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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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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南山

我何嘗不知,這般主動提及幻境,難免透著刻意,可看著阿欽終日困在這殘殿,眼底藏著化不開的孤寂,終究按捺不住。再擡眼時,笑意已漫上眉梢,語氣自然柔和:“哪就反常了?不過是見今日天光清透,景致難得,隨口同你說說話罷了。”

目光掠過破舊西窗,落在遠處霧鎖的山影上,聲音輕了幾分,那點試探藏得更深,似怕驚擾了他:“你困在這殿裏七百餘年,外頭春日換了一輪又一輪。我靈識能望到遠山,不如以幻術演給你看,也好讓你瞧瞧,如今的終南山,是什麽模樣。”

阿欽聞言輕笑,眉眼間漾開幾分淺淡的暖意,那暖意雖淺,卻不似往日那般疏離,爽快應道:“如今你修為越發精進,往後我倒能多沾沾你的光。你且仔細瞧著,莫要偷懶,也好讓我跟著大飽眼福。”

聽他這般說,我心頭一松,連日來的擔憂稍稍紓解,當即凝神將靈識鋪展得更開,欣然應道:“這有何難?你且靜待,我這便呈與你看,可要瞧仔細了。”

雙目輕闔,靈識如輕煙般掠出殘殿,掠過北地平蕪的枯痕,徑直拂至終南山腳,再扶搖而上,直抵覆雪的山巔。不過片刻,整座山巒自峰至麓盡入心神:殘雪猶掛青崖,春泉破冰漱石,新翠漫過層巒,松根暗紮幽土。初醒的灰熊在洞中靜臥,野兔踏碎坡間輕煙,狐與鼬穿行林影,野豕拱醒春泥,山雞振落枝上殘寒。一花一葉、一獸一息,皆纖毫分明,連風過松針的輕響,都清晰可辨。

覽盡南山生機,我只覺耳清目明,心神澄澈,連魂魄都似被這山野春色浸潤得輕快起來。心境稍定,指尖輕撚,一縷瑩白靈力凝作清光,將方才所見所聞鋪展成幻境,懸在殿中半空,聲音裏帶著幾分討好的得意:“你看,這便是現下的終南山。”

光影流轉間,清氣漫溢,風逐層巒,雲曳雪影。泉聲泠泠從幻境中淌出,混著隱隱松濤,間或有清越禽鳴穿林而過。風過處,枝頭殘雪簌簌輕落,草尖新葉微微顫動,林間獸影倏忽穿梭,帶起幾縷輕煙虛影。濕土的清冽氣息隨瑩光彌散,恍若下一刻,便要踏入這山間真境。

梁上的小閑早已蜷坐起身,毛茸茸的小腦袋一動不動,圓溜溜的眼珠死死盯著幻境,連尾巴都忘了擺動,竟似看呆了。一旁觀棋的黑老爹,與對弈中的七七、白老爹,也都不自覺頓住動作,目光齊齊被這片光影吸去,眼底翻湧著難掩的震撼——這困寂深宮殘殿之中,竟能映出這般絕塵的山野仙境。

我轉頭看向阿欽。他微微仰首,睫羽垂落,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幻境之中,連呼吸都似放輕了幾分。嘴角的笑意被春光撫平,眼底盛著遠山的青綠與雪色,卻又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怔忡與動容,像是透過這幻境,看到了七百多年前,那些未曾被戰火驚擾的、安穩自在的歲月。他全然沈浸在這春山盛景裏,連指尖都微微蜷起,似在貪戀這片刻的自在,又似在追憶什麽,神色覆雜難辨。

我心頭忽起酸澀:他困於這方寸殘殿數百年,連一場自在春風、一片遠山春色,都要借我的幻術才得一見。那些錐心的執念、無盡的孤寂,早已將他困住,我僅能做的,便是讓他多沈醉片刻,暫忘那些過往的傷痛。這時,我靈識末梢忽覺一絲極淡的暖意,似有一縷溫和靈息悄然掠過幻境邊緣,轉瞬便融入阿欽的魂體之中——我心頭微頓,不必細辨,便知是阿英,她竟始終在暗中守著他,連這般片刻的安穩,都要悄悄護持。

時轉風移,日影漸漸偏斜,幻境中的南山也染了殘陽的金輝。青綠覆上暖光,晚風揉碎流雲,暈出淺淡胭脂霧,松枝披霞,草尖凝著碎光,落單飛鳥急急歸巢,投下疏疏落落的影。晚風卷著山澗清香撲面而來,泉水依舊潺潺,靜美得令人心安——原來竟已至黃昏。

見他們看得入神,我心頭忽地冒起幾分搗蛋之意,指尖藏在身後悄悄撚訣,暗施小術。轉瞬之間,殿中幻境驟然一黯,窸窣碾土之聲粗礪刺耳,打破了方才的靜謐。虬結黑影密密麻麻橫生倒長,如巨柱撐天,亂藤纏骨,辨不清原貌;一截厚重黑甲緩緩探伸而出,甲殼層層相疊,棱節如鐵,泛著冷硬暗沈的死光;一對長須驀地炸開,簌簌狂顫,巨軀幾乎撐滿整片光鏡,緊接著,一雙豎裂的猩紅瞳仁驟然亮起,冷厲如寒刃,直直鎖著殿內眾人。

