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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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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受刑

過了好一會兒,疼痛卻遲遲未落——

她一睜眼,只見方才面無表情看著她抱自己腿痛哭流涕的老頭正直直擋在她身前。

再瞥一眼,才發現這老頭身量挺拔高大威猛,一只手緊緊抓著那木棍,另一只手背在身後,側臉在一頭白發中若隱若現——

不是老頭,竟是個年輕男人。

這守城官兵被個路人橫杠一腳一時楞住,反應過來後心中有些詫異。

當官這麽多年,多嘴阻攔一兩句的倒是有,可這明晃晃上趕著找死的蠢貨還是頭一遭。他瞇著眼睛楞了楞,心想:

想玩英雄救美?

不過這小子一頭白發,看著細皮嫩肉的,倒是比旁邊這娘們還好看......

那官兵看著他不說話,景塵得這空隙立馬將那棍子擡開。他轉身扶起那女子,淡淡道:

“還好嗎?”

那小女子哆哆嗦嗦應道:

“多、多謝恩公......”

“你是什麽人?”

那官兵皺眉看向景塵,後者回過頭來,輕一擡眼,不動聲色打量他。

此人身材雄壯卻有些笨重,身上佩刀,右手拿棍。手掌微微向左傾斜,雙腳成外八,上身敦實厚重,下身輕浮無力,不是個慣用棍棒刀箭的習武之人,是個虛張聲勢只有蠻力的混子。

景塵心中了然,心覺跟這種人交手些許自降身價。此人好歹也是一官半職,卻一味以力氣壓人,欺負良家婦女。如今這耒川城流民已泛濫成災,官衙卻還不作為,手下的人更是囂張跋扈欺男霸女。他暗暗思忖,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握手言好過拔刀相向,便沈沈開口:

“這次便罷了,你只需道歉並讓這位女子進城,就算是抵消了你方才之過,她便也不與你追究了。”

“你這是在同我說話?”

那官兵哈哈一笑,笑完後陰鷙地一擡眼——

不錯,不錯,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能把人悶死,終於來了點樂子,天公作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可不能白白錯過。

那守門兵心想,這樂子送上門來豈有放跑的道理?待他好好把眼前這小子教訓一頓。

“甚好,你過來些,我且好好道歉與你聽。”

景塵看著那官兵一副笑裏藏刀的模樣,臉上幾個“你過來我要暗算你”的無形大字,他心下無語。這世上連傻子都能有個一官半職,怪不得這耒川籍籍無名還一片蕭條,這府衙是真腦子有病。

他心中默念“沈默是金”忍住滿口譏諷,沈著道:

“你不必與我說,只需與這姑娘言過便好。”

可那官兵不是什麽好哄的主,見他不吃軟,頓時沒了耐心,一下子將腰間砍刀從刀鞘抽出直指向他。

狗不是什麽好狗,刀卻是好刀。那官兵“唰”的一下將那刀在空中揮舞一圈直逼景塵脖頸。他動作還算流暢,只是對上個從小把練武當吃飯的家夥,再流暢的動作也是關公面前耍大刀,磕磕巴巴形容不佳。景塵看他蹣跚學步的樣子飛快側身,待眾人都還未看清,只左手一伸,那刀柄便瞬間轉了個向,他側身一讓,三下兩下便將那官兵的刀奪了過來。

那官兵沒反應過來兵器便被搶走,一時風中淩亂原地轉圈,以為刀柄滑落,轉頭卻發現刀握在景塵手裏。

他頓時惱羞成怒,捏緊拳頭往景塵頭上掄,卻在臨末之際將欲暗算轉而往下方一擊。

景塵絲毫未躲,反而還往前幾步一把制住來人的手。電光石火間將其翻轉向內,那官兵一時力未收住,要暗算的手便往自個兒襠部一撞——

可謂“猴子偷桃”之高難度絕學“偷自個兒桃”,那官兵慘叫一聲,翻滾在地死捂襠部,看著好像那老虎鉗子比蛋還疼,分辨不清。

短短幾瞬周圍人倒抽一口涼氣皆是一驚,那女子從未見過此等不雅場面,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遠處幾小孩噗嗤笑出聲,大喊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景塵暗想此事怕是不好收場,直道麻煩,正想施一穴將此人定住。他堪堪上前,卻看到那躺在地上捂著蛋的官兵肉疼之餘陰陰一笑。

他下意識察覺有些古怪,可還沒來得及多想,只覺一陣虛風飄過,後腦勺就被一重物重重一擊!

