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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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陳耀踏上綠皮火車的那一刻,心裏還是感覺十分的不真實。

有時候,他不太明白自己這灌了水一般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一次又一次的聽小含的話,無法反抗。

出發前,他看了一眼K市的氣溫,11月的G市烈陽當空,而K市夜晚已經是入秋的寒冷。

他只帶了一條比較厚的大衣,行李箱裏1/3的部分留給他自己的衣服,剩下的全是想給小含帶的東西——為她挑的毛絨披肩、宿舍床墊著的毯子、從老家帶的當地特產、還有她愛喝的幾款糖水沖劑。

迄今為止,小含已經坐了三次火車來他這裏了。他以為她早該放棄了,如此疲憊、如此奔波的車程,可沒想到她沒有,依然是這樣的執著。

他看得見她每次來臉上的疲態,也看得見她總是強撐著微笑、裝作活潑的樣子。但看到她這種種狀況,讓他根本不知該從何開口,說出來的話總被她輕描淡寫的帶過,好像什麽現實的困難都打不倒她。

或許是羨慕的,但更多的是心疼。這種艱辛的生活,但凡她體會到分毫,都能把她心目中的理想世界打得體無完膚。

但是現在的小含還不知道。十一長假剛從他這裏回去,她就說又想他了,想馬上再過來找他。

他百般勸阻,好不容易才算是以金錢的消耗、以及省下來的用處為由,暫時勸住了她,但根本拗不過她情緒的一時沖動——他永遠都拗不過她。

她說她還是想來,她說她買票了。她說自己不理解她的情緒,不知道對她來說自己是最重要的。

他不敢知道,他應該知道些什麽呢。知道作為她最重要的人,卻心安理得地讓她甘願犧牲與付出所有嗎。

他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在暑假腦熱的決定。他,自以為相當自持的陳耀——竟然就這樣答應她了,答應成為她的對象。迎來小含的是歡欣雀躍,對他來說卻是無眠的壓力。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以及對自己能力的心中有數,讓他根本無法輕松的去面對這段感情。

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直到現在還憂心忡忡。他總是不擅長辨別自己情緒的來由,他總把情緒看成影響自己判斷最大的影響因素。情緒上頭了,就能不管不顧嗎。他都不管的話,誰來擔起這份責任呢。

