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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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夏天逐漸離開，秋意開始湧上來。阿弗開始了新一輪玫瑰園的打理，抓全家人去幹活。他抓傑森都算了，連提姆的父親傑克過來做客的那兩次都被抓了壯丁，坐著輪椅也逃不過去給玫瑰修剪枝椏。
傑森仍然在繼續自己的網課。錯過的三年高中一時半會補不完，尤其是他想要上更多高難度的課完美畢業的話。為了壓縮時間傑森每天一點五倍速看完那些教學視頻後立刻寫作業寫練習題上交，每天能高強度學習十個小時。要不是羅賓能把他每天拽出去遛狗的話傑森感覺自己說不定能學十二到十四個小時。哪怕現在他的網課老師改作業的速度就已經快要跟不上了。In fact，他甚至懷疑自己有一丁點近視了。因為某一天他寫累了擡頭伸懶腰時突然就發現自己看不太清臥室墻上海報上的小字。只是傑森不敢說。他幾乎預見自己被布魯斯拖去眼科診所電腦被神諭上時間鎖迪克天天在耳邊嘮叨的下場。
小醜那次並沒有影響到他。甚至，傑森又跟迪克去了幾次健身房連瑜伽，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瑜伽拉開了很多靠著義肢活動時堆積的酸痛。傑森也仍然在堅持覆健，哪怕他的理療師認為他已經恢覆到不需要那些活動了。
周末的時間迪克提姆布魯斯都不用上班，他們就窩在家裏面看電影打游戲。打任天堂大亂鬥時三個小孩聯手攻打老父親，布魯斯從來沒有贏的機會。但每次只要有人邀請他就一定會參加。哪怕沒有，等到他們都打累了，四仰八叉地倒在沙發上睡著後，傑森仍然能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有一只大手撫過自己發梢，為他掖好毛毯。
生活很平靜。很安穩。甚至，傑森有時候牽著羅賓在韋恩莊園四季常青的領地散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一年前這個時候正獨自躲在犯罪巷的公寓裏，孤獨又憤怒又絕望，想著也許死去就沒有這麽累了。
《午夜圖書館》內諾拉在圖書館裏看見了自己的無數種可能，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但最後意識到不論假象中她活成了什麽樣子也都不屬於真實的諾拉。跟諾拉一樣傑森的人生未來仍然一片空白等著去書寫。他有了一條狗，跟布魯斯和好，跟提姆還有迪克建立兄弟關系，回到了兒時的家。少了半條腿不如傑森想象中那般難以接受，他病情控制的很好，覆健順利，重新開始上學，他的人生跟諾拉一樣充滿無限可能。
漢娜問他，他以後想要活成什麽樣的人生？
傑森給不出一個回答。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地活下去。短期的路是明確的，繼續覆健，繼續讀書。但更長遠的？比如假如真的考上大學後他要學什麽專業？畢業後從事什麽樣的職業？傑森沒有任何概念。
漢娜一如既往，犀利卻也溫柔，沒有逼迫他說出一個答案。
**
入秋後，又是一周的讀書會。
但這周非常特別，因為這是潛水松鴉即將迎來聚會開始的一周年紀念。他們在過去的一年內一起讀完了十三本書，從最開始的《偷書賊》到《午夜圖書館》再到他們正在讀的《白鯨》，傑森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堅持了下來。潛水松鴉裏的人也從一開始布魯斯不知名計謀中被牽扯的路人變成熟悉得幾乎像是朋友的存在，他們分享喜歡讀書的愛好，也連帶著分享自己的事。從始至終都沒有人揣測布魯斯為什麽會跟傑森一起消失又出現，也沒有人向任何新聞媒體出賣傑森的身份。哪怕現在所有人絕對都已經猜出傑森就是當年被布魯斯收養又死在埃塞俄比亞的養子。
不知道是誰說再過一周就是潛水松鴉成立的一周年。因為傑森只是走神了幾秒鐘，就被瑪麗亞突如其來的拍掌驚醒。
“竟然都一整年了。”瑪麗亞宣布，“我們下周就換個地方聚會吧。不要誤會，我愛這個圖書館，但Gods我的眼睛想看點木頭桌子以外的東西了。”
她的提議不出意外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
“出去好啊，但那我們能去哪？”黛博拉用拐杖敲地，“去我們其中一個人的家？”
“我不認為我們這些人的小公寓能塞下這麽多人。”黛博拉旁邊的臭脾氣老頭鮑勃從鼻子噴氣，“除非你們想去傳說中的韋恩莊園。”
布魯斯不出意外地回應，“當然可以！”
鮑勃挑眉，“真的嗎韋恩？你樂意讓我們這些犯罪巷的人進你的宮殿？先說好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偷走一些東西。”
“That is absolutely fine.”布魯斯幹巴巴道，“我有很多，你也絕不會是第一個試圖偷東西的人。甚至早在十年前傑森就已經偷走我三條輪胎了，你以為我為什麽突發奇想要撿一個小孩回家。”
周圍的人爆出驚訝的笑，黛博拉笑得捂住肚子，“犯罪巷的小老鼠偷了你的車胎，而你的第一反應就是撿他回家，認真的嗎韋恩？”
傑森用力向上翻白眼，黛博拉笑完後用胳膊肘戳他揶揄道，“還有你，被一個富豪抓包後不逃跑還敢跟他回家？布魯斯沒在撒謊？”
Well，真相是傑森當然逃了，哪怕抓包他的不是布魯斯而是蝙蝠俠。被丟到韋恩莊園後脫下制服的布魯斯甚至妄想隱瞞自己的雙重身份。當時只知道他是個哥譚富豪的傑森當然以為他不懷好意。直到布魯斯不論多少次被頂嘴被捉弄被偷後仍然沒有生氣。直到布魯斯笨拙地問他想不想要一起讀書。
真相不能說出來，但傑森仍然要回答黛博拉。
“他撒謊了。”他豎起四根手指，“我把四個輪胎全部偷走了，不是三個。”
周圍人又爆發出一圈笑聲。在一眾鬼哭狼嚎中，布魯斯認真反駁，“你沒有。你在推最後一個的時候被我發現了，那第四個就不算成功。”
傑森擺擺手，跟他拌嘴，“而我仍然把它給卸下來了。四個就是四個。”
“沒成功就是沒成功，你最後在我眼皮子底下把輪胎又裝上去。”
傑森勾起嘴角，“Sure.Whatever helps you sleep at night, old man.”
