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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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說到第二次租房,其實沒有像第一次租房那樣倉促與青澀。

沒有離修車廠近,而是住的遠了些,要坐一段地鐵,但也算是小有繁華的區域。陳耀帶她慢慢看房,也慢慢去定,於是他們定下了一處步行10分鐘到地鐵和繁華區、裝修也比較新的小巷公寓裏。

這一次,他沒有對她說“照顧好自己”,而是主動將自己的大半行頭都搬來了這裏,他的宿舍裏都不剩什麽東西了。

她也沒有問為什麽,搬進來的那一天,他趁著晚飯有空的時候,幫她把行李都安置好。從八點多到十點,店裏的一通電話,還是把他拉回去了,一直忙到了11點多,才回到住處來。

回來的時候,他還帶著一些食材,估計是從店裏拿的,或者是提前買好的。他會為她燉粥,用的也是她上次買的小鍋,在她喝粥的時候,他就會去洗澡。電熱水器已經提前開好了,在他進浴室後,她就把它關上。

洗完澡出來後,看她剩的還比較多,他也會盛著一碗來吃。期間他就看手機,陪在小含身邊,直到她吃完,他再去收碗。

快到5月中旬,還發生了一件事。

由於休學之後,蘇小含沒有主動聯系家裏,她的經濟越來越少,更多的是靠陳耀這邊的轉賬度過。

她知道不能這樣下去,表面上擺爛度日,實際上總時不時的刷一下招聘軟件,甚至也開始看起了短時工這類,對於要求也逐漸降低——哪怕一點,只要能緩解現狀,只要是她做的,都行。

於是她看到了一個日結的工作,招聘中介把她引到微信,說出了工時與工資,還有化妝廠裏的位置。

她糾結了沒多久,還是應下了——這已經是過來的一個多月,少有的、能直接看到賺錢結果的機會。

——

如果讓蘇小含回憶日結流水線的那天,她或許不會馬上回答你,但她還會記得很多細節——那裏的一切對她而言,體驗都是第1次。

就這點而言,也像是陳耀第1次踏進繁華大商場一樣的感受。

只有去了一天,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麽低估體力的勞累。

那像是另一個世界——學歷在那裏說不上話,只有熟練工才能得到青睞。速度越快越好,人就像機器一般,只看業績,無論是每天開工前的訓話,還是工作時的不近人情,都是為了效率跟業績服務。

她待在裏頭才一天,就得慶幸自己擁有相當獨立的人格、堅強的自我意志,每次遇到這些只看結果的做法,她都要告誡自己事情不是這樣,但長此以往,她不知道裏頭的工人,都已經被磨成了什麽樣子。

記得那一天她選的是長白班,又是一個離修車廠很遠的地方。坐地鐵坐了一個多小時,才剛剛趕到7點多之前下站,又急忙打摩的,8點踩點到。

那一天她要起得很早,6點多就要起床,她特意更早了些,錯開陳耀起床的時間。她不想讓他知道,只是自己想試一試。好在沒有把他吵醒,她洗漱完後迅速出門。

到了之後,領班人的大嗓門就喊起來,說要先戴上防塵套,裏頭的設施都是很貴的,弄臟了、踩壞了你們賠不起。還說老實的幹活,按工件計數,每個人都有份,但每一天都要完成相應的業績,看看哪一組最慢。

然後他們就被帶進去,又跟正式工一起進行了一次談話,然後就進入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換藍色的工服,進崗前要進行充分的消毒。

其實蘇小含期間換了很多個崗位,原因無一例外都是她動作太慢。

原本她在疊包裝盒,但是她疊的有折角,速度又太慢了,相比於其他的熟練工來說,已經慢的不止一點——他們有時候一兩秒,就把平面折成立體,迅速的疊完了一個包裝盒,手速快如殘影。

然而這樣的速度,還只能暫且算是跟上大部隊的業績。她也不知道其它工廠是什麽樣的,但起碼她所在的這個工廠做起來並不容易。

於是輾轉幾次後,她最終分配到了擦玻璃瓶的崗位。這次她盡量讓自己速度快些,手上捏著一張布,然後把玻璃瓶裏的灰塵擦掉,只需要手指包好布,伸進去瓶口,再轉一下就能完成。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工作,但是在生產線的頭端。也就是說,她的速度不快,將直接影響到後方人的速度。

剛開始,她和另一位年長的女工一起負責,但那位女工的速度其實比她還慢,或許得益於她年輕,相比之下,終於速度快了些。

於是領頭人時不時來巡查,也發現了這個問題,總是催這女工,但她很多時候還是不緊不慢。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下午,女工有時候也說自己實在是身體吃不消,能不能通融一下,但是領工沒理會。這條流水線的班長——看上去並沒比蘇小含大幾歲,大約二十三四的樣子,也只是勸著這位女工說,能快些的話盡量快些,大家都不容易。

