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第60章

旅行的第三天,他們一大清早就從Monterey的酒店出發。

布魯斯扭頭問傑森,“今天有什麽好玩的景點嗎?”

“我們其實已經將最漂亮的海景看完了。”傑森回答,“Big Sur的海景是最有名的,然後就是十七英裏,昨天最後收費的那一段路。”

“噢,”布魯斯道,“的確,昨天的海跟礁石是我見過最漂亮的。”

“Yea,所以我們今天就把一號公路剩下到舊金山的路開完,然後在那裏玩一天。”

“我們頂多兩個小時就能開到三藩了,你打算去哪裏逛?”布魯斯饒有興致地提問。

“噢,我本來是想著去監獄島玩,然後下午就在漁人碼頭逛逛,再去金門大橋。”然後傑森想到了什麽,“你有什麽很想去的地方嗎?”

“我在想能不能去聯合廣場逛一逛。”布魯斯道。

“聯合廣場?”傑森眉毛高挑,“那裏就是商業區啊,還是你想坐鐺鐺車去唐人街?”

“我們可以去坐鐺鐺車,你想試試的話。但是不,我其實就是想去那裏的商場逛一逛,你需要再買兩件衣服。”

“Dude,”傑森不敢置信,“你一周前才逼我逛過商場!”

布魯斯不為所動,“越往北邊加州就越冷,舊金山的氣溫已經接近四十度了,等我們開到Napa的時候就會下雪了,你需要再買幾件厚衣服,最好帶羽絨的。”

“Seriously??”

“假如你不想逛的話也沒問題,等我們今晚到酒店了我叫酒店的人幫我們買幾件。”

“我不能,like,穿你的衣服嗎?”因為紅色帽衫上面沾滿了前一天跟兩條拉布拉多玩的沙子,傑森今天仍然穿著布魯斯的那件深藍色衛衣。

“當然可以。”布魯斯道,“只是我也沒有更厚的了,我們倆都需要羽絨服。”

“Ughh!”傑森呻吟。

“我說了,你不想逛的話我就找人幫我們買。”

“No it's fine,I mean,我們本來就不趕時間,假如你想逛商場,我們就去逛。時間不夠的話其他行程可以推到明天。”

布魯斯扭頭看他,“你確定?”

傑森聳肩,“我們可是在旅行。”

“所以想去哪裏都可以。”布魯斯接話。

“Yea,”傑森點頭,“所以,去?”

布魯斯朝他微笑,“Thanks, Id like that.”

然後他們就陷入平和的安靜中,沒有人說話,但是氣氛一點都不尷尬。傑森扭頭看窗外的景,早上雲霧尚未被太陽驅散所以天跟水都還有點陰。但是礁石跟海景仍然壯觀,是哥譚不可能見到的美。

換做一個月前,傑森無法想象自己會這樣跟布魯斯處在同一個空間內還不想互相殺了對方。但現在不僅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傷,他們甚至可以說相處的很和諧。布魯斯仍然會管傑森,但不是那種讓紅頭罩咬牙切齒的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指責。不,布魯斯是在關心傑森,是從對他好的角度出發。可傑森仍然應該生氣,應該感到屈辱,應該反抗,他知道自己明明是恨著布魯斯的。可相反,傑森現在只感覺心裏有暖流湧過。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是因為布魯斯跟他道歉了嗎?因為布魯斯一直堅持傑森是他的孩子?但傑森明明都已經變了,布魯斯也變了,他們如何能夠回歸五年前的樣子?就算布魯斯現在是真心的,他這樣會維持到多久?傑森能再相信他嗎?

駕駛座上,布魯斯控制著車速不緊不慢地駛在一號公路上,眼角是放松的,並沒有意識到傑森此時心如亂麻。當傑森意識到自己已經亂得開始坐不住時,他猛地坐直,宣布,“好無聊,我要看書。”

“閱讀器就在背包裏。”布魯斯的眼睛仍然專註看路,“看一會可以,但是一定要休息眼睛。”

“你管不了我。”傑森道。

“我不能,”布魯斯竟然讚同,傑森驚愕地扭頭看他。“你非要看的話我阻止不了你,但是我會擔心你的眼睛。”

“我——”傑森說到一半猛地頓住。

布魯斯扭頭看他。

“Nothing,”傑森清嗓子,“Al、alright,我會註意的。”

布魯斯朝他微笑。

*

他們中間沒有休息,一路開到了舊金山。中間其實也經過了一號公路剩下的最後幾個沙灘景點。但是傑森已經看過了馬裏布一望無盡的海跟Big Sur紫色的沙灘,剩下的這幾個已經不足以讓他們停下來了。