他搖了搖腦袋,讓自己不再去想這些事情,畢竟這一次也是一樣的。他只是說了句,把票退了吧,其實我也能來,於是,小含就興奮道,你真的可以來嗎。

不可以,但也說不出不可以。

不能再這樣下去,可他心中沈甸的分量,已經無法像剛認識時那樣,輕易的去忽略和挪開了。

火車開動了,載著他止步於此的思緒。鐵軌在響動,載著他前往未知的迷霧。

——

陳耀阻止了蘇小含想去接他的舉動,告訴她發個定位就行。一路坐地鐵,還差兩三分鐘走到的時候,他才發自己快到了。

那時下午5點,她剛結束下午最後一門課,飛奔去校門口,看他提著行李箱,自覺站在來往去覓食的學生一旁,身穿簡單清爽的便服,踢著地面看手機。

陳耀局促地跟著她,登記一下就能進校,他環顧著這個對他而言相當大的環境,看到學生們談笑的身影。

蘇小含拉他一路往裏,來到此刻幾乎空出的教學樓旁,緊緊的抱住他,臉上帶著笑容。

她歡欣鼓舞想帶他逛遍整個校園,陳耀都不得插話,直到她問,你想先看看哪裏?他才說現在是飯點了,可以先去吃飯。

陳耀將手上的行李箱交給她,蘇小含將它放在宿舍樓下,就拉著他去食堂。

他這次請了三天假,第3天又要返程,在學校附近訂了酒店。

蘇小含嘟著嘴,說要和他一起住,好在想到小含學校的規定,他特意選在周五才來,周一就回。

無論是她積極地為他拿餐盤,還是在吃飯時也不忘分享近況,抑或是回宿舍放行李時,讓他在宿舍大樓前乖乖等著,她總是眉飛色舞的,他為此由衷的開心。

將行李箱中自己的東西都拿出來,在提著整個箱子下樓的時候,她就跟著陳耀去訂好的酒店——他選了一個相對好、但價格有些小貴的地方,多少也是預料到這種情況。

蘇小含就捶著他說,幹嘛住這麽貴,但眼中也確為讚賞,陳耀知道她喜歡的。而後她又開始捏捏他的臉,洗完澡過後,兩人一塊靠在床上打游戲,而後相依而眠。

周末兩天,陳耀提出不用去太遠的地方。蘇小含就打算帶他去學校周邊逛。

周六她帶他去學校圖書館。需要刷校園卡,他說沒有很想看書,兩人就在門口坐著。

蘇小含想到剛認識他的時候,很多時候她也會走到這裏,坐在空地上,看校園的湖、對著手機點、還想把景色拍給他看。

她有想過他如果出現在這會是什麽情景,但現在又感覺過於平淡,好像也沒什麽……但只要他在身邊,就很好了。

除了圖書館,她也帶他去了很多地方,介紹每天從東跑到西的趕趟、一些自己喜歡發呆的地方、比較大的禮堂、不怎麽去的球場……她會對他提起,如果我們是同學,那會是怎樣的呢?陳耀在心中想,那或許……會更無憂無慮。

其實陳耀沒有太多感想,這些並不是他的生活。他的日常瑣碎、重覆、平凡慣了,看著廠裏的天,工具鋪滿的地。學生時代偶爾會打球,常在操場散步。這段時光對他而言,也已經是過去式。

他只知道她現在有小含,這已經是他此生至幸。

周日蘇小含帶陳耀去玩——多種多樣的地方,他們的第一站是花市。這裏有很多花賣,不過她帶他體驗的是插花。

坐在一個溫馨的小店裏,店主給他們拿來兩個花籃。他們自己挑選了花材,陳耀致力於把每一朵花都插得井然有序、間隔適宜,小含則隨心所欲地穿插搭配,想到哪就插哪。

最終兩人完成成品,小含用了風信子、鈴蘭、百合和滿天星,做了一捧粉白色的花束,陳耀用到玫瑰、水仙、夏枯草,做出一捧藍紫色的低調花束。

兩人互換花束,捧著花籃面向鏡頭,完成了一次合照,店家把它洗出來,掛在店裏的照片展示架。

小含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們照常付款,但提出不帶走花籃,放在店家這裏。

因為花總有枯萎之時,而她並不願見到這一幕,如果放在這,沒準店主幫忙照料,還能活久一些時間。

店主小姐猶豫了下,還是同意了,還給他們兩張卡片和一支筆,對他們說可以寫下花語,掛在花籃上,再拍一次照。

他們分別和店主交流了一下,輪流寫道:

永不褪色的愛。

一生想念。

第二站是爬山。

有纜車可以坐,票也不貴,此時已下午3點,陳耀問蘇小含要不要坐上去。她說不用,就想自己親自體驗走一次。

上山的路並不好走。盡管是旅游景點,樓梯多,也不算平緩。還沒爬到一半,她就累,實在走不動,兩人只好堅持走到休息區歇腳。

休息區的人也不少,還有一些小生意。陳耀去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一瓶飲料,還買了一個小吃拼盤,這些加起來都要28塊。

她直錘他,說幹嘛這麽花錢,他不語,只將飲料推到她面前。這下她說,更沒法爬了,他就說不爬了,我們原路返回。她說,我可不要半途而廢,於是當機立斷拉上陳耀,繼續上路了。

他只好看著她,走不動也堅持爬,力氣都掛他身上,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動。直到剛過半途,她再邁一步都異常艱難的時候,他果斷拉住了她,她一下卸力倒他這邊。

“別爬了。”他難得強硬道。蘇小含全身都是汗,感覺都虛脫了。“一會還要下山呢。”他語氣軟和下來,扶著她慢慢走,到一處空曠地方坐下。

陳耀緊握她的手,很害怕她就此消失。蘇小含常覺得他杞人憂天,卻無法忽視他鎖住自己的、憂慮而恐懼的眼神。

那是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到,他有多害怕她的離開——無論是以何種方式。

最終兩人原地休息了很久,休息到日落,他們看不到,只是隱約現於山間。陳耀拉著她,一路往下,蘇小含一度腿抖,哆嗦到總會差點就絆到。

最後的一段路,他是背著她下來的,終於落到平地的那一刻,天快黑透了,她整個人就要趴在地上,還是被陳耀接住了。

打車回酒店的路上,興許是耗盡了全部精力,蘇小含精神懨懨,仿若被抽空的軀殼。

陳耀知曉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再一次離別,他只是默默把她往他這邊靠過來一些。

他依然說不出話,堆積如山的思念與不舍,如鯁在喉,沒有出路。

他將她帶回酒店,低聲道先洗澡,他點暖和的外賣,她洗完就能吃。

她沒有馬上去,只是蜷在他身前,時間流逝,誰也沒有進一步動作。

直到她說,她餓了,也緩慢起身拿換洗衣服,陳耀才打開手機,點最近的一家粥店,還加了兩道小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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