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宮修行

關燈
出宮修行

春草覆滿階前,夏蟬在空殿裏鳴響,秋雨打濕殘瓦,冬雪埋盡痕跡。歲月遷延,舊日的繁華被一點點磨平,到最後,只剩滿目荒蕪。

阿英安坐在橫梁的暗影裏,她在這西宮前殿修行已歷十載春秋,這些年日夜煉化,阿欽魂體上的表層黑氣早已被滌蕩幹凈,肉眼望去,魂體已然凝實,再無往日那副煞氣纏身的模樣。只是內裏源自本心的怨懟之氣,她終究無法徹底根除。執念所生,根結在阿欽自身,只要他一日放不下心中執念,那層隱於魂核的暗晦便永難消盡。

他如今也不再如困獸般來回踱步,時常會驟然停在某處,只是依舊喃喃自語,偶爾或有安靜的時候,也會如阿英那樣,突然躍至梁上斜坐。雖然目光仍然空洞霧光,即使落在阿英身上,似也看不見她,只靜靜坐著,就讓阿英心中大慰。

阿英扭頭看他,他正坐在靠近西窗梁邊,仰頭兀自喃喃。窗外夜色已濃,最後一抹殘霞褪盡,天幕浸成深墨。一彎細月斜掛西南,清光淡淡灑下,遠處終南山橫亙如黛,在夜霧裏只現出一道朦朧而厚重的剪影,自西向東綿亙天際,山巔偶有幾點寒星相襯,更顯蒼莽沈寂。

晚風穿破窗欞縫隙,帶著荒草與夜露的涼意,輕輕拂動他凝實卻依舊沈郁的魂影,殿內安靜,只餘他細碎的自語聲,與窗外夜風掠過殘檐的輕響。

看著身側的阿欽,她生出濃得化不開的不舍。

她修的本是怨鬼道,需源源不斷的怨氣滋養煉化。如今天下還算太平,周遭五十裏內,癡纏怨憎之氣寥寥,尚可暫且忍耐。真正迫在眉睫的,是她隱約觸到的一絲天機 —— 天地間有一場劫難正向她逼近。是何形式、何等兇險,她尚且不知,只心底清明,必須盡早遠離這座前殿。

她本不願輪回,原是想護著阿欽一道脫離人間苦厄,不曾想陰錯陽差,竟在絕境裏掙出了一線生機。如今阿欽已然安穩許多,阿英才稍稍放下心,垂眸望向自身。

魂體早已不是初時那團渙散淒冷的青煙,凝作半實之形,衣袂輪廓分明,周身裹著一層淡若月華的清灰幽光。往日蝕骨的戾意被她煉化收束,只在魂核深處沈蘊一縷極凝練的怨力,不洩不散,反成了護持魂身的根基。

更要緊的是,歷經十年苦修,她已不必再畏避日光,縱是陽光直照梁上,也只覺微暖微曬,再無從前魂體欲裂、不得不藏入陰隅的狼狽。夜風穿殿而過,她靈識清明,神魂穩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碰即散的孤弱殘魂。

她緩緩伸出指尖,想去輕撫阿欽的臉龐。如今他煞氣盡褪,魂體已然凝實,不再是那副赤紅雙目、戾氣纏身的可怖模樣。面容依舊是當年帝王的清俊輪廓,只是膚色泛著一層淡淡的瓷白,眉眼間仍鎖著化不開的茫然與空寂,唇線緊抿,兀自喃喃著無人能懂的舊語。再無兇戾,只剩一縷沈滯的癡惘,看著竟有幾分可憐。

阿英心頭一澀,只可惜鬼無淚可落,萬般酸澀翻湧,只化作魂影微微一顫。她猛地縮回手指,強行按捺那點不該生出的柔軟心緒。她修的是怨鬼道,以怨凝力,最忌再生凡間情愛癡念,一旦動心,苦修的怨力便會潰散崩解,輕則修為盡廢,重則魂體碎裂、走火入魔。

“阿欽,我出殿後馬上就會回來,你等我。”阿英心知不會有半分回應,仍是輕聲開口,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我很快就會回來。