其他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拌嘴，直到瑪麗亞再次開口，“I mean，我不是說我不想去韋恩莊園，但那裏有點太遠了交通也不方便。”她滿懷歉意道，“我下午結束後還有別的事，要不我們還是在附近找個聚會地點？”
“咖啡館？”傑森提議。
“我老了，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黛博拉說，“不如我們就在公園野餐如何？”
“你不會是說犯罪巷這個吧？”
“不然呢，honey？”黛博拉說，“別忘記犯罪巷的真實名字可是羅賓遜公園呢。”
“這個提議其實不錯，我也喜歡公園。”瑪麗亞道，“其他人呢？不想去的人可以現在舉手反對，不用有壓力。”
傑森看了周圍一圈人，沒有人舉起手來。
瑪麗亞再次拍掌，滿意道，“那就這樣定了。下周下午同一個時間，我們各自做一點野餐食物帶來分享，我們在羅賓遜公園見。”
傑森起身，拿著書跟其他人一起離開潛水松鴉見面的會議室。樓下，翠西抓住他輸出了一通自己的生活進展，從她PhD導師休長假什麽都不管到她又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傑森同樣給翠西展示了相冊內羅賓最新的兩百多張照片，指著滿身腱子肉滿口鋒利犬牙的混血卡斯羅說可愛，被翠西嘲笑他像是個生活圍著小孩轉的家長。
一直等到他去停車場找到在車裏等他的布魯斯時傑森才感覺有點不對勁。布魯斯平時等他的時候要麽在刷手機要麽在處理WE的公事。但他卻單手敲著方向盤像是在思考什麽事。
“你在擔心什麽事。”傑森陳述。
“Its nothing，”布魯斯快速否認，然後對上傑森的挑眉。
“我可能的確在想些什麽。”他終於承認，“上一次我瞞著你小醜出逃的事，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但是yea，我不是很高興。”傑森道，“我知道你是好意，Dad，但有些保護我並不需要。”
“那我這一次就直說了。”布魯斯嘴角抿起，“自從……爆炸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回到犯罪巷了。你確定你真的可以嗎？”
“這是什麽話。我現在不是每周都來犯罪巷。”傑森嘴上這樣回答著，但內心一下子就明白布魯斯在擔心著什麽。這座被布魯斯資助建造的圖書館的確在犯罪巷，但是在非常邊緣的地帶。傑森受傷後他們再參加就從來都是布魯斯開車來回。所以傑森唯一需要走的路就是從停車場到圖書館大門的這幾十尺距離。他是在犯罪巷，卻沒有真正踏足犯罪巷。而下周聚會的羅賓遜公園？那是犯罪巷的核心深處，離紅頭罩曾經的安全屋僅有兩條街的距離，離布魯斯父母死亡的劇院更是只有半條街。
他真的能再直面犯罪巷，能再直面自己生長又回歸至始至終都想要保護卻也兩次拋棄的地方嗎？
“Jaylad。”布魯斯不讚同地看著他，顯然一點沒被傑森擺爛的回答蒙蔽。
傑森就也說了實話，“我不知道，Dad.”他承認，“但我想試試。”
他的聲音，或者表情跟姿態，有什麽東西打動了布魯斯。他的父親臉柔和下來，伸出手蓋上傑森的肩膀，“會沒事的，chum。就算有，我也會陪在你身邊。”
**
等到第二周的時候，他們真的去了公園。
這座大名鼎鼎的公園其實只有一條街的長度，維護不當的草坪跟幾顆潦草的樹就是全部植被，小得一眼可以望到盡頭。傑森記得自己小的時候這個公園基本就是流浪漢醉生夢死的地方，甚至路過都只能聞到joint的臭味。二代羅賓出世、紅頭罩現身保護犯罪巷後犯罪巷整體都好了很多。可現在紅頭罩消失將近一年，傑森之前一直都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這裏又會墮落成什麽樣子。現在他站在這兒，秋老虎回暖太陽光穿透雲層照下來，羅賓遜公園出乎意料的看起來沒有特別糟糕——
Sure，流浪漢仍然霸占大部分長椅，石板路上散落著垃圾跟煙頭，這裏也仍然哥譚最亂最臟最差的地方之一。但仍然沒有傑森以為的那般糟糕。
周末下午的公園甚至還有點人氣，六七個青少年踩著滑板在互相炫技，一兩對情侶坐在草坪上交頭接耳。潛水松鴉的這群人同樣在草坪上找了個空位，圍成一個圈直接席地而坐。
傑森撐著自己坐下，短褲將他斷腿上的義肢暴露無遺，但沒人投來異樣的眼光。
他們閑聊了一陣，分享了一些三明治跟水果。然後才終於在陽光跟樹蔭下拿出了書。作為引導者的瑪麗亞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得先承認，這大概是我讀過的最晦澀難懂的一本書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家，因為《白鯨》是她主張選的。“所以今天假如大家都沒有什麽好說的，不用有任何壓力。我們就盡量將能讀懂的東西講出來，然後一起討論我們不懂的地方。只要我們今天都享受到了新鮮空氣跟陽光，那目的就達到了，alright？”
其他人零零散散地應著，瑪麗亞鼓勵道，“那有誰想要先發言嗎？”
