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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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那晚過後,陳耀沒怎麽理過她。

之前從未有過,這次蘇小含明顯感到他在繞著她走。連視線交匯都不會有,身影也不曾出現一分。

對她的照顧往往不見人影,只留物品——好像這個人在她眼前徹底消失了。

但這次的蘇小含反而並不慌張,因為她知道原因,只是在想應該找個什麽機會,讓他的心真正定下來。

一切被揭開的一刻,他所壓抑的所有情感噴薄而出。蘇小含依舊靜靜看著他幹活,盯著他出神著想——陳耀在工作這點上還是心無旁騖的。

他不敢與她視線相接,他還有害怕的事情。蘇小含永遠無法做到完全設身處地,他們背後的經歷太過不同,而這也並不是一兩句安慰就能撫平的。

看著看著,她的思緒就跑遠了,他依舊是只看著車,專一的眉眼、無聲的守候。在她的眼中,他過於好了,因為無需證明什麽,都能給人一種安穩的歸屬感。

她想到他分享的過去,又想到他們即將面臨的未來——她一直都清楚自己的選擇,選好後就絕不後悔。

她不禁想,他是否有害怕到哭過?是否會後悔他們的相遇?這一切超出他的預料,既然自己闖進了他的世界,或許需要創造一些安穩托底的條件。

如果永不分離算其中一個,那麽應當還有一個,與他一直在擔憂的,生活的苦——也就是現實相關。

蘇小含的思緒,正是卡在這裏。從蛛絲馬跡看出他的心情,卻遠沒有看出他最基本的擔憂。

而且這個點,必須用他可以接受、可以做到的點去提——而不是靠蘇小含她的一腔孤勇、她口頭上說扛得住。

蘇小含想到的第一個方法,是加深場景。

——既然是從他失控吻她開始,情緒變得低迷,那麽,再多來幾次,讓他逐漸、慢慢接受這一點,來告訴他不會出事。

就選在下班的晚上,在房間裏。盡管面對的是他略顯排斥,或者說恐慌的神態,蘇小含還是鼓起勇氣,讓他閉上眼。

不過陳耀並不肯,好像把她本人都當成一種恐懼的根源——即便如此,他還是抓住她的手,傾身上前,盡管微微顫抖。

她不來由地覺得這個吻對他而言似乎很痛苦,但他依然能做到。看來這一點可能找的不太對,小含總結道。

緊接著的心情灌滿她的心中——他是願意的,一直願意,和她在一起。

蜻蜓點水的一吻結束,蘇小含緊緊抱住他。不過也不算完全沒效,他回擁住她,能感到睫毛掃過她的脖頸。

第二個方法是模擬未來。

蘇小含這天去二手市場淘了一些舊衣服——其實心裏會有些別扭,但是她知道,想要打破僵局,有些東西需要去突破。

雖然不太知道為什麽會提前模擬了落魄的生活,但她多少猜出,這就是他想象中未來的樣子。那麽她現在需要做到還原,去描摹他的神態,從而推斷出可能的原因。

陳耀擡頭看到蘇小含回來時,心底猛地刺痛,甚至連工具都顧不上拿。她精準的捕捉到他瞬間閃著淚光的雙眼,一種淺而擊穿的酸澀感瞬間被她接收到,此刻的她甚至不敢上前,哪怕只是給予他安慰。

接下來的事差點驚到她——她發現陳耀開始拿著扳手,小幅度地砸地板,並且在不斷重覆這個動作。這一次她終於肯從他後背攬住他,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而他是一直在蹲著,來不及去接。

“我在呢。”她在他耳邊輕輕道。能感到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他輕輕的回了句:“嗯。”

不過這個方法還不算完全解決問題,只是再次確信了他恐懼的一種原因。只靠這樣的覆現,是沒辦法讓他定下心的。

在蘇小含回房間想著下一種方法的時候,竟然還有後續效應。中午飯時間,陳耀回到房間,默默的尋找她買回來的衣物,小心地將它們疊好,放在床邊,卻仍然什麽都不說。

但這個舉動,讓蘇小含看到,他其實和她一樣,並不逃避接下來要面對的東西——而且他其實很有經驗,能把一切都做好,只是有些不自信罷了。

蘇小含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問題並不出在陳耀的身上——難道,其實要從自己身上找答案?

但某種程度上,也算當局者迷,她認為自己的心意表達的很清晰,盡管不知現實如何。可如今也無法體會這道現實,因為他們還沒開始走入未來。

這時她忽然想到日記本第一頁的話:她是我人生中獨一無二的貪戀。她的思緒停留了一會兒,但覺得重點不在這裏。

她回想起上一句:她很勇敢、又倔強,總想著對我好。她咀嚼了一會兒詞句,關鍵點似乎在這裏。

蘇小含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他做過些什麽——畢竟這種事她一般不會主動去想,因為喜歡了,就是需要全力付出,這是她的原則,也是她一直以來想做到、卻沒有機會發揮出來的事情。

做過些什麽呢……幹活?為他保留修車廠的位置,絕對算一個。

或許在國慶鬧矛盾的時候,在酒店等他,而不是立刻走掉,也算一個?

