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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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的生活總是很困難的。

天空一直都是灰蒙蒙的,太陽偶爾才露出來一次,幾乎讓人忘記了它的存在。人們記得的只是雨,它落在麥田裏,落在因上游水量增加而變得渾濁的嘉郁河裏,落在不是灰藍色就是灰紅色的大海裏,發出在任何地方都聽得見的沙沙聲。

鳥類都蹲在樹葉下避雨,動物都躲在洞穴裏,人們也無事可做,只好在棚屋裏點起篝火互相講述一天裏的趣聞,或是一生裏的痛苦。

紀鍇陽在檢查完水渠的進展後,也會加入到他們中間。

每次和村裏人在一起,他總是聽的多,說的少。他聽的出來,人們心裏有一個呼聲:生活太差了,應該再好一點。

他們不願意過著連生存都沒法確定的生活。

對此紀鍇陽很高興,但同時,他也發現那些人想讓生活再好一些的願望只是空想。修建水渠的工作還是沒多少人願意幹,雨季裏能堅持的就更少了。

他們只想坐在棚屋裏,在火堆邊圍成一圈,用完全相似的口氣重覆著相似的話:千瑜神的故事,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幸福,女人,掌權者們的貪得無厭,混沌的生活。

“命定你如此,你就得接受……”

這些話讓紀鍇陽心煩。

他明白人們的苦悶和空虛。

在自然的威力下,人就像一粒灰塵,沒有方向,只能隨波逐流。

但隨波逐流沒有任何意義。

他想。

天蜀人受了苦,就會祈禱千瑜神能關心他們一下,並把希望寄托在死後,等著被浦昂人帶到一個美好的世界去。

可是在現實中,這些人固守在原地,沒有向前一步。

他們堅守著僵化的思想和凝固的意志,習慣了受苦受難。

他們寧願用罐子扛水也不願修水渠引水到田地;他們寧願相信寧堅成治病用的是巫術也不願相信那些研碎的藥草。

“他們為什麽就不想著前面,就不想著改變呢?”

有一天,紀鍇陽對寧堅成這麽說。

“為什麽要改變呢?”寧堅成反問道,“雖然受著苦,互相之間又充滿仇恨和嫉妒,但他們樂於忍受。在一個窄小的軀殼中生活不需要費心創造,只要你習慣了,照樣可以活得舒適方便,反正總是有一天要死的。”

“那我的計劃就只能等著失敗了嗎?”

“時間還沒到,孩子。你怎麽這麽著急。想想看,他們千辛萬苦才建立起一個生活的框架,而且已經習慣了,但突然冒出來一個人說:生活不是像你們這樣子的!他們會因此感激你嗎?我想不會。就算是這種生活,他們也已經耗盡了心血。如果你現在把一切都給他們,他們反而會不知所措,變得飄飄然。人就是這樣,不拿點東西壓著就會變成雲彩消失。你要耐心,要等。”

要等。

不過,有些事情是不能等的,再等就來不及了。

游樺很快就將滿20歲。

連旭是游樺的老師,也是保護人。

紀鍇陽必須和他談談,求得他的同意。他已預見到,大巫師肯定不會輕易答應他給游樺施成人禮的要求的。

“你在提出這種要求之前有再三考慮過嗎?”

大巫師問道。他兩道眉毛緊蹙在眼睛上面,嘴角下垂,加上突出的下巴,使臉顯得很長,陰沈沈地看著面前的青年。

“我是部落的勇士,有這個資格。”

連旭的腦海中浮現了三年前紀鍇陽帶著碩大的龍心回到部落時的情景:人們都興奮極了,像迎接英雄般歡迎他,並把他與路高睿相比,有些人甚至說看到了天蜀的希望。而首領衛逸更是激動地快要流淚,他的三個兒子裏終於有一個人獲得了勇士稱號,對他當然是喜事一樁。

但對連旭,他命令紀鍇陽去捕獵屈角龍本是想教訓他,讓他吃點苦頭。但他居然成功了。部落裏有一些年輕人站到了紀鍇陽身邊,儼然當他是領導者。

現在,紀鍇陽的威脅越來越大。他必須想辦法阻止他。

“時間不夠。”連旭說。

“什麽時間不夠?”紀鍇陽沒聽懂。

“你成為勇士的時間太短了。”

“我可沒聽說有這種限制,如果按你的意思,大概是等我們都變成老頭子時才可以吧。”

“路高睿比你更合適。”

“我比他年輕。”

連旭才不想和他爭吵呢,他瞇著眼睛,冷冰冰的說。

“我已經決定將由路高睿進行這次的儀式。”

“這麽說你不想改變了?”

“我是大巫師,決定權屬於我。”

他傲慢地看著年輕人。

“哦,真的嗎?”

