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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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
陳耀在福利院當幫工已經有一段時間，那一天與平常沒什麽兩樣。
他見過很多臨時幫工，也見過許多來兼職的學生或上班族。他經常帶人，因為他更熟悉。偶爾能與一些人聊得來，但都沒有發展成更多的關系。
見到蘇小含的第一眼，他就發現這人很少交際。她是一個比較靦腆的女孩子，面對異性會感到不自在——這是他一眼就看穿的。
這樣的人，他本來以為不太好帶，一般都是嬌生慣養出來，什麽都不懂，自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跑來幫工。
所以在聽到領頭人讓他帶她的時候，他只應了一聲“好”。
起初的時候是這樣的。但或許是她安靜的有些過分，於是他忍不住看向她。
自從簡單的教過她怎麽刷墻後，她就沒有再向他說一句話。和那些勤於請教、害怕做錯的人不同，他看不出她的想法，但多少也能感覺到她有些無從下手——但盡管如此，她也並沒有尋求幫助，似乎只想靠自己的理解去把它做好。
一般而言，這種情況他也不怎麽管。畢竟如果做錯什麽，工資上有損失，就直接而言，和他也沒太大關系。
他自認為不算一個很負責的人，雖說是要帶她，但很多時候還是得靠自己，尤其在職場上更是如此。
他就在她對面的墻邊，看著這個紮著簡單馬尾、衣著樸素，用死方法盯著墻較勁的女孩。看著她刷的奇慢，什麽都不會，但盡力的將它做好，不留一點瑕疵。
他在想，或許沒有人先說話，她可以就這樣一直跟墻較勁到晚上，甚至不顧進度。——他覺得很神奇，說不清楚是什麽，她刷墻好像不是為了完成任務。
她不知道，或許也沒想過，可能會面對的訓斥之類，她好像就是在做這件事，這種認真的感覺，吸引著他上前。哪怕只是隨手的幫助也好。
“……謝了。”她似乎沒料到他會遞水，不過也接過了這順勢的幫助，擰開瓶蓋就喝起來。
吃夜宵那會兒，他走進面館。一眼就看到坐在盡頭窗前的蘇小含。
對了，那時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總之就是註意到這個人，他就選擇坐在她斜後方這邊的卡座上。
但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他還是看著視頻，吃著面。直到他察覺到，坐在那裏的女生有行動的跡象。
“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是這樣的熱心腸，也想到會不會讓她覺得不自在。
只是想著，她一個人也可以回去。但怎麽能放她一個人，在這樣孤寂的地方，一個人走。
他想著她會不會拒絕，但她一時沒有回答。他也就沒再等，徑直經過她身邊，先一步往前走了。
沒想她真的跟在了他後面。這是為什麽呢？對陌生人毫無防備。幸好沒讓她一個人回去。為什麽她會來到這裏呢？
這些疑問從未停止，但他仍然留意著後方的腳步。確認走到地點後，他便停下來，她也跟著停下。
“多謝你。”這是她第1回，敢正眼看他講話。
對上她的視線，他脫口而出：“陳耀。”
看她有些卡殼的介紹自己的名字，他忍不住笑了。
這便是他們的初遇。
他回想起來，心裏似乎並沒覺得特別。但或許有一些情愫，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
真正察覺到的那一刻，反而連他也不知道——是在她找他要聯系方式的時候。
那一刻他罕見的手抖了一下，在她將手機拿到他面前的時候。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他的心裏當時其實是這樣的：還有聯系的機會嗎。
然而一觸到這個想法，他的心口也跟著顫抖，此後卻迅速沈底，再找不到任何痕跡。
“晚上你可以請我吃飯。”最終他這麽回答。
她說是出於報答，他卻覺得不止如此。如果只是吃頓飯就能讓她放下，倒是會輕松很多。
但她實在是太容易被看透，她的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很快就會轉向別處。他就想著，或許還有別的事情。
其實直到落座吃飯之前，他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對他說些什麽。直到某一刻，他看到她在發楞的眼神。
他突然意識到，她在難過。在為即將到來的離別。
這一認知在他心中撞響，像是渾厚的鐘聲，震得他久久不能平靜。他緊了緊自己抓著筷子的手，幾乎是啞然失聲般的看向依然在神游的她。
他內心掙紮了一番，還是向她告知了微信號。
猜測的方向看來是對的，他瞬間就看到女生充滿希望的雙眼。