於是他們就開始駛進舊金山的市區。道路明顯變得狹窄了一些,車流變多,周圍的建築變得密集。傑森驚嘆著看著窗外的景色,因為舊金山又跟洛杉磯有著極大的區別。洛杉磯的路很寬很廣,幾乎沒有任何高層建築,住宅區也多是千篇一律的大房子。可舊金山的住宅卻帶著明顯維多利亞時期的感覺,墻被粉刷成五顏六色,有著很斜的尖頂屋頂,放眼望去整排整排如此的建築漂亮得幾乎像是在童話世界。城市內的路也很多的上坡下坡,開起來像是在坐著緩慢的過山車。

“我們直接去聯合廣場?”傑森問。

“我的導航是這樣導的。”布魯斯道。

他們在梅西百貨附近的街邊找到了一個停車位,然後下車繳納昂貴的停車費。布魯斯直接朝商場內走,但傑森卻被大路上的軌道跟叮叮當當的聲音給吸引。他看到遠處斜坡盡頭的有不少人在排著隊,軌道上停著一輛被刷成紅色跟黃色的小火車。這種覆古的小車、斜坡、跟現代的城市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真的真的很有趣。

“你想要坐嗎?”布魯斯問他。

傑森憋了憋,但最後仍然沒能抵擋住誘惑,“I mean,yea……”

“那就去吧。”布魯斯道,“我去買衣服,我知道你的尺碼。你可以去坐。”

“那你呢?”傑森問。

“Hmm,你坐一個來回就好。我聽說鐺鐺車有不同的線路,你可以坐一趟,有機會的話明天換一條先我們再一起坐。”

“你真的確定?”傑森再次跟布魯斯確認。

“去吧。”布魯斯道,“不,我先跟你去,我想要確保你在車上有地方坐。”

於是他們去了,光排隊就花了將近半個小時,傑森也順利占到了車上少量的其中一個座位。車開始開走的時候傑森很肯定布魯斯站在街邊舉起了手機,他很想翻白眼,但是最後仍然決定對著鏡頭微笑。

*

中午的時候,傑森坐完了鐺鐺車回到聯合廣場,布魯斯也早就買好了衣服提著兩個袋子在路邊等他。傑森一下車腿突然失去力氣差點就要摔倒,布魯斯立刻將他扶住坐到輪椅上眉毛皺起像是想要訓斥。但是傑森已經無視他開始翻起購物袋了。

於是布魯斯就像是壓下了想要說的話,眼底湧上笑意,“冷?”

傑森仍然在打哆嗦,“No shit,我的蛋都要被凍掉了!”

“不說衣服夠穿了?”

傑森抓著新羽絨服的手頓住,擡頭面無表情地看向布魯斯,“Seriously Bruce,seriously??”

布魯斯什麽都沒有說。

但是傑森多了解他。這是布魯斯面對傑森八年級非要參加三個俱樂部忙的沒時間進行羅賓訓練時的表情,也是他對傑森非要湊熱鬧去看模特走秀最後被五個大姐姐圍著逗得面紅耳赤時的表情。總之別人來看布魯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是傑森能看出他藏在裏面的洋洋得意。

他頓住,大聲抱怨,“Shut up.”

“我什麽都沒說。”布魯斯無辜道。

“你說了!你的全身表情都在說I told you so,所以shut up.”

“這可是你自己替我說的。”布魯斯嘴角終於擡起。

傑森狠狠地朝他翻白眼,“走吧,我們去漁人碼頭吃午飯。”

*

他們去舊金山著名的漁人碼頭閑逛,在一家有著透明玻璃的店裏面排隊一人點了一份著名的Clam chowder。濃湯被放在挖空的酸種面包裏端上來,旁邊甚至還放著面包做得蓋子。雖然給了勺子,但傑森幾乎完全沒有用到餐具,他直接拿手撕下一塊塊面包沾著湯塞進嘴裏,吃下第一口的時候直接爆發出呻吟。

“Shit,”他快速塞下第二口,含著食物含糊道,“我們明天也能來吃這個嗎?不,今晚我們能再來吃一頓嗎?”

布魯斯,毫不意外地拿著勺子,回覆,“不要嘴裏有東西的時候說話。”

傑森咽下,“我們今晚能再來吃一頓嗎?”