後來這位女工調走了,這個崗位只剩下她一個人,或許後面又來了一位跟她速度差不多的人,但是她身上的壓力瞬間比較大。

因為她已經弄了一天,明顯更熟悉,也更了解速度——往往沒有差多少個瓶子,很快就會被前面的人接走,接走的人就把它放到機器下自動填充,又交給下一個人去二次檢查瓶子是否破損、蓋蓋子,於是又繼續傳下去,就到了包裝間。往往前一秒還有三四十個瓶子,沒過幾分鐘就只剩下五六個。

她有時候更多在意自己的速度,完全不顧疲憊的身體。有時擦了很多瓶才摸魚休息一下,但也休息不了多久,班長也會催她,說別看現在很多,其實很快就沒了。

那個自動灌註的機器,像有一定的節奏,她就大致聽著那個節奏,來決定自己擦瓶子的速度。但總有幾拍跟不上也是正常的,手擦久了總會累,其實她幾乎已經感知不到自己的手了,只能感覺到它很酸很僵硬,但它還是根據慣性繼續擦下去。

她想起中午飯和晚飯的時間,都是下工後去飯堂吃,吃完休息一小時,又集合。

也想起她就一直持續擦瓶子,從早上10點定崗,一直持續到了晚上8點下班。原來這段時間是這樣的漫長。

這期間她除了飯點,沒開過手機,也拿不到手機,只是先跟陳耀發消息說自己會出去玩一天之類的,也不知道手機現在怎麽樣了。

班長說她幹的不錯,問明天還來嗎?她就連忙搖頭說不來了,今天已經吃不消了。

後來他也跟兼職們說起,其實自己也就來幹了一兩個月,也算是個小新人,但也就當上了這個位置,或許只是因為熟悉了一些,也或許是因為年紀比較輕,可能對各項事務的了解會更清晰一些,所以能擔此重任。

一切都結束的時候,她只感覺身心俱疲,體力透支,一步路都走不動。但還是要等公交車到地鐵站,再從地鐵站坐回去,坐回去了之後,或許可以讓陳耀來接她……

她已經沒力再想了,坐在公交車站上,吹著冷風,還好晚上也沒有太冷。這時她才有機會,好好將手機打開,看看今日的消息。

除了飯點問她去哪裏玩之外,陳耀下午也給她發了些消息,問晚上會不會回來吃飯,或者需不需要來接之類的。見她沒有回覆,他倒是沒有繼續發,但蘇小含知道,他一定很擔心。

她回覆說,沒事的,現在回來了。陳耀馬上回覆,問她在哪裏。或許一天幾乎不怎麽回消息,他也覺得不太對勁吧——他知道的,自己一般不怎麽社交,可能也會擔心自己被騙什麽的吧。

一天的委屈差點化作淚水,但她憋了回去,說我就在商場裏呢,現在回來了。到地鐵站了,你再來接我。

陳耀不肯,說現在店裏沒多少單,是不是國慶去的那裏,那附近很多商場,我知道在哪,現在就過來。

蘇小含帶著哭腔,跟他語音說,不是。

陳耀卻沒馬上發話,等著她繼續說,他問,發生什麽了?

“陳耀……我在南邊的車站這邊……”蘇小含剛說出來,又馬上解釋,“我沒有要走,我在這邊……打工。”

他再次沈默,這次沈默的時間更久。

“你等著我,先去喜歡的地方坐一坐。”他只是說,等我過來接你。沒等她說什麽,電話就掛了。

她瞬間覺得自己搞砸了,為什麽還是說了?都說好了,不說的呀……這家夥會不會又擔心?會不會又自責?可她做不到坐視不管,做不到屋裏蹲,她想快點來錢,她想試一試。日結的流水線已經是她能想到最直接、也最正當的方式了。

看到陳耀,會想到萬千個他,會想到這樣的工作可能會是什麽樣子的?好在確實很累,她也不會再做了……

她跟陳耀說,她就在南站不遠的一個商場裏,自己找家書店坐著,點著飲料等他。陳耀收到定位後,就回了個好字,而後對話就結束。

她害怕陳耀說她,為什麽要去做這樣的活,她害怕看到那似乎想承擔一切的眼神,那份沈重之下埋著什麽,或許她頭一回,開始有些了解——那是一種在某種環境下極致的打壓感,那是只有基礎的生存,而遑論其它豐富娛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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