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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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陳耀有一個工具箱。

它是工作專用的*,一共有三層:

第1層放最常用的工具,包括扳手與套筒、螺絲刀組、部分鉗具、卷尺、萬用表、測電筆、手電筒;

第2層放各種噴霧、抹布、密封膠、護目鏡、手套、記號筆。

最後一層在最底部,放各種雜物,不過蘇小含並沒有看過,所以不知道具體有哪些。

一般來說,工具箱都不離身,而她知道的比較清楚,是因為會看他幹活。

熟悉了之後,有時也會幫忙遞一些工具,其實蘇小含對它很感興趣,因為它是陳耀最好的幫手——正是這些工具,讓他高效地完成所有工作,而且反之,如果沒有它們,陳耀也就無法幹活了。

這天蘇小含同樣看他工作,這位車主說自己的前大燈不亮*,首先要進行常規排查。

“燈泡沒燒,插頭沒通電,保險絲沒問題,繼電器也沒問題。”排查過後,陳耀站在前車燈旁,做出思考的動作。

“看來得用檢測儀了——小含,”他剛開口,卻又停下,卻還是走去工具箱旁,“幫我搬下前兩層,我在底層找個東西。”

那時蘇小含並未太過留意,因為此時是工作時搭把手,而且她很樂意,聽罷就幫他將第1、2層搬出來。陳耀將箱子底層拉到自己跟前,看似在翻找,也在用身體擋住。

檢測儀不難找,陳耀拿到後,再次躊躇,最終還是說:“一會再放回去吧。”

蘇小含幫他把工具箱排好,為他騰位置。此時她也終於看到第3層的物品——幾捆電線、一盒藥膏(應該)、通用維修手冊、透明小盒子(放著許多小塊)*。

其它的都有些遮擋,蘇小含擡頭看了他一眼,他開始挑出問題線路,分段式手動檢測,並未註意到這邊。

她小心地將手冊挪開,能看到一張照片的一角、一個口袋本、一支筆、甚至還有水果糖和餅幹。忽然,她的心劇烈的顫動——她看到了那個水果發圈。

此時陳耀向這邊走來,她受驚一般將東西歸回原位,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並說來拿電線。蘇小含幹脆一大捆都遞出去,還有點做錯事的心虛感,卻又忍不住心底回味。