傑森低頭翻開書。《白鯨》是一共一百三十五章的大長篇，潛水松鴉這一周只讀到第三十六章 。故事的主角伊實瑪儀是一個來自美國的年輕水手，在幾次登上商船後感到無聊，決定去一艘捕鯨船進行冒險。莫比·迪克這頭抹香鯨的名字傑森早在讀這本書前就聽過，他不用讀也能猜到故事的最後一定是人類跟這頭鯨魚的決戰。但真的開始讀才發現書遠遠比簡單的故事線更長更晦澀。緩慢的開頭花了大量篇幅去寫伊實瑪儀在岸上結交的朋友，以至於現在書讀完了四分之一，伊實瑪儀才登船不久，船長阿哈勃僅出場過兩次，才剛剛宣告自己想要殺死白鯨的野望。
他低頭不語，其他人也沒有說話。瑪麗亞等了一會見沒人開口，柔和了語氣換了另一個問題，“不如我們從簡單的先開始講起。你們認為伊實瑪儀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很孤獨。”傑森道。“唯一的朋友就是在旅館結交的魁魁格。”
黛博拉補充道，“我覺得作者給伊實瑪儀起的這個名字就非常有意思。我不知道你們讀不讀聖經，但我小時候每天被帶著去主日學聽到過很多。伊實瑪儀舊約中伊薩克的兄弟，但伊薩克繼承到了所有東西，而伊實瑪儀什麽也沒有。”
討論就這樣展開了。他們從《白鯨》的主角聊到他的好友魁魁格，然後討論到他們選擇上捕鯨船這個選擇，還討論了書裏面描述的舊約中約拿被鯨魚吞進肚子裏的奇遇。然後沿著故事線一路討論到關鍵人物船長阿哈勃的出場。因為伊實瑪儀雖然是故事的敘述者，但執著於捕鯨的人卻是船長。而且他想捕的不是任何鯨魚，而是故事裏整片海域都兇名遠揚的白鯨莫比迪克。
“你們認為阿哈勃為什麽執著地想要殺死莫比迪克？”瑪麗亞問。
是鮑勃先開口回答，“當然是因為他被這頭白鯨咬掉了一條腿。”
“他想覆仇。”另一個人說道，“所以他的大副認為這很蠢也很危險，莫比迪克再怎麽樣也只是頭野獸，有什麽必要集齊幾十個人花一年半載的時間在汪汪大洋上追逐一頭鯨魚？但阿哈勃的口才太好，說得全船的人都支持他殺掉鯨魚。”
布魯斯點頭，“是這樣沒錯，但我認為也不止於此。伊實瑪儀描述阿哈勃，說他非常嚇人，只是看一眼就想要人發抖。阿哈勃自己都說假如太陽侮辱了他他都會要把太陽給幹掉，我覺得他執著於殺死這頭鯨魚除了覆仇以外也是因為他把莫比迪克當成了他想要征服的存在。”
“莫比迪克真的只是一頭鯨魚嗎？”瑪麗亞問。
傑森脫口而出，“誰會無聊到為了條魚寫六百頁的書。”
其他人都被逗笑了，討論進行下去。
差不多兩個小時後，擺在他們中間的野餐盒從滿溢逐漸變空，關於書的討論也開始停滯，話題從白鯨再一次轉回閑聊。直到瑪麗亞接下來有事只能不情不願地跟眾人道別，所有人這才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正好也到了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犯罪巷太陽一落約等於罪犯開始活動。而傑森知道潛水松鴉這群人中黛博拉住的地方最遠腿腳也最不便。
“讓我陪你走回家吧，黛博拉。”他擔憂道，“你一個人走實在不安全。”
“走還是太慢了，不如我開車送你回去吧，黛博拉。”布魯斯開口道，從口袋內拿出車鑰匙，“Actually，我直接把車開過來可能最快，你們要不就在這裏等著我？”
他們兩個人兩句話就將一切定了下來，黛博拉的抗議被鎮壓。“我沒有事的，我在犯罪巷住的時間可比你們兩個活著的時間都長，還要你們操心這個。”老人倔強地嘟囔著，傑森幾乎不忍指出來她今天不下三次抱怨草地濕潤讓她膝蓋發痛。
“我是認真的，young man。”黛博拉見傑森不理她，堅持道，“犯罪巷有了自己的英雄後治安好了不知道多少。你可是我們的一份子，不要告訴我你被韋恩那些富人的思想毒害也以為這裏還跟以前一樣墮落。”
傑森萬萬不曾想到黛博拉會提起義警，“但紅頭罩不是——”
他沒能說完，因為他的視線盯上了一輛朝著他們方向快速駛來的機車。車當然在馬路上，但黛博拉離馬路靠的很近，機車也詭異地緊貼馬路邊緣在行駛。傑森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種這樣的事情發生。身為羅賓跟紅頭罩時也都阻止過數不清的類似事件。他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將老人往人行道裏側拉，“黛博拉，小心——”
已經晚了，機車上的人一腳油門加速沖來，將黛博拉身上的挎包一把扯下。老人破口大罵但仍然被巨大的力道扯得眼見就要摔倒在車道上，傑森反應極快地將她扶住，扭頭朝已經離去的機車喊道，“What the fuck！？”
拉撒路的綠浮現出來，他熟練地壓下，但這不代表他就要坐視不管。黛博拉是個老人，差點就要摔進車來車往的馬路上。那個混混在傑森的眼皮下想要搶劫想要恃強淩弱。
“給我停下！”他再次喊道。拿起黛博拉手中的拐杖就用力擲出去。肌肉記憶讓木棍精準地命中機車後輪，大力讓車搖晃了幾下後側滑裏面的人也跟著倒下。
劫匪顯然慌了，倒地後仍然拽著搶來的包想要逃跑。傑森不假思索地邁開腿追上去。他的義肢有奔跑程序，但在這之前傑森從未像這樣全速地奔跑過，腎上腺素讓他幾乎感受不到右腿傳來的疼痛，也聽不見黛博拉在他身後大喊他的名字。
“停下！”他吼道。
劫匪連滾帶爬地竄進旁邊的小巷。傑森追過去，眼角看見布魯斯的車猛地在街對面剎停。