一瞬間,他只覺天旋地轉,肩膀一癱,暈倒在地。

方寸之間他心中暗罵時運太是不濟,後悔輕敵,這一身內力封得可真不是時候,這下可真是陰溝裏翻船——

他正想多看幾眼記住到底是哪個畜牲暗算的自己,可腦袋發暈來不及辨認那人的長相,只堪堪窺到身後手上拿一木棍的中年男子。

他心道一句“不好”,便兩眼一黑,徹底失去知覺。

冷。

醒來已不知是幾何,景塵只覺腦袋鈍痛,被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大呼小叫給吵醒。

他武功被阻,這會兒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像在燒一樣疼痛無比,他伸手往身上一摸,又舉到眼前艱難睜眼一看。

是血。

這是什麽鬼地方?

他睜眼瞟了一下黑漆漆的頭頂,這地方陰暗生冷,身旁倒是有一些草席,卻也破破爛爛不成樣子,跟收屍的似的。

景塵心中暗嘆,這暗灘上行船是真要不得,河裏凈淹死會水的。他艱難側頭一看,突然在對面看到個熟面孔。

蕪雙抓著那牢房的門桿,正對著景塵一頓吱哇怪叫。

她看到景塵一醒,才有些成就感地閉嘴坐到地上,然後喃喃道:

“原來沒死啊,不過也是,要是這會兒就死老娘還怎麽跟那姓林的邀功……”

她咳了兩聲懷疑道:

“那個……你是不是要死了?”

景塵本來就身上哪哪都痛不欲生,這好不容易醒過來一上來就被劈頭蓋臉甩一句“是不是要死”,瞬間只覺頭痛欲裂心下無力。他忍痛聽著蕪雙喋喋不休,恍惚後調整內息,回想起當時站在自己身後暗算自己的那家夥,面無表情地想:

被老子逮到,定將你碎屍萬段五內俱焚生不如死永世不得超生。

這耒川城籍籍無名看來也有跡可循,律例松散不求民心,那守城官兵不等他清醒後拷問來龍去脈,反倒給他灌了碗迷藥,綁個嚴嚴實實酷刑拷打一番,然後就這麽將他撒在牢房裏自生自滅了。

景塵頭昏腦脹,往身上一看盡是血跡斑斑,衣裳也被抽得破破爛爛。他費力拖著身子挪到一旁的雜草席上,用幾塊破布蓋了蓋身。

被莫名其妙打了一頓到這地步,這沒苦硬吃的主竟還不覺得太遭。那貪汙腐敗的官兵短時間內應是不會再來,他也沒著急解開功夫,就這麽躺在牢房的草席上休息。

這牢房一分為二成兩邊,關了不止他一個,個個看著都被嚴刑拷打過。亂七八糟癱在地上,看著略顯稀疏,只蕪雙看著全頭全尾沒受傷。他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一些,靠到牢門邊上,虛弱開口道:

“你怎麽在這?”

蕪雙聞言看著景塵正色道:

“自然也是因伸張正義。”

自輕茍將蕪雙錢袋擄走後,顏如風留下的那一錠銀錢她沒一會兒就用完了。沒錢住客棧,又不想風餐露宿,她左思右想,覺著牢裏草席還算暖和,就想到這耒川牢裏借宿一晚,於是她便於一月黑風高夜摸上青樓對一嫖客來了一記斷子絕孫腳。那人被蕪雙一腳踹懵差點跟祖宗千裏相會,清醒後立馬將她告到官府,於是她就被拉到了這兒。

好事成雙,這逮到好去處,竟還發現了另一個好事,那就是這地方竟還有同樣不知是何原因被拉到這牢裏卻睡著的顏如風。

蕪雙咂舌搖頭,低著頭一副“好漢不提當年勇”不願細講的模樣,只側過一點點臉隔著兩道牢門淡然道:

“其實你不應該那會兒出面,那女子的丈夫為了進城把她送給那守城的尋歡,背後暗算你的就是那女人的丈夫。”

景塵聞言不語,蕪雙以為他心中難過,懶得搭理他,可過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動靜,便又不動聲色看過去。

她瞥見景塵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一頭白發零亂地垂到地上,身上血塊斑斑,臉色蒼白竟破天荒有股脆弱感。她一楞,急忙別過臉,心想:

姓林的眼光還挺好。

這時,蕪雙腳邊躺著的一個人突然動了兩下,蕪雙見狀連忙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臉,左看右看道:

“醒了?!”

