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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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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突生

殿內一片狼藉。

白老爹意識昏沈,靈識深陷橫梁深處,久久不醒。

夜色沈沈。流民倉惶逃散,幾個孩童守在斷壁殘垣間哀哀啼哭,小手拼命刨著瓦礫,只想挖出被埋的親人。

“阿兄,我並非不願尋你,只因天規纏身。” 識海中,阿英柔聲對阿欽解釋,“加之你執念封心,魂識自困數百年,縱我有心相護,也無從為你解開執念。唯有今日機緣湊巧,方能與你相見,了卻這八百年心結。”

她稍作停頓,語氣依舊輕緩:“阿檀,我已尋到七七與黑老爹的下落。二人被困河南汝寧一帶,前路受阻寸步難行,只得隱去身形,藏於草莽之間,後被老道張老兒拾去收留。如今亂世亡魂遍野,他們一時難以脫身,便留在張老兒身側一同渡化流離殘魂,暫且無暇與我們互通音訊。”

“阿檀,我尚有仙務在身,不便久留。你務必照看好阿欽,引他安心入輪回。我早已同孟婆打過招呼,待阿欽前去,她自會妥帖安排。”

“這座殿宇本因阿欽執念所系,方能佇立八百年。待他放下前塵抽身離去,殿宇便再無神魂依托,轉瞬便會徹底傾頹。你們需盡早安頓流民,速速撤離。”

我還未應聲,靈識鏡像驟然碎裂,靈音戛然而止。

識海陣陣發脹,針紮般刺痛隱隱傳來,我卻無暇顧及。先將阿欽帶離本體,囑他切勿踏出殿外,唯恐他神魂一散,整座大殿即刻崩塌。不曾想,這番考量,竟險些將眾人一並困死。

見白老爹仍沈在我原體深處,我小心翼翼將他引出,帶至殿外。隨即斂神閉目,催動修為捏動法訣。靈力如漣漪四下漾開,將瓦礫下被埋的流民、啼哭的孩童,挪移到殿外安穩空地。

阿欽立在殘垣之間,望著滿目狼藉,靜靜看我在廢墟間奔走救人。我自顧不暇,未曾察覺,他稍稍安定的魂體,已泛起層層虛浮波紋,飄搖欲散。

倏忽間殿內巨震轟鳴,梁柱不堪重負發出哀鳴,塵土簌簌墜落,碎石自檐角滾落,整座殿宇已是危若累卵。

我識海嗡鳴不止,無暇深究神魂牽絆,轉頭望向阿欽。只見他周身微光忽明忽暗,透明魂體邊緣不斷飄出細碎光塵,宛若流螢。我心頭大驚,脫口提醒:“阿欽,殿宇與你神魂相契,莫被愧疚亂了心神。”

終究還是遲了。

殿內梁柱齊齊崩裂,轟隆聲裏接連傾塌,碎石斷木飛濺,煙塵滾滾漫卷。殿頂那根檀木橫梁驟然裂響,木紋寸寸崩開,脫榫斷折,挾著萬鈞之勢當頭墜下。

剎那間經脈絞痛攻心,銳痛炸裂神魂,身形幾近渙散。心口猛地一悶,一口鮮血當即嘔出。

眼見橫梁壓頂而下,我唯恐落木碎石傷及阿欽,強壓下喉間腥甜,靈光一卷,奮力將他推離殿外。

橫梁轟然砸落,重重撞上身軀的瞬間,渾身氣力被抽空殆盡。身子軟軟下墜,腥甜洶湧而上,大口血團不斷嘔出,耳鼻淌下溫熱血痕,落在幹裂泥土上,暈開暗色斑駁。

月色冷白,覆滿殘破天地。

我強撐擡頭,望見阿欽魂體已淡得近乎透明,輪廓絲絲縷縷飄散,似晚風一吹,便要湮滅夜色。一旁白老爹靜臥灰土,雙目緊閉,人事不省。

周身筋骨劇痛欲裂,神志反倒愈發清明。我若就此昏沈,阿欽必會魂飛魄散,阿英八百年的執念堅守,也終將付諸東流。

殿中仍有流民被埋,殿宇既已傾頹,在外安置的人一旦醒轉,單憑氣韻衣著,便能辨出我與白老爹異於常人。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可暴露行蹤。

心頭一狠,我重重咬破舌尖,借刺骨痛感壓下昏沈,傾盡殘餘靈力凝訣,將魂體瀕散的阿欽、昏迷不醒的白老爹,一並卷入斷塌的木梁本體之中。

眼前白光刺目,我再也撐不住,緩緩闔眸,墜入昏迷。

意識墮入空茫混沌,靈識離體飄出,似被一股亙古氣韻牽引,身不由己隨朦朧霧流緩緩而行。

不知飄蕩幾許,前路濃稠霧霭徐徐散開,一抹清寂蒼茫的輪廓自虛無中顯形。

竟是那座宿命相纏的古舊墓碑,古篆鐫字沈斂冷寂 —— 散層靈官之墓。

凝望碑身古樸紋路,心底惶惶盡數落定,只剩一片寧和。靈霧悠悠流轉,魂識間繃著的裂痛,也悄然漸緩。

靜立片刻,空靈死寂裏,飄來一道懵懂虛弱的嗓音,是阿欽迷茫輕喚:“阿檀?”