“假如你想的話。”布魯斯竟然沒有拒絕,“我敢打賭這裏唐人街也有很多好吃的餐廳。但是假如你真的想,我們可以看完金門大橋後再回來這裏。”

傑森驚訝,“等等,真的?”

布魯斯向他挑眉,“你不是說想嗎?”

“所以你就真的願意跟我一起再來吃一頓?”

“我為什麽會拒絕?”布魯斯反問。

“Ehh——”傑森反而卡住了,因為他一時還真的想不到布魯斯能有什麽理由拒絕。阿弗可能還會因為均衡膳食勸說他們吃更健康的食物。但布魯斯從來不會,甚至,他是會躲著阿弗偷偷帶傑森去吃麥當勞的人。布魯斯有著自己絕不跨過的底線,但在傑森面前只剩不殺人那唯一一條,其餘的幾乎都是百依百順。可是、可是那是傑森死之前的布魯斯,傑森還是一個無辜的孩子時的布魯斯,現在的傑森已經成年了,已經殺過人成為了紅頭罩現在還失去了一條腿,他已經變了。

“我不、我不知道。”他嗆出聲來,“你為什麽、um,不拒絕?”

布魯斯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溫和,“傑森,假如一頓飯就能讓你開心,又不跟其他任何事情沖突,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絕。”

在傑森沒有立刻回答時,他又道,“我是認真的,你提的是很小且合理的要求,我同意很正常,yea?”

“Okay,”傑森小聲道,“Okay.”

他跟布魯斯都知道傑森仍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布魯斯像是想說什麽,但是又改變註意。“趁著湯還是熱的時候快點吃吧,然後我們就去逛街。你想買一頂新的帽子嗎?”

傑森就忘記了吃飯的事,“我為什麽要買帽子??”

“我看見我們來的路上有一家棒球帽店,你也沒有帽子,加州再冷太陽仍然很大,我覺得你可以買一頂。”

“Fine,”因為傑森的後脖子昨天晚上還真的發燙起了一層淺淺的皮,他在跟兩條狗玩的時候在大太陽下曬了將近兩個小時。“但是假如我買的話,你也要買。”

“當然。”布魯斯聳肩,“那就這麽定了。吃吧,吃完我們就去逛碼頭。”

他們兩個將Clam chowder的湯加面包碗都吃得一幹二凈,然後就在漁人碼頭的商業街逛了將近四個小時。這裏街上有好多稀奇古怪的商店,他們甚至還隨性走進了一家小小的視覺混淆館,裏面平面的畫在肉眼看無比立體,傑森坐在輪椅上伸出手臂擺出驚恐的表情,布魯斯就拍下他拽著繩子墜在懸崖邊的照片。

等到終於逛的差不多了,太陽正好就逐漸開始下落。他們就又著急地驅車朝金門大橋那兒趕去,想要看到日落時分的大橋。可偏偏路上堵車了,傑森不甘心錯過,讓布魯斯在路邊先放他下車自己推著輪椅去觀景點,留布魯斯一個人去找車位。傑森趕到觀景臺的時候已經有很多的游客了,甚至橋上的人行道都全是人。但是他坐著輪椅,人們幾乎看到他就自動地讓位,傑森就順利地把自己擠到了最佳觀賞點。

這個時候太陽仍然在天空上,但是離地平線只夾了差不多十五度的角。陽光已經變成橘黃色,但是這仍然抵擋不過金門大橋本身的壯觀。

這座長長的、金紅色的鋼鐵巨橋驕傲地連接海岸的兩側,上面車水馬龍,漆身像是公雞的紅冠。這是出現在無數電影中經典的大橋、舊金山最著名的地標,幾乎沒有美國人沒在哪裏看見過大橋的照片。但是somehow,當你人真的站在橋的一側,當你真的用肉眼看見它,金門大橋仍然美得比任何影像的還要震懾人心。

橋下就是大海,填補著兩岸之間的空白。夕陽的光讓海沒有像白天正午那樣藍得飽和,而是呈灰藍色,零碎的陽光反射在海面上。因為海的湧動而像是星星一樣一閃一閃。

到現在為止,傑森已經看見了加州的好多種海。Santa Monica碼頭上游樂園的過山車跟摩天輪給海帶來歡笑、Catalina島上新月一般弧形的海灣、馬裏布Point Dume一望無盡的藍色跟海豚、Morro Bay聳立在海上的巨石、路途中被象海豹擠滿的沙灘、Big Sur上鋪滿白色泡沫的浪花,以及沿路紫色沙灘跟壯觀的懸崖礁石,還有現在,舊金山金門大橋下被紅色鋼鐵襯托著的大海。

