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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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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逢

景塵不到三日便趕到驪山。

此次求圖大會驪山派為東道主,各長老和師父都對此頗為上心,為前來參加求圖大會的能人易事都準備了住宿和吃食。景塵從荒郊野嶺走了好半天才終於趕到有人煙的地方,擡頭一看,只見兩個字刻著一高高的石門柱上,入木三分,頗有筆鋒——

驪山。

他逮著一個迎會的小弟子問:

“這位少俠,是否在此處舉辦求圖大會?”

那小弟子身著翩翩藍衣,發髻綁一白色束帶,丹鳳眼遠山眉,頗有溫潤文雅的文人氣質。他本是驪山派新入門的小弟子,因談吐斯文老實所以被師父招呼過去撐門面,這會兒一擡眼見著景塵,不由自主一楞,不想世上竟有模樣如此超凡脫俗的男子,心道:

這求圖大會來的人果然非等閑之輩。

他作了一揖,彬彬有禮道:

“是,不知這位大俠是何門何派?只需留下參會請柬,在下這便領俠友去我派已備好的住所安歇,若是未帶請帖也無礙,留下派系令牌也可。”

景塵聽了這話一時無言,內心扼腕長嘆,這下可真是玉器失手——那勞什子瓊刀腰牌跟了他一路招來了一堆禍事,沒想到好不容易能有些用處的時候,那東西卻跟他有緣無份——

先前將那東西毫無留戀地往那懸崖下一扔竟是扔早了,那會兒是真沒想到它還有此等用途。

他忍不住伸手掩面,放下後對那小弟子道:

“罷了,我無需......”

他話音一啞,突然窺到不遠處一熟悉身影——

那背脊佝僂,面如黑炭的乞丐是......顏如風?

景塵一閉眼睛,只覺天空幾朵浮雲悠悠飄過:

這破江湖怎麽比人一個指甲蓋還小?

他正要避開顏如風,卻突然聽到那人身旁傳來一耳熟聲音:

“這位小少俠!我們舟車勞頓已經顛沛流離數十日,早知驪山派是有頭有臉的大門派,你既不讓我們住我認了,可是不能讓我肚裏的孩子跟著她娘受苦啊!相公,你說句話呀!你不要咱們肚裏的孩子了嗎嗚嗚嗚......”

景塵兩眼一黑差點沒把耳朵揪下來,那嗚咽不停乍乍呼呼的訛人小女子——正是蕪雙。

這倆人怎麽又搞到一塊去了?

蕪雙戴一塊不知哪兒來的頭巾,背後還將那把古琴包得嚴嚴實實,背在身後乍一看像背了一塊柴。那琴端露出的幾根絲線也被捂得全然認不出,蕪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死死挽著顏如風的手臂作依偎狀。

顏如風則臉上不知塗了什麽,整張臉臟得如黑炭一般。她本就身形比尋常女子要高一些,又佝僂個身子,這麽一看簡直比男人還男人。

景塵看著她倆在那裝夫妻的樣子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命苦,心中難以言喻。他正要棄宿舍於不顧溜之大吉,先混進那求圖大會裏再做打算,蕪雙卻用一雙鷹眼將他逮住:

“唉!那個,景兄!好巧!”

她拖著顏如風飛速竄到景塵面前,當著那驪山派的小弟子面跟景塵攀關系:

“小少俠,這位是我們的熟人!我們是一道的,他為瓊刀中人,此次求圖大會瓊刀可是要坐正座的,你不會不知道吧?這下你可放心了吧?我們不是什麽胡攪蠻纏的無賴,且快領我們去安寢吧!”

景塵一只手將蕪雙和顏如風兩人支開一臂距離:

“離我遠點。”

這蕪雙跟那林忘行所交甚密,雖不知她是否全然知曉林忘行所做之事,可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那姓林的欲殺他滅口之事蕪雙必然知曉一二。他還未想好該怎麽處置林忘行一幹人,這小丫頭就不知死活地迎上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不枉她能跟那姓林的玩到一塊去,都不是什麽好玩意兒。

他不欲跟她們糾纏,卻也想質問一嘴,可還沒等他開口,蕪雙就先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孩子就要生了哇!相公!這偌大一個驪山派竟連一個食宿都不願給咱們留,當真鐵石心腸虛偽至極......”