她在心中一遍遍重覆。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這一句尋常叮囑,竟成了她面對著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阿英最後望了梁間癡坐的阿欽一眼,阿欽仍癡癡西望窗外。

她多希望他能回頭看她一眼。

她呆呆等著。

終究沒有。

阿欽,你定要安好,等我回來。

恍惚間,她憶起生前及笄那年,他送她的那枚青銅圓鏡。鏡背密密麻麻,鑄滿了 “安” 字。十歲那年她久病初愈,他們尚未儀親,他卻因阿母新喪,守制未滿,不便親來探望,只每日遣小武子送些點心。待她身子痊愈,方寫了一個 “安” 字,托九曲轉交小武子。她從沒想過,他竟會記在心上。在她及笄之日,特意尋訪工匠,照著她當年的字體,鑄了這樣一枚銅鏡。

他是皇帝,縱然只是傀儡,奇珍異寶從不稀缺,送過她的貴重之物數不勝數。唯有那枚銅鏡,是她日日摩挲、從不離手的尋常物件。

如今身死魂孤,歲月流轉,那枚銅鏡早已遺落人間,不知散在何處,再也尋不回來了。

她微微搖頭,鬼影微晃,便自橫梁輕飄而下。幽灰魂體掠過斷磚殘瓦,不曾驚起半粒塵埃。殿門早已歪斜,在夜風裏吱呀輕響,她身形一縱,便如一縷淡煙穿廊而出。

殿外月色更清,荒草齊膝,露重如霜。昔日皇家禁苑的禦道早已被蔓草吞沒,四下裏蟲聲寂寂,唯餘遠處終南山的黑影沈沈壓在天際。對面渭水如帶,銀河無聲東流,不為任何人、任何事駐足;她立在廢殿階前,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沈寂在夜色中的古舊大殿,像一尊被歲月遺忘的枯骨。

下一刻,她足尖微點,魂影化作一道淺淡的灰光,悄無聲息沒入荒草與夜色深處,轉瞬便不見了蹤跡。

本就是孤魂一縷,亦無所謂去處。但憑世間怨氣戾氣所在,她便一路循往。她修行全憑自身,也不知如今靈識深淺,只靜靜等著天道劫數降臨。可偏偏,她越是盼著速了結,那劫數反倒遲遲不來。

不知飄過多少荒村古道。她心中始終懸著殿中那人,行不多遠便會凝起魂識,遙遙感應西宮方向。每一次探得阿欽仍在殿內安穩靜坐,未有異動,她才稍稍安定,覆又轉身前行。

人間寒暑幾番更疊,她自己渾渾噩噩,不辨時日。一路但有戾氣怨氣縈繞,她便駐足消解,不知不覺間,已渡化不少枉死生魂與世間濁穢,自身魂體愈發凝練,修為也在漸漸穩固。離西宮愈遠,亡魂愈多,阿英竟不知不覺被牽引至荒鄉僻地。

如今她魂體澄澈,靈識早已遠超尋常陰魂,雖未正式證得仙階,一身修為卻已近散仙門檻,千裏萬裏山河阻隔,只消一念回溯,仍能遙遙望見西安西宮廢殿之中,阿欽靜坐的身影。見他依舊安穩無虞,她心中稍定,才敢繼續漸行漸遠。

這般走走停停,一程又一程,竟已離了終南,遠出渭水,橫跨過不知多少山川地界,踏入皖地境內。待到心神一回,擡眼望去,眼前已是一片漫山遍野的亂墳崗。

尋常修道之人見了這等所在,定是避之如蠍,唯恐沾染半分陰穢。可阿英反倒心頭一喜,暗恨自己早不曾想到這般怨氣匯聚之地。

她當即不管身下是斷頭枯骨,還是殘肢荒冢,亦或是橫死荒野、無人收殮的孤骸之上,徑直盤膝坐定,閉目凝神,引動怨力開始渡氣修行。

怨鬼道本就艱危逆天,自踏上這條路,她便無時不在煉化戾氣、淬煉道心。每一縷怨氣入體,皆是一番心劫;行一步,便受一分重壓,進境卻也遠快於常修。旁人十年方至的境界,她數年便可企及。經萬般苦厄磨洗,她的道心,早已堅不可摧。