“你現在把包丟下，我保證不傷害你！”他朝劫匪背後喊道，因為曾經自己在犯罪巷生活的經驗知道有些人是快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鋌而走險。但劫匪仍然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逃竄。他咬牙，加快速度地追上去。
他們在小巷內追逐，劫匪顯然很熟悉這裏的路線，但傑森更熟。他逐漸追上去，直到莫名的第六感讓他在一個轉彎後猛地扭身躲過劫匪刺來的匕首，然後一掌打掉對方手上的刀，另只手拽住衣領將其整個人狠狠地摁到墻上，額頭撞到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What the fuck, man？！”他爆吼，“誰會搶一個老人的包，還讓她差點掉進車流裏？你還有一點良知嗎！？”
劫匪仍然在掙紮，但傑森第二次將他往墻上貫，對方終於發出痛苦的哀嚎。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用公鴨嗓結結巴巴地道歉。傑森這才意識對方頂多只有十五六歲，臉龐年輕得讓人熟悉。“我只是沒錢交房租了，我媽媽還在住院。對不起，對不起求你不要把我送進警察局！”
傑森皺眉，松開他，青少年像是立刻像是一袋土豆一樣癱在地上。“僅此一次。”他警告，“再讓我看見你傷害其他人，不用警察我就會將你暴揍一頓。還有假如你真的需要錢，”他道，“你知道紅頭罩的部下會招人跑腿可以讓你賺些快錢，每周還會發免費食物嗎？”盡管傑森甚至都不知道在紅頭罩消失這麽久後他的手下有沒有再繼續將收入持續投入回慈善中。
青少年的嘴唇動了動，囁喏道，“我知道。”他的眼睛看向傑森身後的什麽，眼眶微紅，“假如……假如不是那些錢，我甚至都堅持不到現在這個時候。”
“哦。”傑森道。
“我呃——”他頓住，“那、那你知道瑪莎韋恩慈善基金會也會發錢給需要的人嗎？”
對方盯著他，搖頭。
“你回去上網搜這個基金會，找上面關於犯罪巷的分支，只要有住址跟身份證明就可以申請補助，你這個年紀還能拿到助學金。”他道，“你還年輕，不要因為一時的困境墮落下去。”
“謝謝。”那個男孩道。傑森退後一步，讓出空間，看著對方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然後遲疑地後退。他的眼睛看著傑森，但不知道為什麽也在看著他身後，是因為布魯斯追上來了嗎？
傑森撿起包，再次後退一步，“你走吧。只是這包我得拿回來，裏面的錢也不能給你，因為這個包的主人同樣需要它。”
青少年朝他點頭，咬唇，竟然再次朝他道謝，“謝謝你，沒有報警。”他遲疑道，“你……”
“我怎麽了？”傑森皺眉。
“Nothing。”對方眼眶微紅，“我只是想起來上一個告訴我哪裏能領到錢的人也沒有真的揍我，哪怕我活該挨揍。”說完他就轉身跑走，留下傑森一個人不明所以。然後像是閃電劃過心頭，他突然想起自己也許原來真的見過這個男孩。或者說，傑森見過大部分犯罪巷的居民，在他作為紅頭罩活動的時候。
然後他轉身，頓住。
剛才男孩的目光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傑森的身後，他以為是因為後面布魯斯正在追來。但現在傑森意識到那並不是原因。他身後的那棟建築是犯罪巷很普通且常見的五層高的公寓樓，外墻臟且老舊到磚頭都露了出來，消防梯也建在外墻。但墻上卻有讓人無法移開眼的東西，藏在這犯罪巷最核心也最隱秘的地方——
那是一副占據一整面建築外墻的塗鴉，看得出來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卻被人精心維護著。畫的只是一個人，穿著皮衣跟灰色的作戰褲，腰間掛著雙槍，全副武裝。但義警並沒有臉也沒有面具，火紅色的噴漆層層疊加繪制出他標志性的頭盔，在夕陽光下亮眼得像是在滴血。他與哥譚其他所有的義警都截然不同，危險、彪悍、充滿殺意。但也如此從上而下地俯視並守護著這片土地。
傑森肺裏的氣像是都被人抽空。那是紅頭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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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逐漸離開，秋意開始湧上來。阿弗開始了新一輪玫瑰園的打理，抓全家人去幹活。他抓傑森都算了，連提姆的父親傑克過來做客的那兩次都被抓了壯丁，坐著輪椅也逃不過去給玫瑰修剪枝椏。
傑森仍然在繼續自己的網課。錯過的三年高中一時半會補不完，尤其是他想要上更多高難度的課完美畢業的話。為了壓縮時間傑森每天一點五倍速看完那些教學視頻後立刻寫作業寫練習題上交，每天能高強度學習十個小時。要不是羅賓能把他每天拽出去遛狗的話傑森感覺自己說不定能學十二到十四個小時。哪怕現在他的網課老師改作業的速度就已經快要跟不上了。In fact，他甚至懷疑自己有一丁點近視了。因為某一天他寫累了擡頭伸懶腰時突然就發現自己看不太清臥室墻上海報上的小字。只是傑森不敢說。他幾乎預見自己被布魯斯拖去眼科診所電腦被神諭上時間鎖迪克天天在耳邊嘮叨的下場。
