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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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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

黑老爹終是對阿欽提起了看幻境之事。

我心中頓時泛起陣陣忐忑,思緒亂如纏絲,剪不斷,理還亂—— 既怕阿欽幹脆利落地拒絕,寒了黑白老爹的心意;又怕他應下後,被幻境裏的真相戳得神魂俱裂。

正這般心神不寧、思緒翻湧之際,便聽阿欽那溫潤淡然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裏既無遲疑,也無勉強:“也罷,那就一起看看罷,總不能辜負你們一番操勞。”

聽聞阿欽這般坦然應下,我心頭反而越發不安。

他已孤身為鬼魂數百年,心性再穩,也未必扛得住前世至親帶來的刺痛。若幻境一出,他驟然受不住沖擊,神魂再遭重創,我們便是好心辦了壞事。

一念及此,我指尖微滯,竟連催動幻術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我擡頭望向阿欽,他已轉身輕躍上橫梁,風輕掀衣袂。他漫不經心攏了攏衣擺,屈膝半坐,一手懶懶搭在膝頭。黑白老爹也隨即跟上,穩穩落坐梁上。

小閑本就縮成一團蹲在橫梁角落,先前安安靜靜瞧著下方眾人議事,此刻見阿欽與黑白老爹躍上來,當即支起後臀,毛茸茸的尾巴一豎,顛顛地就往阿欽懷裏鉆去。

阿欽無奈輕笑,只得放平屈膝的腿,將小閑穩穩攬入懷中,任由它在懷裏拱來拱去。那笑意很淡,落在眼底,卻未及深處,反倒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我一時怔怔出神,竟有些失了神,腦海空空,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阿檀,七七,快上來!” 黑白老爹出聲喚我,阿欽也含笑頷首,望向這邊。

我立時回神,笑著應了一聲,轉頭看向七七。他亦對我輕輕點頭,兩人便先後輕躍,落至梁上。

尚未坐定,七七溫和的笑聲已輕輕響起:“此番幻境,便由我來布吧。許久未曾動用法術,正好舒展一番。”他話音微頓,側頭時眼尾微揚,極快地朝我悄悄眨了眨眼,示意我安心。

我心頭一暖,瞬間安定下來。七七總是這般,不動聲色便解了我的窘迫,細致又體貼。

眾人皆點頭同意。

只見七七緩步上前,廣袖輕揚,指尖凝起一縷淡灰色微光。

他指節錯落,飛快撚訣,動作行雲流水。隨著指尖流轉,殿內光影漸漸變得朦朧柔和,周遭氣息悄然沈定,一層輕薄如煙的幻境,正從他指端緩緩鋪開。

光影漫卷,自殿中彌漫而上,待光芒落定,眼前不再是黃昏落日下的頹敗舊殿,儼然已變為七百多年前的堂皇中宮。

殿內正是盛夏時節,軟氈鋪地,榴花灼灼似火,草原風情的陳設昭然可見,一道草原裝束的少女身影在我們眼前漸漸清晰 —— 正是先前靈識探境時窺見的那一幕。

我忍不住悄悄去看阿欽的神情。

他身子微微後傾,單手撐著橫梁,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順著小閑的軟毛,眉眼間沒什麽波瀾,偶爾垂眸揉一揉懷裏的毛團,對幕中之景顯然提不起太多興趣。可我分明看見,他順著毛的指尖,節奏略有些雜亂,不似平日那般從容。

遠處傳來輕淺靴聲,混著幾聲犬只低吠,一道深絳色身影緩步踏入殿中 —— 正是幻境裏的帝王,阿欽的生父。

我再擡眼望去,他先前散漫不耐的姿態已悄然收斂。肩背不自覺挺直了幾分,目光從旁處移回幻境,定定落在那中年帝王身上,眉峰微擡,怔忡之色緩緩漫開。

我的心也不覺跟著提了起來。

他望著那道身影,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連呼吸似都慢了半拍。

“還這麽喜歡玩壺蓋?”一道沈穩男聲緩緩響起,正是幻境裏他的父皇,在試探那位柔然公主。

我依舊一瞬不瞬凝望著阿欽,生怕漏過他分毫神情變化。

他眉頭微微蹙起,幻境裏柔和的光影落在他微仰的臉頰上,明明滅滅。先前那散漫不羈的神態已然淡去大半,身子不再隨意傾斜。雙眸沈沈凝在幻境之中,只剩指尖還下意識摩挲著小閑的軟毛,力道比先前重了些,惹得小閑輕輕“嗚”了一聲。

我心口微澀,只在心底輕輕一嘆。

幻境並未停歇,昔日公主已開口質問前朝皇帝。皇帝卻只淡淡回避:“瑣事罷了。”

他指尖的摩挲漸漸慢了,連小閑蹭著他掌心撒嬌,都沒能讓他分神。他目光已鎖在生父身上,眼底的茫然漸漸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心跳加快,不自覺為他揪心。

阿欽,你生父才開口解釋,你便亂了心神。往後那些字字句句,你又要如何承受?