站在一旁的顏如風也不甘示弱,佝僂著的背往下彎成一把弓,她擡手掩嘴作擦眼淚狀,實則手心抓一黑炭往臉上再狠塗幾把。她額頭上墜下幾根頭發隨風飄散,好似一將被當街斬首的千古罪人,眼睛一閉一歪嘔心瀝血道:

“世人無情,又有何法?你我今日看來是要一同死在這荒郊野嶺,這些日子跟著我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的,我......是我對不起你,如今我肺炎愈發嚴重,怕是要先行你和孩子一步,你且好好照顧自己咳咳......遇到待你好的就嫁了,不要掛念我......”

她說話的聲音細得跟蚊子叮一樣,咳嗽的聲音卻石破天驚如滾滾天雷,好似五臟六腑都要咳出來。圍觀群眾瞠目結舌紛紛不忍掩面落淚,景塵站在旁邊看著這兩位一頓激情生動演繹暗暗稱道,心道這倆王八配綠豆實在般配,這江湖若有“臉皮派”,她倆若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偌大江湖根本無人能敵。

當然,那林忘行不算在內,因為他壓根不是人。

周圍開始聚起來一小波看客,有人開始議論紛紛,景塵見狀立刻置身事內:

“在下乃瓊刀一派,只是無奈請柬和令牌一並遺失,不如兄臺先讓我和這二位一起入住,之後待我稟報刀主再補與貴派。”

那小弟子看著還未及冠,蕪雙那大著肚子的一跪就已把他嚇得不能言語,眼下又圍來這麽多人,少年心性難免不谙世事面皮薄,面對三個油光水滑的老狐貍除了接招無所能施,當下便連連點頭稀裏糊塗地把這三位大佛請進去安寢。

顏如風在那驪山小弟子身後跟景塵打了個招呼尷尬一笑,景塵若無其事點點頭,點完就覺得自己的無賴程度跟那姓林的有的一拼,一時無法接受,便無言閉了閉眼。

這驪山手筆著實大方,給這來參加求圖大會的各派弟子每人一間寢屋,屋內吃食穿用一應俱全,古樸雅致。景塵本要找那蕪雙算賬,可一進這屋子便把那些都拋之腦後,只想好好睡一覺。

話雖如此,可當即之下,事不能停,若真追查起來得知他並非瓊刀,往後怕是又會引來一堆麻煩。

於是,他走過好幾條長廊,走到盡頭一間,此屋還未有人,上面卻已寫好了一位應邀參加求圖大會宗派弟子的名字。他將那木牌放到自己先前那屋,然後將那驪山小弟子發給自己的臨時腰牌塞到門口樁子上。

這裏客舍有上千間,此番,那傻乎乎的小少年若腦袋清醒後要找他麻煩便不那麽容易了。

做好這些,他便將門鎖好。

景塵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只覺有些累。明日就是求圖大會,這驪山看著不爭不搶,卻好似也並非明面上那麽簡單。秦梟應是還未到,也不知要掀起什麽大風大浪,而那林忘行也不知這會兒在哪......景塵閉著眼睛胡思亂想了一頓,覺得這樣些人讓自己費神思索皆是不配,他便一翻身,將白眉從頭上一解,徹底安神養息起來。

睡至半夜,景塵聽聞屋外有人喊叫,他立刻起身推門出去,只見水亭外邊圍了一大群人議論紛紛。

他走上前,聽兩位參加求圖大會的人竊竊私語,才知原來是驪山派掌門杜雲渺的兒子杜斌,突然於夜裏無故身亡了。他胸部中箭,被發現時已咽了氣。

眾人來了又散去,景塵正要回屋,卻突然被人拍了拍肩。

“景大俠,昨日還沒來得及好好寒暄,是日一別,沒想到如今在這求圖大會又遇到。”

蕪雙活潑問好,絲毫無心虛閃躲之態,景塵心中思忖:

難不成她真不知林忘行對我先前一番殺意?