小醜那次並沒有影響到他。甚至，傑森又跟迪克去了幾次健身房連瑜伽，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瑜伽拉開了很多靠著義肢活動時堆積的酸痛。傑森也仍然在堅持覆健，哪怕他的理療師認為他已經恢覆到不需要那些活動了。
周末的時間迪克提姆布魯斯都不用上班，他們就窩在家裏面看電影打游戲。打任天堂大亂鬥時三個小孩聯手攻打老父親，布魯斯從來沒有贏的機會。但每次只要有人邀請他就一定會參加。哪怕沒有，等到他們都打累了，四仰八叉地倒在沙發上睡著後，傑森仍然能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有一只大手撫過自己發梢，為他掖好毛毯。
生活很平靜。很安穩。甚至，傑森有時候牽著羅賓在韋恩莊園四季常青的領地散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一年前這個時候正獨自躲在犯罪巷的公寓裏，孤獨又憤怒又絕望，想著也許死去就沒有這麽累了。
《午夜圖書館》內諾拉在圖書館裏看見了自己的無數種可能，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但最後意識到不論假象中她活成了什麽樣子也都不屬於真實的諾拉。跟諾拉一樣傑森的人生未來仍然一片空白等著去書寫。他有了一條狗，跟布魯斯和好，跟提姆還有迪克建立兄弟關系，回到了兒時的家。少了半條腿不如傑森想象中那般難以接受，他病情控制的很好，覆健順利，重新開始上學，他的人生跟諾拉一樣充滿無限可能。
漢娜問他，他以後想要活成什麽樣的人生？
傑森給不出一個回答。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努力地活下去。短期的路是明確的，繼續覆健，繼續讀書。但更長遠的？比如假如真的考上大學後他要學什麽專業？畢業後從事什麽樣的職業？傑森沒有任何概念。
漢娜一如既往，犀利卻也溫柔，沒有逼迫他說出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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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又是一周的讀書會。
但這周非常特別，因為這是潛水松鴉即將迎來聚會開始的一周年紀念。他們在過去的一年內一起讀完了十三本書，從最開始的《偷書賊》到《午夜圖書館》再到他們正在讀的《白鯨》，傑森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堅持了下來。潛水松鴉裏的人也從一開始布魯斯不知名計謀中被牽扯的路人變成熟悉得幾乎像是朋友的存在，他們分享喜歡讀書的愛好，也連帶著分享自己的事。從始至終都沒有人揣測布魯斯為什麽會跟傑森一起消失又出現，也沒有人向任何新聞媒體出賣傑森的身份。哪怕現在所有人絕對都已經猜出傑森就是當年被布魯斯收養又死在埃塞俄比亞的養子。
不知道是誰說再過一周就是潛水松鴉成立的一周年。因為傑森只是走神了幾秒鐘，就被瑪麗亞突如其來的拍掌驚醒。
“竟然都一整年了。”瑪麗亞宣布，“我們下周就換個地方聚會吧。不要誤會，我愛這個圖書館，但Gods我的眼睛想看點木頭桌子以外的東西了。”
她的提議不出意外得到了其他人的支持。
“出去好啊，但那我們能去哪？”黛博拉用拐杖敲地，“去我們其中一個人的家？”
“我不認為我們這些人的小公寓能塞下這麽多人。”黛博拉旁邊的臭脾氣老頭鮑勃從鼻子噴氣，“除非你們想去傳說中的韋恩莊園。”
布魯斯不出意外地回應，“當然可以！”
鮑勃挑眉，“真的嗎韋恩？你樂意讓我們這些犯罪巷的人進你的宮殿？先說好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偷走一些東西。”
“That is absolutely fine.”布魯斯幹巴巴道，“我有很多，你也絕不會是第一個試圖偷東西的人。甚至早在十年前傑森就已經偷走我三條輪胎了，你以為我為什麽突發奇想要撿一個小孩回家。”
周圍的人爆出驚訝的笑，黛博拉笑得捂住肚子，“犯罪巷的小老鼠偷了你的車胎，而你的第一反應就是撿他回家，認真的嗎韋恩？”
傑森用力向上翻白眼，黛博拉笑完後用胳膊肘戳他揶揄道，“還有你，被一個富豪抓包後不逃跑還敢跟他回家？布魯斯沒在撒謊？”
Well，真相是傑森當然逃了，哪怕抓包他的不是布魯斯而是蝙蝠俠。被丟到韋恩莊園後脫下制服的布魯斯甚至妄想隱瞞自己的雙重身份。當時只知道他是個哥譚富豪的傑森當然以為他不懷好意。直到布魯斯不論多少次被頂嘴被捉弄被偷後仍然沒有生氣。直到布魯斯笨拙地問他想不想要一起讀書。
真相不能說出來，但傑森仍然要回答黛博拉。
“他撒謊了。”他豎起四根手指，“我把四個輪胎全部偷走了，不是三個。”
周圍人又爆發出一圈笑聲。在一眾鬼哭狼嚎中，布魯斯認真反駁，“你沒有。你在推最後一個的時候被我發現了，那第四個就不算成功。”
傑森擺擺手，跟他拌嘴，“而我仍然把它給卸下來了。四個就是四個。”
“沒成功就是沒成功，你最後在我眼皮子底下把輪胎又裝上去。”
傑森勾起嘴角，“Sure.Whatever helps you sleep at night, old man.”