眾人猝不及防,皆是猛地一震,連呼吸都頓了半拍。小閑被嚇得渾身炸毛,耳朵豎得筆直,脊背緊繃如弓,尾尖死死夾在腿間,絨毛倒豎,呼吸急促細碎。它一雙圓瞳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幻境中的巨影,身子控制不住地發顫,卻不敢逃竄,只死死貼著我縮成一團,連嗚咽都不敢發出,滿眼都是驚恐。

我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懊惱,一時貪玩,竟忘了小閑膽小。連忙伸手將它摟入懷中,細細輕撫它柔軟的絨毛,溫聲低語哄著:“別怕別怕,是我鬧著玩的。”眼角餘光卻忍不住悄悄瞟向阿欽——我從未見過他被驚到的模樣,心底藏著幾分好奇與促狹,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只見他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身板下意識往後微縮,喉間那口將湧未湧的氣還沒來得及倒抽,眉峰便倏地一蹙,似是捕捉到了光影間的破綻。我心底那點竊喜的得意,瞬間便散了個幹凈。下一瞬,他已然挺直腰身,轉頭笑瞇瞇地望著我,眼底盛著幾分縱容與無奈,分明是看穿了——方才那駭人景象,不過是我用靈識放大了一只尋常蟻蟲,在細小樹根間挖巢弄穴罷了。

“好阿檀,太機靈了!這般討喜,白老爹瞧著便滿心歡喜。”白老爹的笑聲率先響起,溫和裏滿是縱容寵溺。方才分明見他眉峰驟緊,指尖已凝訣欲鎮,看清是我胡鬧,非但不惱,反倒這般護著我,心頭霎時一暖。

“哼,這算什麽!”黑老爹聲線沈朗,語氣裏盡是傲然與炫耀,“阿檀靈識之細,能察微塵、辨螻蟻,術法控馭更是精妙入微,放眼天下,也沒幾個及得上。這般天資,不愧是我親自教出來的!”他亦無半分責怪,只一味偏袒護短,我心底霎時軟作一團,暖意漫溢,眼眶都微微發熱。

“你這老匹夫,臉皮倒越發厚了!”白老爹盤坐在棋盤一側,指尖撚著枚瑩白棋子,語氣帶著幾分不服,“這幻術分明是我陪著阿檀練熟的,怎倒成了你一手教出來的?若不是我以禁位無染術為她掃清靈識障礙,她怎會這般得心應手?”

“若無我教她穩築靈識根基,你那術法再花哨,也不過是虛浮無根的架子!”黑老爹負手而立,語氣不屑,卻未真動怒,眼底依舊是對我的自得。

見兩位老爹又要爭執,我連忙收起南山幻境,將小閑輕放在梁上,足尖一點便躍下橫梁,快步湊到二人跟前,一手拉住一個,笑著打圓場:“五爹爹,七爹爹,你們莫要爭啦!在阿檀眼裏,你們二位一樣厲害,一樣疼我,於我而言,都是缺一不可的呀!”

說罷,我轉頭望向棋盤旁的七七,眼角輕輕一挑,悄悄遞去一個擠眼的示意,拉他幫忙:“七七,你說對不對?五爹爹和七爹爹都這般厲害,少了誰都不行。”

聰慧如七七,瞬間便懂了我的心思。他緩緩搖起手中軟扇,眉眼間漾著溫和的笑意,輕輕頷首附和:“確如阿檀所說,五爹爹與七爹爹皆是厲害,二人同心護我們安穩,攜手助我們破局,不分高下、同等重要。”

我心下大安,暗自慶幸有七七在,幾句話便巧妙圓了場。兩位老爹聽了這話,臉色漸漸緩和,雖仍各自輕哼一聲,卻也不再針鋒相對,方才劍拔弩張的氣氛,也隨之一松。

七七目光輕掃過幻境散去的餘輝,又若無其事地看了我一眼,再不動聲色擡眼望向橫梁——阿欽兀自坐在那裏,目光落在空茫處,似還沈浸在方才的南山幻境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梁木,神色間帶著幾分未散的怔忡,並未留意這邊的動靜。

他側臉微傾,以一道淡不可察的眼神示意我,下頜微偏,朝阿欽方向遞去信號。我心頭一凜,立時會意:他是想趁此刻氣氛和緩,提起方才我們在棋盤上密議的事——以幻術解阿欽執念。畢竟,方才阿欽沈浸幻境的模樣,分明是對過往尚有眷戀,此刻提及,或許更容易讓他接受。

稍一沈吟,我抿唇朝他極輕點了點頭。

七七斂去笑意,神色微正,側身輕觸了下黑老爹的袖角,目光迅疾往梁間一掠。黑老爹微怔片刻,旋即會意,當即沈聲開口:“七七,你且一旁歇息,讓老夫來會會老白。”

白老爹本就凝神留意著動靜,此刻心領神會,當即挽袖揚聲:“來來來,會便會,今日定要與你大戰三百回合!”

七七趁勢讓出棋席,輕叩一聲合上軟扇,長袖微拂,從容緩步行至橫梁之下。

阿欽見他走近,才緩緩回神,朝他溫然一笑,那笑意裏,還帶著幾分幻境殘留的恍惚。

七七擡眸含笑回望,似是偶然憶起某事,語氣平和卻藏著幾分鄭重,輕聲開口:“對了,阿欽,我想起一樁事。你可還記得,咱們大修結束後,阿檀與我同你提過的靈識探境之事?”

他靜靜等著阿欽開口,眉眼間依舊溫和,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那是關乎阿欽執念、關乎他輪回的關鍵一問,也是我們幾人籌謀許久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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