但是不能讓誤會再次產生，於是他送出了一句大眾祝福，拉開距離。
面對一個可能喜歡自己的女生這麽無情，或許蘇小含她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她頓時有種被戳破的慌亂感，還想補救一下。
陳耀心中想的卻是，夠了，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裏。
於是他說，只做朋友吧。
他想著，自己說的很清楚，她也應該不會追著他不放。可她沒有，直直望過來的那瞬間，兩行淚滑落在桌面上。
淚水似乎滴到了他心裏，她仍然沒有移開眼，他避開她的視線，心底隱藏最深的那句話，就這樣滑出來了。
“小含，我不該。”
你不會明白。
“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最後他想勸說道，可她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看到那份被他澆滅的希望，又重新被他覆燃。
他心底一慌……剛才的失態，難道已經被她看透了？
>>
於是他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他曾恨自己為什麽要給她機會，也埋怨過她為什麽不肯放棄——最令他不解的，還是為什麽她會如此喜歡他，無論發生什麽，她都沒有放棄。
看著她如此痛苦，他的心也仿佛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不斷被捶打。
直到她在一遍又一遍的行動中，一直在無聲的告訴他，陳耀，我很愛你。
就像她刷墻，沒有帶任何目的，也沒求任何目的，只是在做這件事一樣。
她如此拼命的喜歡他，沒有問代價，也沒有問條件。
她只是在做這件事——如此熱烈的喜歡著他。
於是有一天，他開始想著，要不要做出回應。應該做出怎樣的回應。
他從來不把自己的喜歡放在前排，因為他深知這不配，他想的從來是，我應該做些什麽，才能回報她的愛？
於是他開始為她默默地做很多事，他會觀察她喜歡什麽，他會一直在她身邊。既然他無法阻止她，他只想做的多一點、再多一點。
可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依然在傷害著她。他想著，或許也隱約知道，是因為從來沒有給過她正面的回應。
直到她摔碗的那一刻，她把他的付出摔得粉碎，她從來沒這麽做過，但那一刻他還是無法控制的想到，我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那一刻，她卻讓他吻她，說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愛人。
只要你吻過來。
他想逃，像他以前每一次做的一樣，可他的身體動不了。
她想要的，是他的喜歡，是他一直以為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東西。
請你帶著喜歡，與我在一起。她說。
好像從這一刻起，他才終於肯看到——
他是喜歡她的。他一直都喜歡。
他很想告訴她，他是喜歡她的，可是，這有什麽用呢？
她還在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於是他想著，那就這樣吧。
痛苦的回吻，那一刻，他甚至想把她揉碎在懷裏。
但那些被他按住不提的事，終有一天會卷土重來。
他們離得太近了，關系進展的也非常迅猛。他們正在把身邊的一切都撕裂，一切都在毀滅。
當空洞的眼神出現在她身上的時候，沒有哪一刻讓他如此深陷絕望。他想像從前一樣，主動照顧她，主動站起來，結果他發現自己也做不到了。
最害怕的事情出現在他面前，但他什麽都做不到。
他只能依靠慣性，繼續陪伴她、安慰她，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但這些作用寥寥無幾。
他的人生經驗，不足以讓他做出任何更有策略的決定。
但長久的相處下來，他知道了一點——他早已不能離開，無論做得再差，她也需要他陪在身邊，這也是她反覆在強調的。
他只能帶著這種無力感，與逐漸試圖學習的經驗，繼續待在她的身邊。如果可以，他當然不想離開，但他真的不知道他還能再做些什麽。
如果從前的他還會想，離開會不會對她更好，但在她遭遇如此多打擊過後，身體如此虛弱的時刻，仍然牽著他的手的時候，他就知道，離開反而更不負責。
他會想到初遇的她，會想到追逐著他的她，會想到身體流失後的她，會想到他最喜歡的、她可愛的笑容。
直到現在，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她喜歡的，他也沒有完全讀明白。
他只知道，從始而終，她一直在做著喜歡他這件事，從未改變。
而他也一樣，他也可以一樣，他正在做得越來越好。