思量正巧,蕪雙正從口袋裏掏出一塊不知何時藏的冰糕,看著被擡出來的屍體津津有味地啃,察覺景塵目光轉頭示意道:你也想吃?

景塵:......

他看著蕪雙傻了吧唧的模樣,轉念一想,就算這小屁孩知曉又如何呢?

她不過一手下當差辦事的,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那林忘行,也是一任人擺布的傀儡,與自己無冤無仇,不過聽命行事,就算是真的把他弄死了也覺得自己無錯無過,確實沒什麽好心虛的。

這麽一想,他便堅定認準那壞事做盡的林忘行,心念切勿傷及無辜。

“你們這是也想來尋那金浮圖?”

景塵堪堪開口,顏如風答非所問道:

“唉,景兄,你怎未和林兄一道?”

不說還好,這一說便如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景塵本就心中不爽,這下正好找一個人洩憤。他正要開口,蕪雙就搶過話頭:

“夫妻嘛,也要有遠有近,總粘在一塊不好。”

這話一出顏如風便有些不敢接話,生怕這“夫妻”的論調會拐到自個兒頭上——先前是不得已為之,誤打誤撞又碰到這蕪雙姑娘,為得住寢只好舍命陪君子上演真假夫妻,這會兒正想著怎麽跟蕪雙體面分開,便是萬萬不敢繼續這話頭。

她連忙將那話引到景塵身上:

“無事無事,人與人相處磕碰難免,我看林兄好似經常惹景兄生氣,可你切勿動氣,火氣不利於養傷蓄神,人與人相交難免有所磕磕碰碰,若有誤會大可好好說開,我看林兄對景兄十分上心,若非冒犯想來也不是故意為之,實在不行就鞭笞一二,我看那林兄也不是不樂意的樣子......”

景塵:“......不必。”

顏如風有些不解:“為何?”

蕪雙打了個哈欠:“怕他爽到。”

她順了順揉亂的頭發:“那姓林的被他相好打了都會往自己被打的地方多摸兩把,你以為他那臉皮是紙糊的?驪山關口的墻都比他臉扛造!”

話閉,三人無言各自心懷鬼胎,景塵默默對其投去覆雜又些許認同的目光,不一會兒便回屋了。

“你覺得那小屁孩可不可憐?”

蕪雙用手肘支了一下顏如風,後者望了望不遠處的哭天嚎地,平靜道:

“非局中人不好妄議,但......無論怎麽樣,罪不至死吧。”

蕪雙轉過頭有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她:

“為何罪不至死,若是他殺人放火拋妻棄子無惡不作呢?”

顏如風啞了一下,心想,不是說那個小孩嗎?

她正要開口,卻看到蕪雙神色不虞烏雲密布,就又頓住,好半天才開口:

“那......定是罪該萬死的。”

蕪雙聞言一下子笑了,一身破爛襯得那笑好看極了:

“我就說。”

第二日,眾人紛紛趕往驪山練功烽火塔,這求圖大會尚未開成,驪山派長老幼子便無故身亡。眾人紛紛議論皆指秦梟所為,只因前些日子秦良被謀害,秦鑾歸便言若是抓到此人,必將其碎屍萬段,可未逮到行兇者,天下人都便要一起受罪。

此話一放江湖,眾人皆是心有餘怨,先前因要抓乳母淫賊一事當場便扣押許多江湖中人,而這會兒又因自家兒子被害大放厥詞。

而正好在這個當頭驪山幼子被殺,眾人便皆覺得此事非秦鑾歸所不為。

秦鑾歸坐在右主臺上冷眼旁觀眾人怨聲載道,身後數名秦梟暗衛一言不發。另一邊,瓊刀刀主荒桐一直遲遲未到,瓊刀卻已來了數名,皆是黑衣蒙面,好似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景塵有意站在眾人陰影裏不想多生事端,只想看一看這求圖大會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避到一石柱子死角,突然聽到一兩聲翅膀撲棱。

是翠鳥。

這小小鳥兒不知何時飛到了他的衣袖邊,在他指腹間啄了兩下。

“難不成你也想看?”

