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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幽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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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幽蛛

景塵站定看向林忘行:

“山莊中僅有的那麽一兩個女子也偏老弱的婦孺,奚參人曾言這茶山大小姐不予女子進入,我還當這山莊裏的男人個個身懷絕技不同凡響能討伐那偷茶賊,真正一看卻也盡數一等一的草包。此處雖依山傍水,茶樹卻大多長在圍山處的小林,若是有人偷茶就算是慢慢悠悠地爬著走,不一會兒便也能離了這茶山無影無蹤,天高海闊無人能查,而偷茶與否也只游楚一人而言。”

他面無表情支開林忘行不懷好意的鹹豬手,“所以,那姓游的小子又怎麽能斷定是有人偷茶呢?”

林忘行被推地往後退了幾步,他緩緩又走到景塵跟前擡頭唏噓一聲:

“景兄,其實我更希望你做一個笨蛋美人。”

“我也更希望林兄做一個全乎全尾的無賴。”

林忘行笑了一聲,而後擡頭深深看他。

景塵卻別過目光往前走了。

“走這麽急,認得路嗎?”

景塵沒回頭:

“不認得路就不能走了?這廟你家的?”

林忘行皺眉笑著搖了搖頭。

二人輕功潛入靈佛,本以為有多金碧輝煌壯闊神性,被那奚參人和山莊中人說得神乎其神的靈佛不過也就是一普通的廟宇。佛堂無多特別,唯一佛面比較大,占了整個山的一半,遠遠望去不像佛靈,倒像兇煞。靈佛佛堂入口處貼著一對筆鋒蒼勁的對聯:

菩提樹下聞梵音

方悟世間色無形

林忘行不動聲色冷笑一聲。

佛內檀香裊裊靜謐無聲,守門和打更的和尚昏昏欲睡,景塵和林忘行潛入佛堂後院,還未走近那院門,便聽到一難以啟齒的喊聲。

“啊……”

景塵偏頭看了林忘行一眼,後者一副“早告訴過你”的模樣,景塵正要再走近些,林忘行突然拉過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旁拽。

“放開。”

林忘行:“不放。”

景塵斜眼看他,林忘行淡然道:

“臭魚爛肉的,看那麽仔細幹什麽?”

這話一出,院內聲音竟戛然而止了,景塵以為院內人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有所戒備,可轉瞬便迎來更加高潮亢奮的喊叫,伴隨汙言穢語嘔啞嘲哳好一通激流勇進。

就好比越抗拒越是無法阻擋,這越禁欲之地越是破戒更有快感。景塵忍不住挑眉腹誹這院內猛士還真會挑地方,佛像近在眼前,裏邊二人卻越發猖獗。

景塵,雖說不是什麽情操高潔的忠良義士,路見不平也只是順手,並非有行俠仗義遍天下為己任的雄心壯志,但好歹行得直坐得端,也算半個正人君子。那汙穢不堪的場面近在咫尺,雖說他聰慧過人一點便通不想在姓林的面前跌份,可到底道行不高涉世未深到此種地步,無法此等荒淫之景下全然無動於衷。他不免由衷感慨世風日下,連清心寡欲的佛堂也有這種淫亂之事,再瞥到身旁的林忘行,想起他平日裏風流無底線的樣子,心想:

想必這廝幹過不少。

林忘行見景塵盯著自己,有意湊近了溫言細語笑道:

“怎的了?”

景塵眼神越來越冷,心想:

狗東西。

他看著林忘行冷笑一聲,有意和他拉開距離,林忘行卻突然攬著他的肩幾步帶他上前,伸手打開院門邊上一個小格窗,頗為無奈道:

“乖,別氣了,帶你看便是。”

“你幹什……”

那話還未完,眼前便猝不及防撞入一活色生香的景象。那院內無所顧忌叫個不停的,竟正是昨日所見的游楚。

他衣襟半開,面色如熟透的果實,仰在地上跟一個和尚糾纏不休,兩人顯然已戲耍到無我之境。景塵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私相授受顛龍倒鳳,想起方才佛堂門外所貼之字——

菩提樹下聞梵音

方悟世間色無形

——久在紅塵心不靜,功名利祿迷雙眼。

還真是。

不知為何,他心裏湧起一股悲哀。林忘行的手突然伸到他背後,景塵猛地一把拽住,咫尺間眼神如兩把冰刀看向他:

“想死。”

林忘行沒說話,只是將手抽出來,然後攏著景塵的肩把他抱住,用手輕輕撫他的背:

“怎麽跟個小孩似的?看個游龍戲鳳都能難過?”

整天嘻嘻哈哈不著四六的林瘋子這會兒竟這麽心細如發,景塵本以為他要將自己揶揄一番,沒想到這人此刻倒頗為君子,倒讓他有些意外,他緩緩推開林忘行:

“你既已知道一切,為何不直接向那奚參人說明,還帶著那兩小屁孩上茶山來。”

林忘行將食指伸到嘴邊做“噓”狀:

“小心,隔墻有耳。”

景塵:“別給老子假惺惺的。”

林忘行嘖了一聲:

“一點情調都不懂……”

他清了清嗓子:“回去細說。”

“怎麽,裏邊那個是你情夫?”

林忘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失笑一聲:

“什麽?”

景塵眼神饒有深意一挑一挑看他,越發深信不疑的樣子,表情意為“我還不知道你?”,雖是譏諷卻莫名觀感分外有理有據,些許親昵,林忘行一時百口莫辯,咬牙切齒倍感委屈道:

“當真冤枉,我是不想你在這鬼地方待太久,那幽蛛本就對你圖謀不軌,我正大光明鄙言小三,你卻倒打一耙說我跟那淫賊有染。”

景塵:“幽蛛?”