紀鍇陽說著翹起嘴角,露出一個讓部落的女孩們心馳神往的可愛微笑。

大巫師直覺地感到要發生什麽事,但他還未做出反應,匕首鋒利的尖刃便抵在他脖子上。

“紀鍇陽!你是在冒瀆神靈!”連旭大聲斥責。

“你是神的代言人就可以為所欲為?如果我這麽做都是冒瀆神靈,那你自己恐怕要不知道被神處死多少回呢。”

“即使神沒有懲罰你,天蜀部落也會懲罰你!”

紀鍇陽轉了轉刀柄,故意嚇唬嚇唬大巫師。看著他臉色變白,紀鍇陽覺得可笑。

“沒人會知道。這種天氣,外面的雨聲已足夠大啦,再加上風聲,沒人會聽見你叫喊。再說,即使讓別人看到你的屍體又怎麽樣,我可以說是你在施咒語時走火入魔。聽說你上一任大巫師就是這麽死的。”

連旭的臉突然抽搐起來,眼睛裏正是被揭露者特有的驚慌和憤怒。他咬咬牙,艱難地說,“你想怎麽樣?”

“讓我給游樺施成人禮。”

“你為什麽執意這麽做?那個男孩吸引住你了?啊!邪惡的欲望,你會受到神遣的!”

連旭想用話語激怒紀鍇陽,然後找機會逃跑,但年輕人並沒有上當。

“少廢話!你答不答應?”

“你……”匕首已經在他的脖子上紮出了一個坑,“……好吧。”

紀鍇陽收回了匕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直起身,“再見,巫師。”

他點點頭,走出棚屋,外面雨下得很大,紀鍇陽把匕首放進口袋,笑著自言自語:“寧堅成那家夥,還真讓他猜中了。連旭啊,我現在手裏有你的把柄了。”

而在屋裏,大巫師揮著拳頭,咬牙切齒地說:“啊!該死的!總有一天我會叫你喝下你今天給我喝的那種膽汁!”

在游樺20歲成人儀式的前一天夜晚,少年獨自坐在黑暗的屋裏,忐忑不安。對於明天的到來,他即興奮又恐懼。

當得知紀鍇陽將為自己施成人禮時,少年感到從未有過的眩暈,心裏充滿了無以言說的甜蜜。

從那時起,他便等待著十九歲最後的日子快些過去。

而明天,明天。

游樺擡手按住滾熱的臉頰,這時要是有人看見他一定會發現他臉上的紅暈。

“唰”的一聲,門簾被打開,紀鍇陽走進來。攜帶的火把照亮了屋子。

“你還沒有睡啊。”他微笑著說道,“小心明天會撐不住。”

“我睡不著呢。”少年搖搖頭。

紀鍇陽在他面前蹲下,捧住他的臉,仔細看了看,“怎麽啦?你感冒了?臉很紅,要不我叫寧堅成給你看看吧。”

他哪知道少年想得是什麽呢。

“不要!我很好!”游樺握住紀鍇陽的手,放到胸前。

他盯著紀鍇陽,火光讓那張美麗的臉變得朦朧起來,臉上的微笑含蓄在嘴角和唇邊。

他在那張臉上仿佛看到了日後的光明和幸福。

游樺輕輕閉上眼睛,接著他聽到一個微弱的笑聲並感到嘴唇上一個親吻。

鼓聲隆隆,曼梓樹燃燒的黑煙盤旋直上,人群中傳來巫師們尖銳的歌唱。

紀鍇陽焦急的看著人群聚集的大棚子。在施成人禮之前的儀式上他是不能出現的,只能等待大巫師的命令。

現在他站在人群外面,渾身上下塗滿了棕油,裸體健美而潤澤。路高睿正給他說儀式上的規則,而寧堅成坐在沙灘上對紀鍇陽的身軀讚不絕口。但這些讚美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的心思全放在正備受儀式的各種規定煎熬的游樺身上。

一會兒,場外的巫師得到了信號,兩個人舉起曼梓樹枝的火把,另兩個捧起儀式用的器具。紀鍇陽知道自己出場的時間到了,做了個深呼吸,跟上巫師隊伍。

場內已充滿熱氣、煙塵和水雲花那讓人迷亂的香氣。

紀鍇陽先看到高處的連旭,他穿著巫師袍子,神色嚴肅。

當這兩個人的目光碰撞到一起時,似乎可以聽到水火相遇時發出的互相吞噬的滋滋聲。

大巫師一只手按著游樺的腦膛,以防他起來。

少年全身**,四肢張開地躺在紅色巨石上,年輕的身體此時看去虛弱無力。

紀鍇陽想到了自己。

三年前他就是這樣被強迫著吸下迷魂的香味,被強迫著展示**的一切秘密,被強迫著接受挖掘肉體般痛苦的**。

據說這樣可以從施予者身上得到力量和勇氣,但千瑜神允諾人們將這些能力傳遞下去時,卻偏偏要被施予者遭受長時間的折磨。

如果以前給自己施成人禮的是自己的愛人,他或許不會那麽痛苦。

紀鍇陽走上祭臺,看著游樺展開的身體。

與自己不同,游樺知道將**的是所愛的人。

他會因此覺得好過一點嗎?