景塵這會兒才發現,方才癱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這家夥,竟有些面熟——

這不是先前在土匪窩山腳下別過的那不靠譜郎中嗎?

景塵皺眉,這倆人又什麽時候搞到一起的?

顏如風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看到來人整個人一懵。

先前那糾纏不休的小女子怎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顏如風一時像魂魄出竅,整個人變成個呆鵝,以為自己還在夢裏,一兩瞬後心中又想怎會做如此古怪的夢。

她看到蕪雙一雙大眼睛直盯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而後忍不住緩緩合上眼睛。

這到底什麽孽緣。

顏長風心中痛呼時運不濟,這老天爺還真會給自己找事兒,早知如此她一定溜之大吉,怎麽就一不小心睡著了呢?

還有這小姑娘是怎麽找到這的?難不成一直跟著她?

她一心求醫問道,只想離那紅塵俗事遠遠的,先前已被陌生人識破過自己是女兒身,再不可有任何閃失,本是要帶到墳墓裏的秘密卻這會兒又殺出個程咬金來。

她一臉肉疼地一擡頭,看到景塵就靠在對面牢門邊上,更覺有些夢幻,清了清喉嚨疑惑道:

“景兄?”

蕪雙立刻警惕地一轉頭:

“你們認識?”

顏如風將披頭散發撥開,有些尷尬道:

“沒想到兩次都是在牢裏遇到,真是巧......”

“哎呦!”

蕪雙猝不及防喊了一聲,顏如風看向她,蕪雙皺眉道:

“顏兄,方才我好像受傷了,你幫我看一看。”

顏如風:“哪裏?”

蕪雙用餘光陰沈沈的看向景塵,應到:

“上回受傷的地方還沒好呢。”

蕪雙心中警鐘大震,越看景塵越覺得這人威脅甚重,先前的那張俊臉眼下已幻化為“情敵”二字。她不說話,只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顏如風,越發覺得要先下手為強,便一把抓住顏如風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顏兄,其實我見你第一眼就對你一見傾心,問世間情為何物,直道生死相許......你我患難與共狼狽為奸,關系已非同小可,不然你便跟我在一起吧,今日你入我家門,我定會對你一心一意,星星月亮都給你摘來!”

景塵:......

一時牢裏鴉雀無聲,顏如風些許淩亂,景塵虛弱地靠在墻邊,一言不發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們。

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臥龍鳳雛一生生一窩,那林忘行身邊的人果然腦子都不太正常,怎麽一個兩個都往同種身上撲?

他有些嫌煩,正想背過身去,卻突然聽到一輕微翅膀撲棱聲。

是翠鳥。

那小物不知從何飛來,靠近景塵往他的手背輕輕啄了兩下。

景塵低頭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羽毛,那鳥兒就順從地往他手心裏蹭。

這一路遇見那麽多人,竟還不如只鳥。

顏如風看著蕪雙,不知怎麽接話,便硬著頭皮裝聾,背著身子到包袱裏找瓶瓶罐罐,順著她先前的話往下:

“我......給你把把脈。”

蕪雙忙狗腿地將手腕伸過去,顏如風把了半天都沒進入狀態,後來才發覺一直摸著蕪雙手腕實為不妥,這才又專心把了兩下,心中卻疑惑變大。

與上次一樣,此人經脈閉塞已成死跡,卻全然不影響功夫和內力,先前受過的傷也只是淺流於體表,這會兒早已好的差不多了。

難不成這人其實一直在防她?

顏如風不語,被一陣劇烈咳嗽抽回神志。她望向對面咳得氣若游絲的景塵,心中汗顏,只覺得這個主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小心翼翼道:

“那個......景兄,沒事吧?”

她隔著兩柵牢門示意景塵:

“你且伸一只手過來,我看看你的傷勢。”

蕪雙本想阻攔,卻又眼珠子一轉。

先前還愛得死去活來一口一個媳婦,這會兒便反目成仇還要趕盡殺絕,林忘行一心想要殺這景塵,那這人定非等閑之輩。

可這姓景的好像並非是會被那勞什子金浮圖牽制的人,那林忘行卻還要將他斬草除根,莫不是這人手裏有林忘行的其他把柄?