就算不提這些靠後的時候,早期的時候呢?蘇小含的心尖忍不住顫抖,她知道即將找到答案,又不禁感嘆自己在這方面的天賦。

初遇的時候嗎?做過哪些事?她說不會放棄。主動了解修車行業。她第一次來找他。

不,不止這些。她說過什麽?她在步步向前,問他的心意。

從一開始他就喜歡她,對嗎?那每當她問出的時候,他心裏想的會是什麽?想到了什麽,所以拒絕了?

他說,小含,我不該。

不該,什麽?

她將這些串聯起來,得到了這一句話——

我不該接近你,因為你太好了,我無從回報你。

她終於抓住了關鍵:回報。

他知道她的喜歡,看見她的付出,他記在心裏,他想回報。

那麽他的拒絕,只能有一個理由:因為永遠無法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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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他帶著回報繼續下去。

帶著它,本身就是巨大的壓力源,這不符合他們之間關系的本質,也是她一直不想看到的。

蘇小含了解到這一點後,開始盤算應該怎樣說——怎樣讓他放下這份對等的執念?

這天晚上,陳耀想給她煮芝麻湯圓吃。

不過這次蘇小含沒有在房間裏等,而是跟他一起去了二樓廚房。他並沒有阻止,動作嫻熟,時不時攪拌防止粘鍋,不一會兒,熱乎乎的湯圓就出鍋了。

蘇小含拿過一碗,迫不及待的吹吹,就要送進口中,結果差點被燙到。陳耀穩穩地扶住,而後囑咐她,慢點吃,都是你的。

小含問:“為什麽你會每晚都給我煮東西?”

陳耀回答:“你喜歡。”

“我不一定每天都要吃,”她說,“雖然……確實很喜歡啦,這種感覺真好。”

“沒事,”他帶她出廚房,而後將一整鍋端出來,“我給你煮。”

這時小含歪頭:“不煮,沒關系哦。”

陳耀怯怯道:“我想……煮。”隨後表情很委屈,像是在問“為什麽不讓我煮”。

小含忍不住微笑:“哎呀,每天都煮,你不累嗎?”

他搖頭。

“那麽,我追你,也不累呀。”她嘗試拋出這個話題,卻遭到他的否認:“不。”他眼中泛出心疼,“累的。比不上的。”

“陳耀,”她為數不多地叫他名字,“我不需要你的回報。”

這句話一落,他感到被拋棄了,再次陷入極致的沈默。

她拖著塑料凳挪近,他步步後退,直到蘇小含一手攔住他,不讓他再離開。

她的視線落在一旁桌上的湯圓,猶豫片刻,一手打落。碗帶著熱湯潑到地上,發出碎裂的刺耳響聲。

而後,這次洶湧的吻,變成她來主導。

陳耀一直在說不要,在她眼中,像是受驚的小狗,眼底只有無盡的恐懼,和一種更深的、他所不知道的、無可救藥的沈迷。

“別害怕,”她與他十指相扣,加深這個吻,“碗可以再拿,湯圓我會喝完,鍋裏還有很多。”

“陳耀……你喜歡我嗎?”

“請你帶著喜歡,與我在一起——就像你想為我做的事一樣,不要把它當成責任。”

“如果你想好了,”蘇小含退開,頭發上沾著他的淚水,“就回吻我吧。從此之後,我就是你的愛人。”

你是我的貪戀。

我想你貪戀我一生。

陳耀只是坐在原地,低著頭,沈默了很久。

嘗試著相信,嘗試著去開始,但不要帶著壓力。這是蘇小含想告訴他的。——可那怎麽可能呢,他多想、多想再為她做點什麽。

但是他知道,蘇小含一直想在一起——他也是,他何嘗不是。這最後的掙紮,僅僅只是理智叫停他的最後一絲氣力罷了。

蘇小含告訴他,不要去想能給她什麽。

他還能做到些什麽?

蘇小含就坐在身前,亮晶晶的雙眼等著他。

他拒絕不了她了。如此勇敢、如此執著,知道困難,也一往無前的她。

如果她真的不怕……真的願意……自己是不是應該,也邁出這一步?

多麽容易的一步,那是踏向地獄,還是天堂?

如果你想好的話。

他痛苦地仰頭,再次閉上眼。

而後,將蘇小含一下拉過來,重重地回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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