紀鍇陽不知道。

耳邊是巫師們的合唱:“我已經和強者一道。”

剛剛喝下去的藥液此時催生著他正值青春的狂熱欲望,面前游樺精致清純的身體輕輕顫抖,大腿內側塗抹的棕油泛著濕潤的光澤。

他愛自己。他愛自己。紀鍇陽心裏不斷重覆著。

他深深溺入少年體內,驚異於他的緊窒與畏縮,然後是一點點痛楚。

他把手放在游樺的胸膛上,撐起身子,慢慢地開始侵入。身下的少年扭曲輾轉,生澀的身體努力配合著他的動作。

迷亂之中,紀鍇陽想,究竟是每一個在這兒的人都會本能地迎合還是只有像游樺這樣面對所愛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他自己當時是怎麽樣的呢?

他們兩個人很快變得周身濕漉,如貝殼的旋曲內壁般閃動著粉潤鮮艷的光澤。

紀鍇陽再也難以自制,失去了對節奏的控制。他闔上雙目,面色如血般紅,在最後的狂怒中揚起頭顱。

然後,他又慢慢平覆下去,並聽到游樺如瀕死般的嘆息。

結束了……

猛然間,有人推了紀鍇陽一把,把他從夢幻中驚醒。

大巫師憤怒地將兩個人依然密合的身體分開,珠白的**濺落在紅色巨石上。

“你要幹什麽!”紀鍇陽想抓住大巫師的袍子,卻被身邊兩名巫師緊緊抱住手臂,動彈不得。

“我倒是想問你要幹什麽!”連旭盯著紀鍇陽,“儀式已經結束,你走吧。”

說完,他指揮人們將游樺擡起,向沙灘上的小屋走去。

四周的人們盡管看到了最後一幕,但都沒有放在心上,或者說不願放在心上,也四散離開了。

寧堅成和蕭玉一左一右抓著紀鍇陽的胳膊,把他拖回村子。

一進屋,紀鍇陽就坐在地上蜷起身體,一言不發。

蕭玉生氣地搡了他一把,說道:“你這個大笨蛋!在那麽多人面前頂撞大巫師!你以為當了勇士就什麽都不怕了,以為人們都站在你這邊!如果今天你和連旭吵起來,你看著那些人是會保護你,還是會支持他!”

她跺了跺腳,一氣之下沖出棚屋。

“哎呀。”寧堅成想笑,卻又不得不憋著。

“她可真是個厲害的女人啊!”然後他又不知好歹地加上一句,“紀鍇陽,你將來真的要娶她嗎?”

迎接他的是紀鍇陽兇狠的目光和牙縫裏擠出來的一句話,“你給我滾!”

寧堅成沒有滾,他仍在那兒發揮他喋喋不休的才能。

“我說孩子啊。雖然你們天蜀人不讓我看成人儀式,但我還是想方設法看到了哦。”

“你想讓我像別人對奴隸一樣揍你一頓嗎?”

“不想。”寧堅成笑嘻嘻的說,“就這次我看到的來說,我覺得你們的成人儀式跟我們的狂歡大會差不多嘛,只是你們天蜀人啊,非得那麽嚴肅,明明是一件快活的事啊。”

看紀鍇陽沒有答話,他稍微靠近了一點,接著說:“你今天那種表情,哪裏是在執行儀式,分明是快樂得要死……”

說到這兒,寧堅成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以防紀鍇陽沖他扔盤子、罐子。但出乎他意料,紀鍇陽反而把腦袋埋到臂肘裏。

“餵,怎麽了,孩子?”

“你走!”紀鍇陽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寧堅成慌了神,他明白自己鬧得太過了。

於是他用愧疚地眼神看著紀鍇陽,把衣服披在他身上,然後退到了自己屋裏。

隔壁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寧堅成抱著雙臂,想了半天,最後用紀鍇陽也能聽得見的聲音說:“孩子,真對不起,不過不管你樂不樂意聽,我還是要說,你們天蜀人被各種禁忌壓制的太久了,不光是成人儀式,還有其它各種儀式、風俗、禁令,身邊全是各種規則,他們限制人的活動,把你們框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對於我們荒銀人,我們只願意接受能保證我們自由的規則。我們在草原上不斷遷移,知道哪些規則適合哪些場合。為了生存,規則在變。”

“無論我身邊有什麽樣的禁令和規則,我們荒銀人覺得可以忍受,就忍受;如果無法忍受,違反就是了。雖說違反的結果可能是錯誤和過失,但我們知道一個人的錯誤由自己承擔,不可能推卸和轉移。”

“孩子,你要想改變你的部落,必須首先明白這一點。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接受你,蕭玉在這點上是對的。”

寧堅成不知道紀鍇陽是否理解了,但至少那邊的啜泣聲已經停了。他嘆了口氣,伸了個懶腰。

外面已經響起了雨點從很高的地方打下來的聲音,雨季裏總是這樣,溫度剛有一點下降,雨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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