其他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拌嘴，直到瑪麗亞再次開口，“I mean，我不是說我不想去韋恩莊園，但那裏有點太遠了交通也不方便。”她滿懷歉意道，“我下午結束後還有別的事，要不我們還是在附近找個聚會地點？”
“咖啡館？”傑森提議。
“我老了，想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黛博拉說，“不如我們就在公園野餐如何？”
“你不會是說犯罪巷這個吧？”
“不然呢，honey？”黛博拉說，“別忘記犯罪巷的真實名字可是羅賓遜公園呢。”
“這個提議其實不錯，我也喜歡公園。”瑪麗亞道，“其他人呢？不想去的人可以現在舉手反對，不用有壓力。”
傑森看了周圍一圈人，沒有人舉起手來。
瑪麗亞再次拍掌，滿意道，“那就這樣定了。下周下午同一個時間，我們各自做一點野餐食物帶來分享，我們在羅賓遜公園見。”
傑森起身，拿著書跟其他人一起離開潛水松鴉見面的會議室。樓下，翠西抓住他輸出了一通自己的生活進展，從她PhD導師休長假什麽都不管到她又新交了一個女朋友。傑森同樣給翠西展示了相冊內羅賓最新的兩百多張照片，指著滿身腱子肉滿口鋒利犬牙的混血卡斯羅說可愛，被翠西嘲笑他像是個生活圍著小孩轉的家長。
一直等到他去停車場找到在車裏等他的布魯斯時傑森才感覺有點不對勁。布魯斯平時等他的時候要麽在刷手機要麽在處理WE的公事。但他卻單手敲著方向盤像是在思考什麽事。
“你在擔心什麽事。”傑森陳述。
“Its nothing，”布魯斯快速否認，然後對上傑森的挑眉。
“我可能的確在想些什麽。”他終於承認，“上一次我瞞著你小醜出逃的事，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但是yea，我不是很高興。”傑森道，“我知道你是好意，Dad，但有些保護我並不需要。”
“那我這一次就直說了。”布魯斯嘴角抿起，“自從……爆炸之後，你就再也沒有回到犯罪巷了。你確定你真的可以嗎？”
“這是什麽話。我現在不是每周都來犯罪巷。”傑森嘴上這樣回答著，但內心一下子就明白布魯斯在擔心著什麽。這座被布魯斯資助建造的圖書館的確在犯罪巷，但是在非常邊緣的地帶。傑森受傷後他們再參加就從來都是布魯斯開車來回。所以傑森唯一需要走的路就是從停車場到圖書館大門的這幾十尺距離。他是在犯罪巷，卻沒有真正踏足犯罪巷。而下周聚會的羅賓遜公園？那是犯罪巷的核心深處，離紅頭罩曾經的安全屋僅有兩條街的距離，離布魯斯父母死亡的劇院更是只有半條街。
他真的能再直面犯罪巷，能再直面自己生長又回歸至始至終都想要保護卻也兩次拋棄的地方嗎？
“Jaylad。”布魯斯不讚同地看著他，顯然一點沒被傑森擺爛的回答蒙蔽。
傑森就也說了實話，“我不知道，Dad.”他承認，“但我想試試。”
他的聲音，或者表情跟姿態，有什麽東西打動了布魯斯。他的父親臉柔和下來，伸出手蓋上傑森的肩膀，“會沒事的，chum。就算有，我也會陪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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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第二周的時候，他們真的去了公園。
這座大名鼎鼎的公園其實只有一條街的長度，維護不當的草坪跟幾顆潦草的樹就是全部植被，小得一眼可以望到盡頭。傑森記得自己小的時候這個公園基本就是流浪漢醉生夢死的地方，甚至路過都只能聞到joint的臭味。二代羅賓出世、紅頭罩現身保護犯罪巷後犯罪巷整體都好了很多。可現在紅頭罩消失將近一年，傑森之前一直都不敢去想更不敢去看這裏又會墮落成什麽樣子。現在他站在這兒，秋老虎回暖太陽光穿透雲層照下來，羅賓遜公園出乎意料的看起來沒有特別糟糕——
Sure，流浪漢仍然霸占大部分長椅，石板路上散落著垃圾跟煙頭，這裏也仍然哥譚最亂最臟最差的地方之一。但仍然沒有傑森以為的那般糟糕。
周末下午的公園甚至還有點人氣，六七個青少年踩著滑板在互相炫技，一兩對情侶坐在草坪上交頭接耳。潛水松鴉的這群人同樣在草坪上找了個空位，圍成一個圈直接席地而坐。
傑森撐著自己坐下，短褲將他斷腿上的義肢暴露無遺，但沒人投來異樣的眼光。
他們閑聊了一陣，分享了一些三明治跟水果。然後才終於在陽光跟樹蔭下拿出了書。作為引導者的瑪麗亞開門見山地說道，“我得先承認，這大概是我讀過的最晦澀難懂的一本書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大家，因為《白鯨》是她主張選的。“所以今天假如大家都沒有什麽好說的，不用有任何壓力。我們就盡量將能讀懂的東西講出來，然後一起討論我們不懂的地方。只要我們今天都享受到了新鮮空氣跟陽光，那目的就達到了，alright？”
