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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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他從未嘗試過改變任何人的人生軌跡,包括他自己——他往往想的是當下、此刻他能做到什麽,而不是去把握、提前保證那未知的、不靠譜的未來。

所以當蘇小含要返校的一周前,在他下班回來的晚上,兩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反覆的說,還是希望他能跟來的時候,他是拒絕的。

他說,這對他來說太冒險了,他不知道過去後會發生什麽——最主要的是現在手頭上的錢並不多,路費就要花很多錢。盡管小含說路費全由她出,他也沒有答應。

小含的情緒明顯低落,他也沒有去多說什麽,就跟從前每次意見相悖的時候一樣。

往往這個時候她都會自己消化,或者想個辦法能讓自己的選擇變得好受一點,但是這一次她還是很堅持,她甚至說如果你不跟來,我也不想上這個學。

他肯定不想她這樣做,他知道小含似乎也沒有這樣沖動,但是看她最終心意已決,或許也下了很大的決心吧。

陳耀閉了閉眼,平躺在床上。時間很漫長。他沒有立刻給出答覆。

蘇小含背對著他,又一次不理他——這種情況太熟悉了,每一次當他要放棄,或者不答應她的時候,她就會表現出這樣。

他說,我晚兩三個月,攢到一些錢再過去陪你,可以嗎?蘇小含似是妥協,於是陳耀以為這件事也就商量好了。

但沒過兩天,她卻翻來覆去,還是抓住自己的手臂說,她一個人還是撐不住。“我已經獨自度過了太多,已經一點都不想再一個人撐著了。”

掙紮的人似乎變成了他。他不想拿小含的前途去冒險——盡管此刻她待在這裏,已經算是他導致的代價了。難道又只能依著她嗎?按照她所說的去做。

她需要人陪著。她考慮的並不多,只要人在就好。這是因為她的家庭有經濟條件——她說過無數次要離開家庭,但家庭也並沒有真的拋棄她。

他深知如果不是這份每個月都會打過來的、照料她的經濟來源,他一個人不可能撐得住這麽長的這幾個月的時光。

他自慚形穢,蘇小含說,因為是她拖累了嗎?是因為她沒有找工作,導致的經濟不夠嗎?

在她的眼中,陳耀卻是搖頭,這讓她不解,為什麽他所擔心的事情,從來沒有跟她完整的說過,都只能靠她自己猜呢。

無非是逞強,是好面子,她對他說,那你講出來呀,我不介意的。

陳耀做不到,這會讓他變成一個只會吃軟飯的人。他確實把這句說出來了。

蘇小含知道他們的溝通總是為一些基本的理念而打架,互相不可調和。她沒再說話,也沒力再說話。陳耀更是,就在她以為這一晚又要這樣無效溝通過去的時候,她卻敏銳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他背對著自己,將頭埋在枕頭裏。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好像也沒有說很重的話,果然還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嗎,她甚至開始反思,因為她知道陳耀怎麽了。

於是她開始反覆的想把他的肩扳過來,反覆的問他,哭了嗎?為什麽哭了?這期間他似乎一言不發,最終蘇小含將要妥協的時候,在她說我答應你,你不要難過的時候,他卻終於下定了決心,說就和她一起走。

蘇小含至今都不知道,在這不到5分鐘、靜默而無言的哭泣聲中,他究竟都在想些什麽,又是怎麽下定了這個決心——他沒再分享過,盡管後面她再問,他也沒說出理由。

結果是好的,蘇小含安心了不少。她也不再害怕即將返校的旅程。

只是隨著時間將近,她感覺陳耀整個人都有些空——這讓她想起第1次,她帶他來繁華大商場的時候。

這反而讓她感到害怕,她不斷反覆的問他,如果實在覺得勉強就算了,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他沒讓她把話說完,他說不是的,不是因為你,我已經做了這個決定了。就是……有些不自信。他最終給了這個結論。