翠鳥順著景塵的手臂跳上他的肩頭,將頭伸過去碰了碰景塵的下巴,然後蹲在肩上不動了。

景塵撫了兩下翠鳥的後脊羽毛,輕笑一聲:

“這裏人面獸心的不少,你這小獸倒像是長了一顆人心。”

風蕭蕭吹來,他用手攏住翠鳥後背幫它擋了擋,擡頭往遠處一看,卻猝不及防望到個人——站在求圖大會人群之中遠遠的一個熟面孔。

竟是林忘行。

日頭很大,空蒙白光的天穹下能聽到風翻滾的聲音,翠鳥啄了兩下景塵下巴,他的頭發被風吹拂遮了一下眼又很快閃開。遙遙相望裏,景塵一下子有種說不出的久違感,那變化細微到無法言語,林忘行微微刺眼皺眉的神情,莫名讓他想起初見時在山洞裏游刃有餘的那一笑。

景塵別過臉去了。

可一兩瞬後又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偏頭一擡眼,林忘行不知何時已閃身到他跟前,二話不說竟一把抱住他。

景塵被撞得往後一踉蹌,覆又被他圈緊,景塵心中破口大罵:

真他娘不要臉的狗東西!

林忘行方才隔著老遠就看到了景塵,不動聲色一挑眉。

本以為那日山崖後再無再見之緣了,不想竟在這裏又見到。

隔著烽火塔和人群,林忘行看著景塵冷若冰霜的側臉,默不作聲想起之前的種種,冥冥之中有些說不出的意味,他漫無目的地想起先前崖邊那一眼和此人身上受過的傷,如今看好似已全無痕跡。

命真夠硬的。

這樣一張清清冷冷的人皮,能耐痛到什麽地步?

於是身體比腦子先行一步,一個箭步上前——

摸到柔軟的發絲,這沒頭沒腦地一抱讓林忘行生出一種摧毀的欲望,先前那些日子竟叫人食不知髓起來。林忘行暗暗思忖:

這麽細皮嫩肉的,要不真收了給自己玩玩......

他又想起那日催動青玉墜起詭陣的終末——心裏想著不能出一點差池,可到底還是心軟沒下死手,放了這人一條生路。

難不成你還真能讓我有個別的盼頭?

他默然松開手臂,擡眼看著景塵,近身看跟遠遠看又有些不同。林忘行想起先前在西臨郊外客棧裏那故意為之的一吻,突然又有些想故地重游,卻在瞬間感受到一掌殺氣——

景塵一掌直擊林忘行命門!

景塵使出全然內力,一時周邊小部分人潮驚懼波動,林忘行有意避人耳目便隱匿身跡往烽火塔後圍山林中去,景塵無所顧慮,直追了過去。

他輕功上前,撿一石子夾在兩指之間,借反力後出向林中一棵巨木一擊——

被擊之樹被那石子借上九成內力一推,竟從樹幹之處細細斷裂開,向著橫截面轟然一倒!

那巨樹直直擋住了林忘行輕功向前飛掠的路。他腳步一滯,腳尖點地向後轉身,徒手接了景塵迎來的一掌!

他收了三分力,一時平衡不及,直直接了景塵那一掌,只覺左側好似肩膀被震裂一半。

景塵不說二話一心直打林忘行,招招狠穩不留情面。林忘行無戀戰之心,擡手示意投降,景塵立刻停下來。

林忘行以為他聽進去了,上前正要開口,景塵卻突然閃身向前,一掌拍向林忘行左胸!