其他人零零散散地應著，瑪麗亞鼓勵道，“那有誰想要先發言嗎？”
傑森低頭翻開書。《白鯨》是一共一百三十五章的大長篇，潛水松鴉這一周只讀到第三十六章 。故事的主角伊實瑪儀是一個來自美國的年輕水手，在幾次登上商船後感到無聊，決定去一艘捕鯨船進行冒險。莫比·迪克這頭抹香鯨的名字傑森早在讀這本書前就聽過，他不用讀也能猜到故事的最後一定是人類跟這頭鯨魚的決戰。但真的開始讀才發現書遠遠比簡單的故事線更長更晦澀。緩慢的開頭花了大量篇幅去寫伊實瑪儀在岸上結交的朋友，以至於現在書讀完了四分之一，伊實瑪儀才登船不久，船長阿哈勃僅出場過兩次，才剛剛宣告自己想要殺死白鯨的野望。
他低頭不語，其他人也沒有說話。瑪麗亞等了一會見沒人開口，柔和了語氣換了另一個問題，“不如我們從簡單的先開始講起。你們認為伊實瑪儀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很孤獨。”傑森道。“唯一的朋友就是在旅館結交的魁魁格。”
黛博拉補充道，“我覺得作者給伊實瑪儀起的這個名字就非常有意思。我不知道你們讀不讀聖經，但我小時候每天被帶著去主日學聽到過很多。伊實瑪儀舊約中伊薩克的兄弟，但伊薩克繼承到了所有東西，而伊實瑪儀什麽也沒有。”
討論就這樣展開了。他們從《白鯨》的主角聊到他的好友魁魁格，然後討論到他們選擇上捕鯨船這個選擇，還討論了書裏面描述的舊約中約拿被鯨魚吞進肚子裏的奇遇。然後沿著故事線一路討論到關鍵人物船長阿哈勃的出場。因為伊實瑪儀雖然是故事的敘述者，但執著於捕鯨的人卻是船長。而且他想捕的不是任何鯨魚，而是故事裏整片海域都兇名遠揚的白鯨莫比迪克。
“你們認為阿哈勃為什麽執著地想要殺死莫比迪克？”瑪麗亞問。
是鮑勃先開口回答，“當然是因為他被這頭白鯨咬掉了一條腿。”
“他想覆仇。”另一個人說道，“所以他的大副認為這很蠢也很危險，莫比迪克再怎麽樣也只是頭野獸，有什麽必要集齊幾十個人花一年半載的時間在汪汪大洋上追逐一頭鯨魚？但阿哈勃的口才太好，說得全船的人都支持他殺掉鯨魚。”
布魯斯點頭，“是這樣沒錯，但我認為也不止於此。伊實瑪儀描述阿哈勃，說他非常嚇人，只是看一眼就想要人發抖。阿哈勃自己都說假如太陽侮辱了他他都會要把太陽給幹掉，我覺得他執著於殺死這頭鯨魚除了覆仇以外也是因為他把莫比迪克當成了他想要征服的存在。”
“莫比迪克真的只是一頭鯨魚嗎？”瑪麗亞問。
傑森脫口而出，“誰會無聊到為了條魚寫六百頁的書。”
其他人都被逗笑了，討論進行下去。
差不多兩個小時後，擺在他們中間的野餐盒從滿溢逐漸變空，關於書的討論也開始停滯，話題從白鯨再一次轉回閑聊。直到瑪麗亞接下來有事只能不情不願地跟眾人道別，所有人這才陸陸續續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正好也到了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犯罪巷太陽一落約等於罪犯開始活動。而傑森知道潛水松鴉這群人中黛博拉住的地方最遠腿腳也最不便。
“讓我陪你走回家吧，黛博拉。”他擔憂道，“你一個人走實在不安全。”
“走還是太慢了，不如我開車送你回去吧，黛博拉。”布魯斯開口道，從口袋內拿出車鑰匙，“Actually，我直接把車開過來可能最快，你們要不就在這裏等著我？”
他們兩個人兩句話就將一切定了下來，黛博拉的抗議被鎮壓。“我沒有事的，我在犯罪巷住的時間可比你們兩個活著的時間都長，還要你們操心這個。”老人倔強地嘟囔著，傑森幾乎不忍指出來她今天不下三次抱怨草地濕潤讓她膝蓋發痛。
“我是認真的，young man。”黛博拉見傑森不理她，堅持道，“犯罪巷有了自己的英雄後治安好了不知道多少。你可是我們的一份子，不要告訴我你被韋恩那些富人的思想毒害也以為這裏還跟以前一樣墮落。”
傑森萬萬不曾想到黛博拉會提起義警，“但紅頭罩不是——”
他沒能說完，因為他的視線盯上了一輛朝著他們方向快速駛來的機車。車當然在馬路上，但黛博拉離馬路靠的很近，機車也詭異地緊貼馬路邊緣在行駛。傑森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種這樣的事情發生。身為羅賓跟紅頭罩時也都阻止過數不清的類似事件。他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將老人往人行道裏側拉，“黛博拉，小心——”
已經晚了，機車上的人一腳油門加速沖來，將黛博拉身上的挎包一把扯下。老人破口大罵但仍然被巨大的力道扯得眼見就要摔倒在車道上，傑森反應極快地將她扶住，扭頭朝已經離去的機車喊道，“What the fuck！？”