也正因這條路太過逆天,稍有成就,便為天所忌,天劫將至,早已是定數。

天劫是死劫,亦是生機。扛不住,便魂飛魄散;扛過去,便能改天換命,踏出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此道自古無前人,自始至終,便只一條生路 —— 唯道心穩固者,能走到底。

此道修法,也並非是吞噬兇煞、徒增狂戾,而是以自身道心為爐,將人間橫死之苦盡數煉化。她每接引一縷怨氣入體,不啻於親歷一番死者的遭遇。何人因何而死,死前何等淒苦,心中何等不甘,何等冤屈難平,皆會順著怨氣,清清楚楚映在她靈識之中。

只有道心穩固,不為悲情所困,不為恨意所迷,不為癡纏所念,只將渾濁兇戾、腐臭如屍的怨氣,層層煉化提純,去其兇狂,留其精元,轉為清潤陰靈之氣,反哺自身魂體,方能增厚修為。

便如那深潭中專食腐屍朽骨的魚,旁人避之不及的汙穢死濁,入了它腹中轉瞬便化為本命生機,非但不被侵蝕,反倒以此立身,越活越是強健。

阿英獨坐亂墳荒崗,潛心修行。時有鄉人擡屍草草掩埋,她只閉目不聞,一心煉化周遭怨氣。既已入道,便不計日月更替、春秋往來,只覺此地怨氣充盈,正是修行絕佳之所。這般修持,莫說一年半載,縱是十數年光陰,也難盡化這漫山遍野的戾與不甘。

身在此處,阿英方知,人間八苦,死別一途,痛法千差萬別。崗間多有困於執念、兇戾難消的厲鬼游蕩,瘋魔狂躁,更勝昔日阿欽。阿英卻來者不拒,感同身受,以自身道心緩緩滌蕩其戾氣。待到後來,那些厲鬼竟一個個魂體清明,褪去兇煞,反倒靦腆客氣,上前來謝。阿英望著,只覺微微好笑。

一日她正凝神渡化亂墳崗最後一只厲鬼。

這前朝厲鬼生前身世堪憐,祖籍齊魯,家居河洛,本是純善方正之人。少時家貧,力學不輟,弱冠之年方赴本郡應選,一試不第,恰與同場落第之士相逢。二人同病相憐,相約砥礪再試,此後互勉共進,先後得舉,同入仕宦,互為同僚。多年知己情深,兩家遂結秦晉之好,本是人間一段佳話,眼看便可安穩終老。

怎料禍福無常,親家觸怒上官,一貶再貶,終至滿門抄沒。他受牽連成罪,闔家一並流放西北寒荒。途中老母不堪風霜饑寒,客死路途,屍骨草草拋於野地,連葬身之處都無從尋覓;四子被強征從軍,盡皆埋骨沙場;女兒沒入樂籍,流落江南。偌大家室,轉瞬雕零,只餘他一人茍活。

尚未行至戍所,天下已然大亂,社稷傾頹。他趁亂脫身,一心南下,只想尋得女兒下落,父女倆好歹有個依靠,不料剛入皖地境內,便遇上亂兵過境。他手無寸鐵,竟為亂刃所殺,屍首拋在此處,一縷殘魂含冤飲恨,彌留不散。

阿英將這倒黴鬼一生八苦顛沛,盡數納於靈識之中,以道心為爐,細細煉化。萬千悲苦湧入魂識,家破人亡之痛、絕嗣離散之恨、天道不公之怨,層層疊疊撞向道心。

周身怨氣如潮水般湧入,被她道心層層滌蕩,眼看最後一縷濁戾便要化清,那善人鬼魂已漸次透亮,只待禮畢往生。

便在這煉化最緊要的關頭。

天地驟然一靜。亂墳崗的陰風、鬼哭、草響,剎那間盡數消失。頭頂陰雲瘋湧匯聚,壓得極低極低,墨色翻湧間,有紫電金芒隱隱滾動,雷威沈如天怒,直直鎖定她這一縷孤魂。

沒有預兆,不容避讓。

她心頭一清。煉化圓滿,道心越界。天劫,竟在這渡化亡魂的一瞬,轟然降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