她向他保證,你不用擔心,去K市的路我已經很熟了,怎麽回學校我也很熟。

最終他說,好,那就跟著你。看著他終於對她微笑,她的心情也開朗不少。

後來在K市的生活依然很苦,蘇小含也曾無數次想過,如果就照著陳耀的想法,一切會不會更輕松一些,他們會不會能積累起更好的資本與條件。

但是她又深切的明白,在那個當下,已經無法再忍受分別,一丁點都不行。

蘇小含問他後悔過嗎,陳耀說不後悔。每次蘇小含都覺得他這一點很神奇——有一些在她看來很矛盾的行為,對他而言卻並不沖突。為什麽他本來不想來,來了卻也不後悔。

在最苦的時候她還說,我會安全的把你送回G市,你不用承受這些,但都被他通通駁回了,還說自己是要拋棄他。

她以為在一切過於苦的時候,起碼這樣能將他歸還到安全的去處,但是他似乎並不是這麽看的——當然後來蘇小含也沒這麽做,因為她當然更希望他留在身邊。很多時候說的話已經不會真的去做,或許只是想聽他親口承認,說他一直在,說他在乎。

她常常覺得自己狡猾,他卻說不是,都是我自願的。然後他還說,你人也太好了,遇到這樣的事,還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她卻說,你不是嗎?彼此彼此。然後他們就會笑出聲來,又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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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在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在退租的同時,將一堆行李弄到K市去。她馬上就想到了拉貨軟件,但長途運輸,無論是哪個軟件報價都很貴。

盡管經歷了無數次對比,他們也要付出400多塊,終點也只能暫定學校附近。

好在大多數都靠陳耀來回跑,包括打包跟協助搬上車,一切也差不多塵埃落定的時候,蘇小含坐在床上躺倒下去——好像一切又要走向新的轉折點,這一次,他們是兩個人,一起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

陳耀這幾天和修車廠去溝通了,老板也給了他一筆資助,不多,但都是心意。所以他提前兩三天就已經空下來,蘇小含心想,或許這對他來說是短暫的失業,也是他不安全感的來源吧。

陳耀決定正式從修車廠離開的那一天,蘇小含跟著他一起去,兩人在老板面前深重的鞠了一躬,緊緊的握著對方的手。老板叼著煙頭,狀似隨意的看著他倆,裊裊煙霧道不盡他想盡之言,只是道了一句保重。然後還對耀仔擡了一下頭,說什麽時候過不下去,可以回來,總有位置留著你。

老板感嘆道,這次是真的要走了,還好,你不再是一個人。陳耀也想起了上次因家事意圖不歸的那日,心境已全然不同。

陳耀卻對他說了一句話,令蘇小含也驚詫不已。他說,如果有喝喜酒的那一天,一定叫你來捧場——這句是用家鄉話講的。

可能他以為她聽不懂吧,但這類詞匯她看視頻聽得多了,看類似他們這邊婚禮習俗的視頻,之前有段時間她特別喜歡。她頓時有些局促,心下卻藏著太多欣喜,又無法表現出來,只能故作矜持的乖巧站著。

老板卻瞪大了眼,誇張道,你小子有出息了。他連連稱好,聽閑話的工友也跟著起哄。

那一天他們分明是離開,她卻覺得,腳下的路已經延展開來了,為他們前進的方向。

離開G市、前往機場的那一天,他們帶著兩個行李箱、兩個挎包,陳耀還提了一個大袋子,他們坐上了地鐵。地鐵到了。

蘇小含想起,他之前來送自己到機場過——就是那回,她被迫要回H市的那回。

但這一次她終於有機會拉著他,兩人歡快的從地鐵出來後,坐著扶梯,來到這個廣闊的地方。

陳耀帶她去便利店買她愛吃的熟食,還有她想喝的冷藏牛奶,她頭一回,之後也會無數回的感到,有他在身邊是件多麽好的事,她的堅持原來這麽有意義。

在走去登機口的路上,他們有時會走速度很慢的加速帶平梯。蘇小含會為他介紹自己去過的店鋪。

其實在安檢前,她就提前說好要拿出什麽。她總喜歡看著陳耀笨拙照做、卻有條不紊的樣子。——不過在安檢時有一個小插曲,就是他不小心站到了女生檢查的位置,後面還有一些人在排隊。女檢查員就把他全身摸了個遍,他還很介意。雖然蘇小含笑著對他說,這是正常流程啦,下次註意別站錯就行。

他最討厭別人摸他的腰,因為只喜歡蘇小含摸——她總是用這種方法逗他笑,不過總能被他有效反擊。

飛機上陳耀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蘇小含總會擔心他身體會不會不舒服,因為畢竟是第一回坐,不過一切平安。

下飛機之後,他們還是走在一樣的平梯,前往行李提取。一路上有很多K市旅游的大屏宣傳,蘇小含指著它們,像是第1次看到一般。陳耀總會看好幾眼,並用手機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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