我尚未及回眸,一道熟悉身影自靈霧中飄渺走近。阿英白皙面容靜靜立在眼前,鼻尖那顆朱砂痣,隱隱滲著褐色血漬。她周身籠著淡淡白光,緩緩漫溢,溫柔將我籠罩其中。

凝神再望,她身後還立著一道小妖身影,額間聳著兩道荊棘尖角。我在記憶裏細細回溯,竟辨不出來歷,可凝望那飄搖虛弱的魂體,心底卻湧起入骨的莫名熟稔。

原來他一直被阿英的白光隱在身後,方才霧影朦朧,未曾察覺。

小妖雙目緊闔,眼角唇邊血淚早已凝幹結痂。我心頭酸澀難抑,瞧他殘破模樣,不知生前歷經何等劫難,想來已是隕身。

“阿欽。” 阿英低聲輕喚。

我轉眸望向霧中那道虛影,阿欽只剩一縷單薄魂體浮蕩,靈息弱如風中殘燭,絲絲縷縷不住外散。他神色懵懂渙散,未從重創昏沈中醒轉,只茫然佇立凝望。

阿英鼻尖柔光漫溢,緩緩將他籠入光暈。白芒籠罩下,阿欽幾近潰散的魂體漸漸沈靜,外溢魂息緩緩歸攏,縹緲虛影隨之慢慢凝實。

我莫名懶怠言語,魂識被溫煦氣韻裹住,沈寧慵懶。視線牢牢黏在墓碑紋路之上,似被無形之力牽引,難以移開。

心神尚在恍惚,一縷清渺仙音自霧色間漫來:

“可是散層歸來?” 語調藏著遲疑,又隱著難掩的期盼。

心底莫名生出熟稔,似是舊識相逢,可任憑冥思苦想,終究尋不到半分記憶蹤跡。

眼眸未及轉動,一縷清異香風驟然襲來,將我魂體輕輕掀離原地。周遭靜謐破碎,嘈雜腳步聲灌入耳畔,夾雜著木料被切割拉扯的尖銳異響。

我指尖微動,虛浮魂體凝起幾分氣力,緩緩掀開眼簾。氤氳霧氣漸漸散盡,已然重回自身本體之中。

天已微曉,殘墟間聚攏不少百姓,爭相撿拾木梁斷椽,預備歸家修屋囤料。斷壁間不時傳出被埋之人的哀吟,人聲喧雜,柴刀劈木、鐵片刮木的刺耳聲響交織不絕。

我本是殿中最粗大的一根檀木橫梁,殿宇傾覆後從中斷作兩截。周遭散落數根承重巨木,同樣惹眼。此刻我神魂附在較長一截木梁上,正被幾名壯漢合力擡起,不知要運往何處。

我望著身側眼睫顫動、將醒未醒的阿欽,又念起沈在識海裏昏迷的白老爹。略一思忖,強壓神魂傷勢,凝起幾分法術,將聲線壓得低沈粗啞,帶著幽幽威壓自木身漫出:“爾等小民,還不快快退散!”

聲響不震耳,卻自帶懾人氣場。擡梁壯漢神色驟驚、面面相覷,慌忙撒手丟開橫梁,頭也不敢回,倉皇奔逃而去。喧鬧爭搶的百姓頃刻間如驚鳥四散,塵墟風聲寥落,轉瞬寂無人影。

趁四下無人,我連忙喚向阿欽。見他指尖微顫、鼻翼輕翕,已無暇多等。轉頭惦念白老爹,自阿欽神魂震蕩起,他便受羈絆牽連一直昏沈不醒。

我鋪開神識欲助他醒轉,一觸其神魂,便知他靈力早已耗竭。眼下首要之事,是尋到他棋子本體。殿內棋子盡皆傾覆,埋入瓦礫塵土,肉眼難辨。我神魂暫且離體,循著神魂相系的微弱氣息,在廢墟間循跡摸索。

撥開碎石塵灰,終在梁柱夾縫間尋得那枚埋於灰屑的棋子。我將白老爹送入棋中本體,待他神魂安穩歸位,便貼身收好。小閑至今下落不明,恐遭廢墟掩埋,我不敢深想。

安置妥當,魂歸木體,凝神望向阿欽。他魂識尚未歸攏,唇瓣微張,低喃細碎,聽不真切半句言語。

眼下最要緊的,是送阿欽入黃泉,只要見到孟婆,便還有轉圜希望。

換作往日,我只需稍施靈力,便可裹住木梁本體、斂盡周身氣韻。如今魂識受創耗損過重,勉強撐著震懾凡人、護住阿欽已是極限,再無餘力施法掩形藏跡。

彼時我壓根不知原體尚可憑法術斂形縮小。只得將阿欽魂體攏入自身魂識,化為人身,尋至殿角頹塌的廢土荒堆。隨手拾起廢墟散落的斷木殘鏟,順著墻根刨出一方深窪土坑,將斷木本體匆匆安放,再逐層攏土鋪礫,掩去木質肌理與氣息,只草草掩跡,不敢多做耽擱。

諸事堪堪辦妥,自拂曉忙至此刻,日頭早已高懸當空。

我盤腿閉目,凝神歸入已然掩藏的本體。雖暫且藏住身形,奈何掩埋倉促、耗時良久,難保折返百姓不會察覺蹤跡。事態緊迫不容拖延,神魂甫一本體內穩住根基,我當即魂識出竅,引著阿欽奔赴黃泉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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