她的女孩犧牲了這麽多，所以她值得最好的他——他要努力讓自己成為他所有可能的人生中，那個最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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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在福利院當幫工已經有一段時間，那一天與平常沒什麽兩樣。
他見過很多臨時幫工，也見過許多來兼職的學生或上班族。他經常帶人，因為他更熟悉。偶爾能與一些人聊得來，但都沒有發展成更多的關系。
見到蘇小含的第一眼，他就發現這人很少交際。她是一個比較靦腆的女孩子，面對異性會感到不自在——這是他一眼就看穿的。
這樣的人，他本來以為不太好帶，一般都是嬌生慣養出來，什麽都不懂，自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跑來幫工。
所以在聽到領頭人讓他帶她的時候，他只應了一聲“好”。
起初的時候是這樣的。但或許是她安靜的有些過分，於是他忍不住看向她。
自從簡單的教過她怎麽刷墻後，她就沒有再向他說一句話。和那些勤於請教、害怕做錯的人不同，他看不出她的想法，但多少也能感覺到她有些無從下手——但盡管如此，她也並沒有尋求幫助，似乎只想靠自己的理解去把它做好。
一般而言，這種情況他也不怎麽管。畢竟如果做錯什麽，工資上有損失，就直接而言，和他也沒太大關系。
他自認為不算一個很負責的人，雖說是要帶她，但很多時候還是得靠自己，尤其在職場上更是如此。
他就在她對面的墻邊，看著這個紮著簡單馬尾、衣著樸素，用死方法盯著墻較勁的女孩。看著她刷的奇慢，什麽都不會，但盡力的將它做好，不留一點瑕疵。
他在想，或許沒有人先說話，她可以就這樣一直跟墻較勁到晚上，甚至不顧進度。——他覺得很神奇，說不清楚是什麽，她刷墻好像不是為了完成任務。
她不知道，或許也沒想過，可能會面對的訓斥之類，她好像就是在做這件事，這種認真的感覺，吸引著他上前。哪怕只是隨手的幫助也好。
“……謝了。”她似乎沒料到他會遞水，不過也接過了這順勢的幫助，擰開瓶蓋就喝起來。
吃夜宵那會兒，他走進面館。一眼就看到坐在盡頭窗前的蘇小含。
對了，那時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總之就是註意到這個人，他就選擇坐在她斜後方這邊的卡座上。
但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他還是看著視頻，吃著面。直到他察覺到，坐在那裏的女生有行動的跡象。
“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自己都有些吃驚。他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是這樣的熱心腸，也想到會不會讓她覺得不自在。
只是想著，她一個人也可以回去。但怎麽能放她一個人，在這樣孤寂的地方，一個人走。
他想著她會不會拒絕，但她一時沒有回答。他也就沒再等，徑直經過她身邊，先一步往前走了。
沒想她真的跟在了他後面。這是為什麽呢？對陌生人毫無防備。幸好沒讓她一個人回去。為什麽她會來到這裏呢？
這些疑問從未停止，但他仍然留意著後方的腳步。確認走到地點後，他便停下來，她也跟著停下。
“多謝你。”這是她第1回，敢正眼看他講話。
對上她的視線，他脫口而出：“陳耀。”
看她有些卡殼的介紹自己的名字，他忍不住笑了。
這便是他們的初遇。
他回想起來，心裏似乎並沒覺得特別。但或許有一些情愫，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
真正察覺到的那一刻，反而連他也不知道——是在她找他要聯系方式的時候。
那一刻他罕見的手抖了一下，在她將手機拿到他面前的時候。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他的心裏當時其實是這樣的：還有聯系的機會嗎。
然而一觸到這個想法，他的心口也跟著顫抖，此後卻迅速沈底，再找不到任何痕跡。
“晚上你可以請我吃飯。”最終他這麽回答。
她說是出於報答，他卻覺得不止如此。如果只是吃頓飯就能讓她放下，倒是會輕松很多。
但她實在是太容易被看透，她的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很快就會轉向別處。他就想著，或許還有別的事情。
其實直到落座吃飯之前，他都不知道她到底想對他說些什麽。直到某一刻，他看到她在發楞的眼神。
他突然意識到，她在難過。在為即將到來的離別。
這一認知在他心中撞響，像是渾厚的鐘聲，震得他久久不能平靜。他緊了緊自己抓著筷子的手，幾乎是啞然失聲般的看向依然在神游的她。
