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殿中渡魂

關燈
殿中渡魂

我醒來時,正是夜半時分。梁下密密麻麻擠滿了流民。

眾人三三兩兩蜷縮散落,墻根、柱側、斷階之下,處處皆是枯瘦人影。好幾處細小火堆零星燃著,濃煙裹著焦澀木味漫開。人們圍攏在火邊,面色蠟黃浮腫,眼窩深陷,無人言語,只有細碎的咳嗽與微弱喘息。

殿內寒氣浸骨,活人之間,屍身隨處橫陳。

死氣混雜汗臭與黴濁,沈沈壓落,還摻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焦腥。我循著異味望去,角落幾人背過人群,借著微弱火光悄悄炙烤吃食。詭異腥氣緩緩彌散,周遭流民個個垂首麻木,無人言語。人間至慘的苦楚,便這般藏在夜色與搖曳火光裏,人人心知,人人緘默。

昏沈夜色下,無數淡濁虛影四處游離,渾噩飄蕩。這些游魂全無神智,即便擦過活人軀體,也毫無知覺,更無半分奔赴黃泉、轉世輪回的本能。

也不知何故,這座破殿似被冥界遺忘,黑白無常很久都沒有來鎖魂了。

眼見滿目孤魂徘徊不去,我不由想起阿英。

我曾無數次目睹阿英渡化孤魂的模樣,這般門道日日入目,早已深烙神念,縱然不曾親手施展,也了然於心。

阿英渡魂,是以道心為爐,容納世間悲苦與戾氣。親身承下萬千亡者的冤屈絕望,洗煉濁穢煞氣相融,化陰濁為自身養料,獨行逆道,以身扛下無邊業劫。

但我生來為妖,妖骨妖軀本就忌憚陰煞。若貿然引怨煞入體,頃刻便會被濁氣侵蝕、寸寸潰毀。故而縱使深谙凈化之理,也無法效仿她強納萬怨、熔煞養魂。

我能行的路子截然不同,只能以自身妖力,層層拆解游魂的執念枷鎖,撫平其生前遺留的茫然與困頓。此法並無捷徑,講究一魂一渡,一執一解,我從未真正實操過。

一旦力道失衡,體察偏頗,非但不能安魂定魄,反而會撕開亡魂最深的傷痛。這些本就困於亂世饑寒、死無歸處的孤魂,會瞬間從麻木轉為怨懟,滋生兇煞,墮落成可怖厲鬼。

這般渡途,緩慢且艱澀,容錯微乎其微,於我而言,每一步都是懸於一線的未知險局。可我別無選擇,這絕非一時試探,而是眼下必須行之事。阿英獨行怨鬼道,常年以道心承載世間萬苦,獨扛業劫煎熬。我若盼有朝一日能為她分擔重負,免她一人孤絕跋涉,便必須習得這般渡化之能,方能不再束手旁觀,做她身後可用之人。再者,破殿之內死氣交織,游魂不散,陰濁戾氣越積越重,長久盤踞於此,只會侵擾阿欽,亂他執念平覆。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視不理。縱使此法步步藏險,我也得迎難而上。

心念微動間,我緩緩催動妖力靈念,小心翼翼探向近前那縷淡濁魂影。

那孤魂身形羸弱虛淡,不過七八歲孩童模樣。他半倚梁上,渾身凝著化不開的驚怯,始終不敢將魂體全然舒展,只半截身子懸在窗沿,靜靜望向沈沈夜色,像是在等一個遙遙無期的歸人。