那一掌毫無避讓,差點要了林忘行的命。他只覺心口一緊眼前一黑,頓時頭暈目眩,方寸之間吐出一大口血來。

意識模糊中林忘行聽到腳步聲,景塵好似在他身上翻找什麽。過了好一會,那清清淺淺的味道撲面而來又漸漸散去——

藥味。

景塵將先前贈給他的白眉拿了回去。

林忘行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站穩後對著景塵轉身離去的背影,聲音有些發著抖,笑一聲道:

“塵兒,你怎麽不講武德,變小人了......”

景塵沒看他只顧將白眉收回去:“老子本來也不是什麽大善人。”

他本要走不願多說,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微微轉過臉道:

“你我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不是什麽大善人,但卻不會無緣無故真的在背後給你一刀,可使暗招還上趕著來招惹我的你,才是真小人混蛋。”

林忘行嘴角湧出一口血,默然片刻斜嘴一笑,景塵以為他要徹底翻臉,便幹脆等一等他的下文然後老死不相往來,等了半天卻聽到那人厚重卻清晰的一聲:

“對不起。”

景塵垂眸,林忘行面色沈沈地看著他,顯得那話也真誠了幾分,景塵不甚無語道:

“還不滾,是等著我來給你收屍?”

林忘行一笑:“那便有勞了……”

景塵本要走,聞言轉過身來看著他道:“人若是面具戴久了,有一天連自己都騙了過去,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並非你需試探敵對之人,對你們那些恩恩怨怨也沒興趣。”

他將白眉纏到手臂上,拍了拍衣袖上的塵土,看向林忘行:

“你斷不會真的看上我,若是沒有我不知的事,便是你一己私欲,你到底為何要跟著我,到底為何幾次三番想殺我又猶豫?”

林忘行聞言擡起頭,喘氣瞇眼看他:

“當然是因為......看你好看。”

說完他出聲一笑,“景兄,你不覺得,我倆這樣,其實還挺配的......”

他笑得越來越明顯,卻因內傷加劇逐漸發起抖來:

“哈,哈哈哈......”

景塵一臉無奈,林忘行卻愈發笑聲起來:

“我說真話你又不信......我是什麽人你又不是不知,卻還巴巴往我跟前杵,我惦記你那二兩肉也不是一天兩天,你不答應......還偏給我找不痛快,我罰一罰你也情理之中不是......”

他咽下一口血看到地上的枯枝敗葉,又不動聲色看了眼前那條藥味濃重的白棱子,他忍不住皺眉:

那會兒怎麽就心軟了呢?

既沒吃到嘴又沒斬草除根,留著他當祖宗供著嗎?

真是瘋了。

“我不知你有何仇要報,但冤冤相報,可若你放下就此一別兩寬,便不會再留有孽障。”

放下?林忘行擡眼看向景塵,想起那日斬殺毒蟲,這人也是這般要他放手。

輕飄飄的兩個字說出口倒是容易至極。

殺一個人要練十年,把刀架在自己頸邊只要一瞬間,通衢大道近在眼前,有人卻偏偏要選那羊腸小道。

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東西,卻還有人緊抓不放,那是愚昧嗎?

林忘行看著景塵,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句,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血,只覺四肢百骸都如沸水在燒,體內氣息如浪潮浮起——

這人又算什麽東西?

這種未經他人苦來勸他人善的偽君子,怕是得讓他也嘗一嘗那抽筋扒皮之苦才知所言有多可笑......

林忘行笑聲變得斷續嘶啞,氣息不向外,倒像是往回收。景塵覺到他有些不對勁,看到他面色不虞眉宇如風雨傾倒殺氣兇惡,緊接著眼角竟流下了一滴濃稠的血。

這是走火入魔了!

景塵心下一沈,正要上前給他點一定身穴,林忘行氣息卻突然一緩:

“你知道嗎,一個人若一直殺人不眨眼,其實沒什麽可怕,可若是突然有一天殺一個人眨了一下眼,那就很嚇人了......”

他嘴角又湧出一口血:

“所以你說,你該不該死,我有沒有殺錯你......”

他話沒說完就又劇烈咳嗽起來,景塵以為他氣急攻心又要吐血,林忘行卻肩膀一塌,身形一松,整個人像一塊砍下的木頭直直地向後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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