她心中升起一絲興趣,腦子裏鬥爭一番,還是決定讓這姓景的先活一會兒;另一方面也為了在心上人面前維持善解人意的好形象。於是她便忍著心氣,一副包容有加的態度自顧自應允了顏如風伸過去的手。

“不必。”

景塵淡淡開口,可方才咳嗽太烈,這會兒拒絕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他臉色冷冰冰慣了,這會兒臉上血跡斑斑,一向冷漠的神色莫名顯出幾分孱弱。蕪雙見狀頓時後悔,連忙遮住顏如風的眼睛,在她耳邊道:

“別看,是狐貍精,白毛的。”

景塵:......

顏如風把蕪雙的手拿下來,景塵遠遠問道:

“你怎麽又被抓了?”

顏如風有些尷尬,呵呵兩聲:

“不巧,在下本想進這耒川買一味藥材,但無進城令牌,就想著另辟蹊徑,結果爬城門時不慎滑了一跤,倒著半掛在了墻門上,將一守城將士當場嚇得昏了過去。我本欲逃跑,結果那人的砍刀掉在地上動靜太大,將那數名巡邏小兵引來,看到那人倒地不起,便把我押進來了。”

她坐直身子:“不過也無事,這牢中還算幹凈,不用風吹雨打,還有幹凈食水相送,是個好療養的地兒,景兄,我看你......”

景塵沒有情緒地看向她和蕪雙,又看了眼地上跟石頭一樣硬的饅頭,心覺此人果真也非等閑之輩。

這破牢也能當個療傷的聖地,看來這日子過的是真苦不堪言。

顏如風欲言又止,看著景塵張了張嘴不知有話該講不該講。

這景塵雖說是受了酷刑,但從第一次見面起她便覺得這人也有些反常。此人骨骼清奇身形挺拔,卻體魄不似常人,筋脈仿佛已形成辟谷,可卻又不甚如此處處顯出練武之人的習氣......

顏如風心底的疑惑在肚子裏滾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自己是不是要發大財了,怎麽這些日子遇到的人一個個怎麽都這麽奇怪?

她想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有道明,只擡起頭鎮定道:

“你不必擔心,我看你雖受了些內傷,但都未傷及肺腑和根骨,只需運氣時少用些丹田發力,好好休養即可。”

景塵點了下頭:“我知道,無事,我....  ”

他話未說完就又被一尖聲打斷:

“蟑螂啊!”

只聽一聲尖叫,顏如風未來得及反應,身上便被跳上來一個人——蕪雙在旁一把彈起直落到顏如風身上,一雙手緊緊箍著眼前人的肩不松。

景塵挑眉心道:

先前在客棧不是耗子都能徒手抓嗎?

顏如風花容失色穩住身形連忙一站起來,頗有些正人君子的模樣正義凜然道:

“蕪姑娘,這般有失禮數,不要再冒犯了,我、我給你趕蟑螂......”

說完,她便腳底生風,徑直在這牢房裏轉起圈來。

蕪雙一臉柔弱,小鳥依人貼在牢房門欄邊甜甜一笑,身上進了跳蚤一般聲音聲音嫵媚抑揚頓挫:

“多謝相公呃啊,我打小,就怕那玩意兒......”

顏如風聞言差點摔一跟頭,頭上飆出一小顆汗珠,不知這話是該接不該接,連裝聾都忘了,只連連抱拳鞠躬答非所問:

“沒事沒事......”

景塵看著對面團團轉如看戲一般,有些無言。果然進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不想這顏如風之前看著還算正常,短短一月也變得有些不敢恭維。

景塵看著她倆只覺得吵得慌,便拖著殘血的腿挪了個地兒,貼到另一面墻邊背對那倆唱戲的麻雀躺下來。

他想著被人從背後暗算的那一棍,入世這麽久,這還是第一回覺得真正學到了些東西,只不過那些東西有形化無形,如幼時聽聞過的人之初性本善,如今才以此學到在這營營碌碌的人間如何看人。