而加州還有好多的地方等著他去看,明天他們能繼續參觀舊金山其他的地方,然後傑森計劃看灣區著名的紅木森林。再之後他們繼續向北開一直到Napa跟太浩湖看雪,然後拐彎進入內陸去玩國家公園,先是優勝美地,再南下,去死亡谷跟更南邊的約書亞樹,幾乎踏遍整個加州後才終於會回到洛杉磯。他的心情就像是天空中飛翔的海鷗一樣自由。

“Jaylad,”布魯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傑森回頭,布魯斯穿著新買的羽絨服站在傑森的斜後方,手裏還攥著車鑰匙跟……

“這是什麽?”傑森問。

“噢。”布魯斯將那本厚厚的書遞到他面前,書皮是橘紅色的,整個封面只有四個巨大的字母DUNE,這本《沙丘》傑森早就聽說過,是很著名的科幻小說。但是布魯斯從哪拿的這本書,為什麽會現在拿過來?

“今天早上我買衣服的時候路過了一家書店,就進去逛了逛。這是送給你的,”布魯斯嘴角帶笑,“我感覺你會喜歡它。”

傑森接過,翻開,扉頁被人用鋼筆寫著一排字——

【致傑森,瑪麗亞告訴我說潛水松鴉上周起已經讀完了一路向西。於是我提議了這本書,希望我們可以一起閱讀。但是書有點太長了,你跟我大概要輪流讀書。愛你的,布魯斯。】

Of course老套的布魯斯會幹出在扉頁上寫寄語這種事,傑森小時候的很多書上也都留著類似的鋼筆字。布魯斯的字跡這麽多年都沒有變過,傑森只是看一眼就仿佛看見了自己的整個童年。

It's ridiculous, it's so STUPID,it doesn't even make any SENSE。但是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傑森扭開頭讓掉下的眼淚堪堪避開新書。

布魯斯的手立刻搭在傑森的肩膀上,聲音開始變得慌張,“有什麽問題嗎傑森?我沒想、我不知道、我不應該在這裏把書給你的,我只是上午剛買了書有點興奮想要找機會跟你分享。假如你不想要——”

“我想要。”傑森道,用力揉眼睛,“Fuck,我當然想要這本書,布魯斯。不要說傻逼話。”

“昨天我們倆讀完了偷書賊,”布魯斯聲音安靜,“我不想我們這個活動就此停下來,我想繼續跟你一起讀書,所以才想到去買一本新的。”

傑森仰頭發出濕潤的笑,“你是怎麽想的?你的閱讀器裏面還有那麽多本書,hell,潛水松鴉之後讀的那三本書我也都沒看過,我們完全可以先把那些書讀完。”

“但是紙質的書還是比電子顯示屏對眼睛好,尤其是你總是喜歡在車上看書。”布魯斯反駁。

“因為我們在旅行。”傑森同樣反駁,“我們只是正好每天都會花很多時間在車上,我們的行程才剛進行到五分之一不到呢。”

布魯斯朝《沙丘》示意,“我知道。所以,紙質書。”

傑森朝他翻白眼,然後回頭將大橋、落日,跟大海都攬進眼底。有什麽念頭突然溜進他腦內,這個念頭已經存在有一段時間了,並且隨著過去幾周他跟布魯斯相處的每一分鐘變得更加壯大。但是傑森始終在否定它,始終害怕著它,現在,他終於相信了。

“Huh,you really mean it,”他恍然大悟,“我是你的兒子。我想去哪都可以,在加州待多久都可以,你會陪著我。”

布魯斯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當然了,傑森,”他的聲音也有些濕潤,“You are my CHILD,我愛你勝過世界的一切。我知道我犯了很多錯,我也已經、已經錯過了關於你的太多……我不想再錯過了。”

那話讓傑森又回頭看去。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布魯斯。不是其他任何布魯斯,而是多年前把他從犯罪巷帶走的那個。這個布魯斯尷尬且笨拙,固執又操心,但是卻全心全意地愛著傑森。把這個犯罪巷的小老鼠視若己出,給他提供了最好的一切,給了他一個永遠的家。這個布魯斯給他帶來了無盡的安全感,這個布魯斯是傑森的Dad.

埋在埃塞俄比亞倉庫廢墟下的羅賓鳥等啊,等啊,等啊。

尖利的痛苦不來自孤獨,不來自傷痛,來自始終充滿盼望的等待。

他等到了。

傑森不知道自己露出了微笑,“Love you too, Dad.”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