我把一切事情解決,要我永遠都不用再經歷恐懼。但是現在,我已經能打我自己的仗。”

“沒有拉撒路治好你的腿,當義警實在是太危險了。”布魯斯仍然在微弱抗議。

“當義警的每一天都很危險,不管我只有一條還是兩條腿。”傑森糾正,嘆息, “Dad,just,look at me。斷腿是我經歷過最恐怖的事嗎?我流浪過,打架過,殺人過也被殺過。我知道你希望那些事都不存在,但事實就是經歷了那些後我仍然坐在這裏。”

他堅定道,“我可以用事實向你證明我即便佩戴義肢也仍然能夠像以前一樣行動,也會向你證明紅頭罩的實力沒有半點下降。這條腿只是一個過去留下來的提醒,你要相信我比這一切都要強大。”

“那你為什麽沒有在那一次直接殺死小醜?”布魯斯問,“因為我知道你有機會,你是故意沒有殺死他。”

“因為我意識到殺死他解決不了很多問題。殺死了一個,阿卡姆瘋人院仍然會像是旋轉門一樣輕易放其他的罪犯出來。我可以不斷地去殺人,把那些罪犯都殺了直到剩下還活著的那些害怕到不敢犯罪。但紅頭罩離開的那一刻黑暗會立刻湧上來,哥譚的普通人本質上仍然除了依賴義警以外沒有任何自保的手段。我想要改變哥譚,從根本上。”

漢娜在平板上寫道,【病人對未來有積極規劃跟明確目標……】

布魯斯問出他們兩個都想問的問題,“And how, are you going to change Gotham”

“從司法。”傑森道。

他兩側的兩個大人都直直地盯著他,他卻聳肩,“哥譚司法腐敗已久,所以那些罪犯才能會肆無忌憚地犯罪。因為反正只要交一筆賄賂的錢就能被判定成瘋子擁有免死金牌。義警只是司法不作為時無奈誕生的手段。你是對的,B,義警始終沒有辦法代替法律。我仍然會以紅頭罩的身份保護哥譚,我會做所有保護犯罪巷需要做的事。但我想要哥譚的普通人即便沒有義警也仍有自保的手段,我想看見義警徹底不再被需要的那天。”

不知道多久後,布魯斯艱澀道,“這會很艱難,Jaylad。”

“我知道。”傑森聳肩,“我仍然要試試。”

他說得輕松得仿佛只是要去街對面買杯咖啡,語氣裏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自負跟宏大。但漢娜知道這些事傑森必然思考了很久很久,不斷地在腦海裏質疑、模擬、打磨,只是一直等到現在才終於說出來。她不知道布魯斯在這一刻看見了什麽。但漢娜看見了哥譚不斷沈淪不斷墮落卻仍然懷抱希望的未來。

傑森朝自己的父親提起嘴角,露出一個歪斜的微笑,“我想我已經知道上大學後要讀什麽專業了,B。絕對沒想到有一天那個偷輪胎的小賊會勵志做檢察官吧?”

And just like that,like magic,布魯斯仰頭大笑。

他笑到不得不從眼角抹去眼淚,漢娜能看到他滿臉都是驕傲。他如何能不驕傲?那樣的一個孩子經歷了一切後仍然長成了如今這個年輕人。

即便是布魯斯韋恩也不會再找到比這更令人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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