再道,人之初,性本善,他自己倒願意做性本善之人,可這世道倒像是人之初性本己。為善是因為利於己,為惡易反噬,先天趨利避害乃人之常情,故演化而來,為善便為初心道義。

他看著那斑駁的墻面,又想起那片荒涼蒼茫的大地上被驅逐嫌惡的流民。

卸下武功後這人但凡受了一點罪就容易昏昏欲睡。這會兒身上到處都是傷,他不願再想太多,便對著墻就這麽躺在一堆破草席上閉上眼睛。

孑然一身無所畏懼,景塵向來不會杞人憂天,這入睡也是極快,可這一睡,竟破天荒頭一回做夢了。

他以前睡著從不入夢,往往倒頭一覺到天亮,可這回竟夢了一場。夢到了以前的事。

夢裏雲霧繚繞。

周身陌生卻又一股熟悉感。

他還是個只堪堪到人肩膀的孩子,雖少年老成,但還是略有些心氣高傲。

師父帶他在蒼洇游歷。

他人還太小,見到的人事景物都如白駒過隙飛閃而過,那些人和事見過便止,還沒嘗出什麽味來,就不覆再遇了。

他杵著腦袋一言不發,師父見他懵懂不解,一反常態善心大發,停下腳步笑著說:

“桭兒,這習武練功非簡單的修身養性,還在於如何與自洽。人乃肉體凡胎,若有朝一日你對這俗世產生混沌不解,那便是你的武功還有餘地。”

他看向遠處一刀光劍影的山林,景塵也學著他昂頭看去,玊風道人悠悠道:

“心和劍要同時修習,一個人若不聞世事只悶頭練功練劍,則終為庸才。而懂世懂理,入了江湖後還能心跡雙清,才算是心念合一,功夫才算真正了悟。”

“桭兒,切記,這世上不存在絕世武功,世間武功沒有絕頂,只為練心。你且摒除雜念堅守心性,往後自會悟透那餘地的最後一招。”

他這師父一貫神神叨叨不說人話,景塵倒是早已習慣了他這師父的調性,只是這一回略有些好奇,仰頭看他:

“何為最後一招?為何不能現在教我?”

玊風道人淡淡一笑:“極寒之地挑燈看劍數十載,你功夫已到,最後一招不在於練身。”他賣了個關子一頓,將那寬大的袖袍一撫,不再多言,轉身走了。

景塵跟上師父的腳步,又看了眼遠處山林:

只為練心......留有餘地。

晴空白鶴齊飛,師父的衣袍在那刺眼的白晝日頭下輕輕淺淺,他擡頭看了眼天邊的雲鶴。萬物空靈,浮雲歸跡,師父好似一飄飄道骨的古僧,不再說些他聽不懂的鬼話,倒像是真的在教他東西。

他立刻轉身,跑著跟上去。

雪夷下綿綿小雪。

景塵看師父為其示範閉氣穿雪,即不借何外物都可將雪花一分為二。玊風道人沒什麽師者悟性,動作幹凈果決,不等景塵有沒有看懂便一閃而過,只在破雪之時淡聲道:

“手中無劍,此為桃源。”

他又用內力一推:

“手中執劍,尚在人間。”

風雪呼嘯變大,玊風道人卻明朗滿意道:

“無劍有劍,孑然一身,不染紛塵,了悟,劍在人心。”

說完,他也不再示範第二回,覺得已經將小景塵教會,便頷首讓他過來。

景塵上前幾步,不知師父要如何。他看到師父伸出一只手,便也將手伸出。

他攤開手心,玊風道人掌心向下,在他手心上方幾寸處停下。他一言不發,像在屏息靜氣,景塵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手,突然一瞬間,風雪好像繞開他的手,手心上方像有清風徐來——

他看到師父放下手,玊風輕言道:

“此為'沈光',無形亦有形。我想你終有一日要踏入紅塵,江湖險惡,無利器恐寸步難移,為師便賜你一劍。此劍非常劍,可破風,拿不起放不下,權在你心,內力無形化有形,方能為你所用。”

他悠悠開口:

“但劍終隨戾氣,故要堅守劍心,有朝一日你若懂得了真正的劍義,才知放下才是最難的劍心。”

他一拂衣袖,有聞山風撫撫輕繞,星子翩翩落雪肩。翠鳥飛到玊風肩頭,玊風道人摸了摸它背後一抹青綠,牽著一頭霧水的景塵走向遠處風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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