我斂去雜念,悄展靈識,順著微弱魂息溯流探尋。靈識漫過荒頹殿宇,最終落於墻角雜亂堆積的枯骨之間。森森寒白裏,一截細小稚骨靜靜埋藏,便是他倉促雕零的肉身餘痕。

亂世煉獄,亡魂無分長幼。我無法強納陰煞,要渡此魂,便只能先窺其過往,尋其執念根源。以妖力打撈他臨終的破碎記憶,看清惶恐與遺憾,方能對癥下藥,拆解枷鎖。

若是不知前因,貿然寬慰,只會撕開他深埋的瘡疤。懵懂茫然轉瞬化為刻骨怨懟,本就脆弱的孤魂,頃刻便會淪為兇煞。

靈識沈入孩童殘破的魂海,零碎過往逐一鋪開。最先浮現的,是西北故土和平年月的安穩,白日跟著同伴上山放牛,山野開闊,村野安寧。可這份安穩,終究被饑饉打破。西北大旱三載不雨,田地龜裂,河渠幹涸,莊稼連年絕收。起初還能挖草根、剝樹皮、篩糠屑果腹,後來連這些也漸漸稀少,日日半饑半飽。爹娘眉頭緊鎖,整日為生計發愁,以往的笑語,一點點沈進了連年饑荒的死寂裏。

我細細沈搜他的魂念,一隅纏鎖著濃稠漆黑的死氣。這般陰濁印記,我在阿英渡魂之時早已見過千萬次。心念一斂,我緩緩侵入那片晦暗記憶,慘烈往事驟然破開眼前。

是亂兵闖進村寨,個個兇神惡煞,四處強抓壯丁充役。他的阿爹被死死扣住,拳腳棍棒劈頭落下,拼命掙紮,一遍遍嘶吼:“放開我!”

男人嘶啞的悲鳴、兵卒粗厲的喝罵、皮肉磕碰的悶響攪作一團。阿爹遙遙回望妻兒,眼底浸滿血淚,滿心不舍,終究還是被強行拖拽,湮入漫天風塵之中。

那日之後,家徹底碎了。偌大世間,只剩他與阿娘相依為命,從此無根無土,背著殘破的行囊,在亂世塵埃裏千裏流亡,一路顛沛流離,風餐露宿,饑寒交迫。

寒風席卷四野,霜雪覆滿歸途,他們輾轉許久,終於尋到這座破殿,得以暫避風寒。他們衣衫只能擠在流民之中,借殿裏野火的微薄暖意,勉強抵禦霜寒,苦熬度日。

春寒未消,殿中存糧徹底耗盡。為護他活命,阿娘囑咐他守在殿中,切莫亂跑,獨自踏出殿外,鋌而走險去尋吃食。

那一次轉身,便是永別。

他守著火堆苦苦等候,終究沒能等到娘親歸來,最終凍餓交加,絕於荒殿。死後魂體渾渾噩噩,就此在這座殘破殿宇裏,悠悠飄蕩了整整半載。

我見他魂念之中,自始至終都牽掛著娘親,便借著二人血脈相連的微弱羈絆,順著一縷綿長念想繼續向外探尋。只求尋得那婦人的蹤跡,化解他此生最重的心結。

念想一路延展,越過斷壁殘垣,越過沈沈夜色,直通向遠方的奉元城。

只見整座城池死氣沈沈,街巷破敗荒蕪,餓殍遍地,幸存之人皆奄奄殘喘,饑疫與兵禍籠罩整座城關。

我尚未震驚哀嘆,便見孩童殘餘的靈識驀然頓住,恰好鎖定了那縷漂泊半載的婦人孤魂。

原是那日街巷紛亂,行軍車馬肆意橫行。外出尋食的阿娘躲閃不及,猝然撞上疾馳的官車鐵騎。柔弱身軀被車輪碾過,無聲無息倒在荒路,慘死在半年前的黃昏。

她屍身無人收殮,早早朽於街邊塵土,唯有一縷執念不散。魂魄終日游離在奉元城內,漫無目的四處輾轉。她心心念念記掛殿中獨留的孩兒,一刻未曾放下。

母子二人,一困荒殿,一隔城池。同處亂世,陰陽相隔,彼此日夜牽掛、苦苦尋覓,卻被漫天死氣與茫茫人禍永久阻隔,至死不得相見。

那婦人亦是橫死,魂識茫然渙散,在奉元城游蕩半載之久。又心牽幼子,執念縛住魂魄,不肯奔赴黃泉輪回。日久漂泊之下,她三魂六魄早已損耗殘缺,愈發孱弱不穩。

我見狀,當即運轉修為,試著為她修補魂體。往日長久為阿欽穩固魂魄、調和魂息,這類法門我早已熟稔,做來並不費力。這卻是我頭一回,為陌生亡魂修補殘魂。所幸婦人神智昏沈懵懂,只呆呆立在原地,任由我妖力緩緩渡入,未有半分抗拒。