拉撒路的綠浮現出來，他熟練地壓下，但這不代表他就要坐視不管。黛博拉是個老人，差點就要摔進車來車往的馬路上。那個混混在傑森的眼皮下想要搶劫想要恃強淩弱。
“給我停下！”他再次喊道。拿起黛博拉手中的拐杖就用力擲出去。肌肉記憶讓木棍精準地命中機車後輪，大力讓車搖晃了幾下後側滑裏面的人也跟著倒下。
劫匪顯然慌了，倒地後仍然拽著搶來的包想要逃跑。傑森不假思索地邁開腿追上去。他的義肢有奔跑程序，但在這之前傑森從未像這樣全速地奔跑過，腎上腺素讓他幾乎感受不到右腿傳來的疼痛，也聽不見黛博拉在他身後大喊他的名字。
“停下！”他吼道。
劫匪連滾帶爬地竄進旁邊的小巷。傑森追過去，眼角看見布魯斯的車猛地在街對面剎停。
“你現在把包丟下，我保證不傷害你！”他朝劫匪背後喊道，因為曾經自己在犯罪巷生活的經驗知道有些人是快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鋌而走險。但劫匪仍然像是沒聽見一樣繼續逃竄。他咬牙，加快速度地追上去。
他們在小巷內追逐，劫匪顯然很熟悉這裏的路線，但傑森更熟。他逐漸追上去，直到莫名的第六感讓他在一個轉彎後猛地扭身躲過劫匪刺來的匕首，然後一掌打掉對方手上的刀，另只手拽住衣領將其整個人狠狠地摁到墻上，額頭撞到墻上發出砰的一聲。
“What the fuck, man？！”他爆吼，“誰會搶一個老人的包，還讓她差點掉進車流裏？你還有一點良知嗎！？”
劫匪仍然在掙紮，但傑森第二次將他往墻上貫，對方終於發出痛苦的哀嚎。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用公鴨嗓結結巴巴地道歉。傑森這才意識對方頂多只有十五六歲，臉龐年輕得讓人熟悉。“我只是沒錢交房租了，我媽媽還在住院。對不起，對不起求你不要把我送進警察局！”
傑森皺眉，松開他，青少年像是立刻像是一袋土豆一樣癱在地上。“僅此一次。”他警告，“再讓我看見你傷害其他人，不用警察我就會將你暴揍一頓。還有假如你真的需要錢，”他道，“你知道紅頭罩的部下會招人跑腿可以讓你賺些快錢，每周還會發免費食物嗎？”盡管傑森甚至都不知道在紅頭罩消失這麽久後他的手下有沒有再繼續將收入持續投入回慈善中。
青少年的嘴唇動了動，囁喏道，“我知道。”他的眼睛看向傑森身後的什麽，眼眶微紅，“假如……假如不是那些錢，我甚至都堅持不到現在這個時候。”
“哦。”傑森道。
“我呃——”他頓住，“那、那你知道瑪莎韋恩慈善基金會也會發錢給需要的人嗎？”
對方盯著他，搖頭。
“你回去上網搜這個基金會，找上面關於犯罪巷的分支，只要有住址跟身份證明就可以申請補助，你這個年紀還能拿到助學金。”他道，“你還年輕，不要因為一時的困境墮落下去。”
“謝謝。”那個男孩道。傑森退後一步，讓出空間，看著對方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然後遲疑地後退。他的眼睛看著傑森，但不知道為什麽也在看著他身後，是因為布魯斯追上來了嗎？
傑森撿起包，再次後退一步，“你走吧。只是這包我得拿回來，裏面的錢也不能給你，因為這個包的主人同樣需要它。”
青少年朝他點頭，咬唇，竟然再次朝他道謝，“謝謝你，沒有報警。”他遲疑道，“你……”
“我怎麽了？”傑森皺眉。
“Nothing。”對方眼眶微紅，“我只是想起來上一個告訴我哪裏能領到錢的人也沒有真的揍我，哪怕我活該挨揍。”說完他就轉身跑走，留下傑森一個人不明所以。然後像是閃電劃過心頭，他突然想起自己也許原來真的見過這個男孩。或者說，傑森見過大部分犯罪巷的居民，在他作為紅頭罩活動的時候。
然後他轉身，頓住。
剛才男孩的目光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傑森的身後，他以為是因為後面布魯斯正在追來。但現在傑森意識到那並不是原因。他身後的那棟建築是犯罪巷很普通且常見的五層高的公寓樓，外墻臟且老舊到磚頭都露了出來，消防梯也建在外墻。但墻上卻有讓人無法移開眼的東西，藏在這犯罪巷最核心也最隱秘的地方——
那是一副占據一整面建築外墻的塗鴉，看得出來已經存在了一段時間卻被人精心維護著。畫的只是一個人，穿著皮衣跟灰色的作戰褲，腰間掛著雙槍，全副武裝。但義警並沒有臉也沒有面具，火紅色的噴漆層層疊加繪制出他標志性的頭盔，在夕陽光下亮眼得像是在滴血。他與哥譚其他所有的義警都截然不同，危險、彪悍、充滿殺意。但也如此從上而下地俯視並守護著這片土地。
傑森肺裏的氣像是都被人抽空。那是紅頭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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