若有一日你終於明白,你真正執念的從不是宇文泰,你還能撐得住嗎?

幻境未停,我緊緊盯著阿欽,他身形不再慵懶,喉間輕輕滾動。直到少女口中,吐出 “廢後” 二字 —— 那是他的阿母。

阿欽瞬間挺直脊背,唇線緊抿,撫著軟毛的手驀地頓住。

我生怕他神魂受傷,當即悄悄使出靈識探他靈息,所幸魂魄尚穩,僅有輕微浮動,我稍稍放下心,卻依舊提著神,一刻不敢放松。

幻境仍在緩緩鋪展,他一瞬不瞬盯著幻境內的兩人。

舊皇的解釋越描越亂,新後怒極擲壺,撞翻幾案上的花瓶,刺耳碎裂聲驟然炸開。

我心頭一緊,竟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只見阿欽手指微頓,指節泛白,喉間幾不可察地滾了滾。他靈息似有輕微波動,在他神魂間隱隱流竄。

我心口擂鼓似的跳得急促,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驚擾了他緊繃的心神。

只見幻境中的皇帝尚在徒勞辯解,少女卻徑直拆穿他的謊言,撕下他的面具。

阿欽手指微攥,幻境光影落在他臉上,照得面色一片慘白,耳尖卻不受控地泛出薄紅。

他眼睫微顫,視線下意識偏開一瞬,又強撐著硬生生拉了回去,眼底竟翻湧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竟是厭惡?

我望著他,心口驟然漫開一陣鈍鈍的痛楚,滿心只餘難過和害怕。既怕他靈魂受創,又怕他要親手解開這七百餘年早已冰封的執念。

我幾乎要脫口對身旁七七道,別再布幻術了,快停下。可話到唇邊,終究被我死死咽了回去。

阿欽還在盯著幻境,幻境中,新婦與舊皇的對峙已然徹底鋪開。

她步步緊逼,聲聲咄問。那帝王節節落於下風,面對這般絕望控訴,只一味沈默,半晌無言以對。新婦愈發聲色悲憤,句句誅心,字字含痛。

我雖早已見過此番幻境景象,可再聽著新婦含淚逼問,心神仍不自覺被扯入其中,胸口悶得發緊。

直到一聲細弱的輕嗚忽然紮進耳裏,我才猛地回神,暗惱自己竟在這時分了心。

慌忙擡眼去看七七身側的阿欽,他不知何時已將手攥成了拳,力道失控,攥得小閑絨毛發緊,才惹得它低叫一聲。

那聲輕嗚似也將他自混沌刺痛中驚醒,指節微松,緩緩洩了幾分力道。

他下頜緊繃,眸色發沈,幻境光影落在臉上,一片晦澀不明。

我繼續催動靈識,心口懸著的那口氣終於快要壓不住。

阿欽的魂息已然微顯虛浮,原本凝實如月華的魂體,此刻隱隱透出幾不可察的薄裂,似蒙塵的冰面泛起細紋,淡白魂光從縫隙間極輕地散逸,輪廓微微發虛。

我屏息凝神,悄無聲息探出手,一縷溫和綿長的靈力自指尖漫出,輕柔裹住他微顯虛浮的魂體,穩穩托住他略顯飄搖的魂息。這時我隱隱察覺,似另有兩道靈息也在暗暗護持。

我立即沈下心來仔細辨認,一道沈黑,一道素白,分明是黑白老爹。我心驟然一暖,原來不止我在暗中守著阿欽,他們二人也同樣細心,默默保全著他的神魂。

當下三道靈力無聲相融,我便一同小心翼翼將那幾絲散逸的魂光收攏,細細加固。

便在加固將畢、靈力欲收之際,我心頭忽然一凜,竟又察覺出一絲異樣。

還有一道靈息,遠比我的靈力更為渾厚、更為沈凝有力,仿佛自始至終便蟄伏在阿欽體內,與他的魂體渾然相融,幾乎不分彼此。若不是方才為辨黑白老爹的氣息刻意沈心細察,這般隱秘至極的存在,我斷然是察覺不出的。

我本能便察覺,應是阿英的靈息在暗中護他。未及細想這念頭從何而來,幻境中生父已被逼至殿中一隅,終是囁嚅承認,對那少女有情。

我不由自主輕嘆,又怕阿欽承受不住,急急側頭覷他。

他頷首闔目,眼睫在眼下投出深深暗影,手握成拳,似已不願再看。

我此刻竟無比慶幸,當日與七七商議,只布了一半幻術,可隨慶幸而來的,又是滿心悲澀。

幸的是,沒讓他親眼目睹生父被新婦逼迫,擬旨殺害親母;悲的是,即便只看至此,這番幻境也早已撕破他七百餘年的錯念。

幻境無聲,光影漸失,昔日繁華中宮不覆,眼前只餘坍塌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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