午飯時間,蘇小含想找些話題,或是不經意間提起,但卻罕見的說不出口。

或許是因為藏在工具箱最底層、最隱蔽的地方,而不輕易示人,不提的話也算是不辜負這份信任。

但她幾次偷看陳耀,他看著像淡定吃飯,沒去多想上午的事。她卻平靜不下來——他從未說出的話,究竟還有多少?被窺探過後,卻依舊如常,無言靜默。

並不像之前一樣否認,但也並沒有去肯定。就像是……這件事情在那裏了,僅此而已。

她看不透他的一切,又如此急切的想要了解,她直覺一切即將揭開謎底,竟又被它可能的影響力威懾到退卻。

她定下心來,既然這樣,就由她自己來找吧,所有的觀點都同她想的一樣,只等著自己去發掘,看透那沈默下的本質。

>>

下午,蘇小含又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東西。

工具箱底層過後,她就懷著追尋到底的意志,開始查找陳耀的蛛絲馬跡。但這件事也不能表現的太過明顯,不過但凡發現一定要當面告訴這家夥。

那枚發圈要不是她看見,她差點都忘記,或者說她以為這和國慶一樣,在和好的時候就過去了,也沒仔細想它的去處。

此時陳耀還在工作,一直以來的日常,卻讓她此刻有些心跳加速——她正計劃潛入他正在待的那個空房間。

既然她所待著的、他的屋子裏沒有更多線索,她也只能冒險去那裏看看了。

屋子可鎖可不鎖,她特意挑了一個沒鎖的時候潛進去——這間空屋子除了床鋪之外,其它地方幾乎沒有什麽東西,陳耀只是在這裏睡覺,把床讓給她而已。

於是她的目光自然就轉向了門邊的木桌上,桌上用小架子架著一些舊書,一旁還有筆筒裝著幾支筆。

她將信將疑,不抱希望的翻找舊書,果然什麽都沒有,而且沒有本子之類的。她沮喪地坐在椅子前,又拉開抽屜,空空如也。

她馬上就想到要翻找床鋪,甚至不合時宜地想,這家夥是不是藏起來了。但最終還是放棄了這一想法,確認沒有收獲後,又悄悄出了房間,溜回自己的地方去。

然而她的好奇心非但沒能澆滅,反而更進一籌,她開始仔細回憶——究竟哪裏是在眼皮底下,卻始終沒有發現的地方。

目前距離陳耀回歸修車廠過去兩周,那麽……她倏而閃過這個想法:他的行李包。

當時陳耀肯定把東西都拿出來了,因為都擺在房間裏了,她理所當然的這麽想,完全沒想過裏頭還有其它東西的可能。

不過現在,她按捺住自己即將發現秘密的喜悅,激動的雙手微微顫抖,馬上拿到架子底部工具箱旁的背包,翻找各個夾層,終於在背部隱蔽的無拉鏈層找到了它。

她無視自己狂跳不已的心,盡量把背包歸還原位,而後將門鎖上,坐回床頭,開始翻看這個普通封面、有些年頭的筆記本。

20xx年2月18日

蘇小含,不是普通朋友。

3月5日

最近沒有分享動態,希望她一切都好。

4月8日

這個游戲很簡單,但蘇小含喜歡玩。

……

6月28日

回到家的第1天。不知我的生活會不會在這裏下去。休息一會就要去醫院換人了。

有點想她了。不能想太久。

……

7月15日

(蘇小含看到這裏有點不解,因為他的字跡變得很混亂,依稀能辨認出來是寫了三四次為什麽。)

之後他翻了新的一頁,才繼續寫道。

7月18日

算是……答應了。

陳耀的字跡很少,沒翻幾頁就快完了。最新的兩條是這樣的:

7月25日

她……今天親我了。

有點不舍得她離開的溫度。

8月1日

有點撐不住了。得藏好。

不知為何,看到最後一句,蘇小含喉見一梗。似乎很直觀的感受到他的情緒,上不來也下不去。

她沈浸在看到這些文字的沖擊中,也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全然不顧逐漸變晚的天色,也沒發現窗外看了她許久的人。

“咚咚”,熟悉的敲門聲,她魂飛魄散,本子都拿不穩,連忙對門外說:“我準備一下,馬上!”

已經到吃飯的點了,蘇小含瞬間從日記中抽離,卻壓不住心間的酸澀。又到了她進一步的時候了,她將筆記本放回原位。但是……應該怎麽做呢?

因為現在這樣,似乎沒什麽不好。她已經成功了,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做的努力已經夠多,再往前應該就是……

蘇小含搖了搖頭,趕忙出去,陳耀還在門外等她。

他看起來面色如常,沒發現自己在房間做什麽。她放心不少,同平常一樣,跟在他身旁去2樓。

蘇小含因為這一天發現的東西而心緒龐雜,像是強行將一大箱情緒塞進小小的心,唯一顯著的是她長久的看著他,眼中卻是擔憂與共情。

換做以往,他很快就能看出她在想什麽,但此時仍然像沒發覺一般——蘇小含很快意識到,他知道了,但當作什麽也沒發生。

她回憶起本子裏的話語:

寫到在游戲中,一定階段後家園的建設情況,第二天建設的物品,還有她的心情;

因家事離開後,日覆一日的想念,永遠排在今日情況的後面;

寫她飛速的啄吻,他內心的悸動;

在第一次的告白背後,是他在本子裏寫下的第一句話。

如果她沒有看到,這些只會被無聲地埋沒,埋沒在他的一舉一動間,她永遠也抓不住的照顧之中,他的借口、他的在意,或者是……他一直都有的、從未說過的喜歡。

這就是她想找到的,所有行為下的本質。盡管記錄下來,也顯得珍惜而克制。

他在想什麽?究竟一直想著什麽?這份感情如此沈重的擺在她面前時,甚至經不住她的反問——她問自己,到底自己做了什麽,真的值得這種珍惜嗎?

好在她有邊想邊吃的習慣,不然一定會顯得很呆楞吧。她幾乎是吃完的一瞬間就跑回了房間,把門鎖上,趴在床上。

她發現遲來的嗚咽斷續而出,終於紓解心中的亂麻,將聲音埋起來,為她曾經所想,也為自己的一切付出——當她以為一切終將徒勞的每一刻,背後卻是他默默的承接;她以為的胡思亂想,卻實在而精準的對應到他的心意。

而這時他的視而不見,如果背後不是厭煩,那只會是什麽呢?

在他最後那句撐不住的背後,他如今還在堅持的是什麽?

蘇小含終於明白陳耀不肯開啟這段感情的真實原因——他一直在壓制自己心中的渴望,為他所無法給出的一切。

她想起修車廠老板說過的話:耀仔這家夥,他就是太清楚了。

連老板都看出來了,她本該也能更確信一些的——他的拒絕,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太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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