不過三柱香時分,渙散的魂緒漸漸收攏,殘缺之處一一補全。飄搖的魂魄徹底穩固下來,她渾濁的目光慢慢清明。

“我帶你去找小念。” 我以靈識輕聲低語。話音落下,婦人原本空洞混沌的眼眸驟然一亮。死寂飄搖的魂體微微震顫,黯淡眼底漫起一層薄薄水光,藏著半年來日夜不歇的惦念。

我不再多言,她默默緊隨在後,唇間反反覆覆低低呢喃著孩童的名字:“小念…… 小念……”

一路行來,遍地僵冷屍身橫陳,她視若無睹。我們穿行在死氣沈沈的奉元街巷,途經渭河南岸肅然駐守的兵卒地界,最終踏入這片殘破廢墟。

我們尚未踏入殿中,我靈識驟然發麻。那孩童殘存的靈識瘋狂翻湧,一遍又一遍,淒切又微弱地纏在神魂裏:阿娘…… 阿娘……

殿內橫梁之上,一道單薄瘦小的魂影緩緩浮起。起初隱在昏沈暗影裏,只剩一縷模糊淺白的輪廓,悠悠蕩蕩,遙遙相望。須臾,那小魂體足不沾地,順著晚風緩緩朝外飄來。

那婦人心頭驟起莫名感應,腳步猛地一頓,下一瞬再也按捺不住,身形輕晃,徑直朝著殿內快步掠去。及至殿門口,她陡然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鎖住那緩緩飄蕩而來的瘦小魂影。

下一刻,小小魂體再無半分遲疑,脫弦一般直直朝她撲來。婦人下意識張開雙臂,穩穩接住這縷單薄虛幻的魂影,緊緊將他攏在懷中。她脊背微顫,肩頭不住輕抖,破碎的哽咽堵在喉間,一遍遍地低喚:“我的兒…… 我的兒……”

那小魂安安靜靜蜷在她懷中,漆黑的眼眸緩緩闔起。緊繃許久的小小魂體全然松弛,纏繞周身的執念黑氣緩緩褪散、消融不見。

眼見母子二人塵緣了結,執念盡釋,我心念微動。既人間再無牽掛,便不必再困於此地浮沈。

我自是知曉前殿通往往生的黃泉路,,便以靈念引法,悄然擡手,為二人開辟一條安穩路徑,送他們攜手同入輪回,來世歲歲相守,再受不得這般別離之苦。

一縷幽沈微涼的黃泉微光自虛空緩緩漾開。朦朧暗光飄搖浮動,在殿前鋪出一條隱約綿長的幽暗去路。

婦人將懷中孩童摟得更緊,掌心輕輕攏住他單薄的魂身,眉眼間悲意漸斂,只剩安然釋然。

她懷抱著孩兒,緩緩直起身,她懷抱著幼子,緩緩直身,對著橫梁深處的方向輕輕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無聲謝我渡化成全。

我本以為一對母子能得以解脫。卻未曾料到,引動的黃泉引路微光,冥冥之中牽起了往生契機。

只見殿內許多渾噩游蕩的孤魂,皆被那縷幽芒引動。一道道渾濁虛影紛紛轉頭,循著微涼的黃泉微光,無聲無息聚攏而來,自發踏上那條幽暗長路。

這些困於殘殿的亂世孤魂,也在此刻尋到了去往輪回的往生之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