林忘行:“正是,那姓游的小子就是幽冥蜘蛛,與先前那毒蟲是江湖上齊名的一對毒物,靠與陽原雙修增進內力來使武功變強。只是毒蟲若不存心要人命那人便不會死,這幽蛛則格殺勿論,被他承用陽氣之人初期會極樂無窮,慢慢便會四肢乏力精神渙散,日不能行夜不能寐,最後油盡燈枯七竅流血,變為一具幹屍而死。”

景塵:“林兄還真是見多識廣,知道的這麽清楚。”

林忘行謙虛地一擺手笑嘻嘻道:

“哪裏哪裏……”

“那你呢?”

林忘行笑還沒斂去,楞了一瞬便道:

“誰?”

“明知故問,走了。”

景塵不再多問轉身而去。

“塵兒。”

林忘行喊了他一聲。

二人隱匿行蹤輕功出了靈佛佛堂站在大門口,景塵一直一言不發,林忘行轉頭看了一眼那碩大無比的佛面,又看了一眼那昏昏欲睡的守門僧,轉過頭來為他擋住狂狂山風道:

“你別往心裏去,他們斷不是什麽真正的求佛之人,真正潛心求佛問道當出家人,需要戒驕戒躁,戒情戒欲,控欲控心,練功打坐。可你看這裏的僧人,個個肥頭大耳,身形走樣,若是日日吃白米飯就算吃的再多也斷不會變成這些個模樣,口欲都不能自持,心斷然不會清靜。這些個穿被罩的名聲和欲望兼求,打著佛祖的名號坑蒙世人,實則不過幾個歪瓜裂棗引人發笑,他們不是什麽好人,你別當真,讓自己不好受。”

林忘行輕飄飄說完,偏頭突然發現景塵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林忘行一下子有些遲鈍:

“你……”

景塵:“原來你會說人話啊。”

林忘行:……

景塵笑笑,覆又擡起頭:“我已知曉,只是事已至此,我猜你原本是為了讓輕茍知其全貌了卻心願,可如今該如何跟他說?”

林忘行擡了擡下巴:

“你是他娘,自然你來說。”

景塵瞥他一眼:“你是他爹,自然你先。”

說完,他便閃身輕功而走了。

林忘行停在原地看著景塵越發快步的背影,忍不住大笑起來:

“孩兒他娘,等等他爹!”

翌日,茶舍裏屋,輕茍眨著無知的大眼睛看景塵,林忘行一副老大爺的模樣翹著二郎腿癱在床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蕪雙看著二人暗流湧動卻一看一個不吱聲的樣子,忍不住拍了拍輕茍的肩:

“唉,收拾收拾吧,他倆估計要把你賣了。”

“啊!?”

輕茍不敢置信將眼睛瞪得更圓:

“此話當真?”

蕪雙見林景二人依舊活死人一副沈得住氣的模樣,對著輕茍小腦瓜語重心長道:

“早該想到,雖說是你這一雙爹媽也是半路出家的混不吝,但好歹算是供你吃供你穿,還教你武功救你水火,你再想想自己。父母命須敬聽,生你養你已是不易,想想平時對爹娘有沒有大喊大叫任性妄為,有沒有好好孝敬父母,有沒有虛心練功……唉,事到如今我也救不了你了,你還是多想想等會兒怎麽撒嬌能讓你那個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娘心軟再留你一回吧……”

林忘行在一旁裝死,景塵瞥見這小鬼眉眼耷拉將欲就要嚎啕大哭的樣子正要大發善心,輕茍卻快他一步道:

“是不是那個不男不女的家夥有問題?”

景塵面上巋然不動心裏頗為感慨:

這小屁孩眼色竟如此了得。

“那游楚偽造身份隱居茶山,背地裏與山莊諸多色徒行茍且之事精進內力,為掩人耳目編造偷茶賊之事,若奚參人是忠良義士,便是姓游的騙他下套,以給自己拉來更多的無恥之輩。”

說完景塵窺見輕茍低著頭默不作聲,頗為耐心開導他:

“此事那游楚看似害人不淺,卻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些個色欲熏心的家夥也是為滿足一己私欲,兩方狼狽為奸,都非好人。你不妨想開點,此事與我們無關,若是真出手逞英雄,那些人說不定不但不感激,還會怪你壞了他們的好事。”

蕪雙細細思索:“那……咱們走?”

輕茍擡起頭:

“替他參拜靈佛與那長老打一聲招呼我們就走,行嗎?下山也好有個交代。”

景塵想起那如今佛堂裏的牛鬼馬神,也不知當年的那僧人還在不在世上,他本想實活實說,卻對上輕茍可憐巴巴的臉,便又說不出來了。

“你……”

林忘行這會兒突然開口:

“我和你娘替你去,你跟你那大恩人還願,再和蕪雙一道走。”

說完,不知何處飛來一只寒鴉,那鳥兒的羽翼烏黑光亮,立在林忘行肩頭。他走過來將手搭在輕茍肩上,又看了蕪雙一眼。

景塵看出他們幾人暗流湧動卻沒多過問。一個人若是不想說,也算是為人為己留有餘地,自己又何必幾次三番鍥而不舍?

林忘行側身,“塵兒,你……”

景塵喝了口茶沒看他,“滾。”

那“滾”無多特別,與先前自己犯賤之時的回應一模一樣,林忘行心裏湧起一股憐惜,他心中將這人視為皎皎明月,卻又怕被看出,自己閉口不提他便也不多問……就不怕被別人利用嗎?

前塵往事,舊游無尋處,連少年心也不覆再有,流連嘆惋的惟一潑洋洋灑灑的執念。本是青燈不歸客,這麽急風兼雨,天高路遠的,能如此這般一起再走一程……

再走一程。

應是不過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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