他內心掙紮了一番，還是向她告知了微信號。
猜測的方向看來是對的，他瞬間就看到女生充滿希望的雙眼。
但是不能讓誤會再次產生，於是他送出了一句大眾祝福，拉開距離。
面對一個可能喜歡自己的女生這麽無情，或許蘇小含她也沒料到他會如此。她頓時有種被戳破的慌亂感，還想補救一下。
陳耀心中想的卻是，夠了，我們的緣分就到這裏。
於是他說，只做朋友吧。
他想著，自己說的很清楚，她也應該不會追著他不放。可她沒有，直直望過來的那瞬間，兩行淚滑落在桌面上。
淚水似乎滴到了他心裏，她仍然沒有移開眼，他避開她的視線，心底隱藏最深的那句話，就這樣滑出來了。
“小含，我不該。”
你不會明白。
“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最後他想勸說道，可她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看到那份被他澆滅的希望，又重新被他覆燃。
他心底一慌……剛才的失態，難道已經被她看透了？
>>
於是他們的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他曾恨自己為什麽要給她機會，也埋怨過她為什麽不肯放棄——最令他不解的，還是為什麽她會如此喜歡他，無論發生什麽，她都沒有放棄。
看著她如此痛苦，他的心也仿佛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不斷被捶打。
直到她在一遍又一遍的行動中，一直在無聲的告訴他，陳耀，我很愛你。
就像她刷墻，沒有帶任何目的，也沒求任何目的，只是在做這件事一樣。
她如此拼命的喜歡他，沒有問代價，也沒有問條件。
她只是在做這件事——如此熱烈的喜歡著他。
於是有一天，他開始想著，要不要做出回應。應該做出怎樣的回應。
他從來不把自己的喜歡放在前排，因為他深知這不配，他想的從來是，我應該做些什麽，才能回報她的愛？
於是他開始為她默默地做很多事，他會觀察她喜歡什麽，他會一直在她身邊。既然他無法阻止她，他只想做的多一點、再多一點。
可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依然在傷害著她。他想著，或許也隱約知道，是因為從來沒有給過她正面的回應。
直到她摔碗的那一刻，她把他的付出摔得粉碎，她從來沒這麽做過，但那一刻他還是無法控制的想到，我做什麽都沒有用了。
那一刻，她卻讓他吻她，說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愛人。
只要你吻過來。
他想逃，像他以前每一次做的一樣，可他的身體動不了。
她想要的，是他的喜歡，是他一直以為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東西。
請你帶著喜歡，與我在一起。她說。
好像從這一刻起，他才終於肯看到——
他是喜歡她的。他一直都喜歡。
他很想告訴她，他是喜歡她的，可是，這有什麽用呢？
她還在看著他，等著他的回應。
於是他想著，那就這樣吧。
痛苦的回吻，那一刻，他甚至想把她揉碎在懷裏。
但那些被他按住不提的事，終有一天會卷土重來。
他們離得太近了，關系進展的也非常迅猛。他們正在把身邊的一切都撕裂，一切都在毀滅。
當空洞的眼神出現在她身上的時候，沒有哪一刻讓他如此深陷絕望。他想像從前一樣，主動照顧她，主動站起來，結果他發現自己也做不到了。
最害怕的事情出現在他面前，但他什麽都做不到。
他只能依靠慣性，繼續陪伴她、安慰她，用他最熟悉的方式，但這些作用寥寥無幾。
他的人生經驗，不足以讓他做出任何更有策略的決定。
但長久的相處下來，他知道了一點——他早已不能離開，無論做得再差，她也需要他陪在身邊，這也是她反覆在強調的。
他只能帶著這種無力感，與逐漸試圖學習的經驗，繼續待在她的身邊。如果可以，他當然不想離開，但他真的不知道他還能再做些什麽。
如果從前的他還會想，離開會不會對她更好，但在她遭遇如此多打擊過後，身體如此虛弱的時刻，仍然牽著他的手的時候，他就知道，離開反而更不負責。
他會想到初遇的她，會想到追逐著他的她，會想到身體流失後的她，會想到他最喜歡的、她可愛的笑容。
直到現在，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她喜歡的，他也沒有完全讀明白。
他只知道，從始而終，她一直在做著喜歡他這件事，從未改變。
而他也一樣，他也可以一樣，他正在做得越來越好。
她的女孩犧牲了這麽多，所以她值得最好的他——他要努力讓自己成為他所有可能的人生中，那個最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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