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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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章

分享一些你過去的經歷。

這道題落到他頭上,他反而不知怎麽回答。因為他覺得,自己過去的經歷沒什麽特別,也沒什麽好分享的。

很多時候,蘇小含都想了解他所有的信息。包括他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家鄉具體在哪裏、他所上的學校、怎麽在汽修行業立足。但大多數陳耀都不會直接回答,可能因為一些原因,並沒有很想說。

所以雖然在真心話挑戰中,這個問題必須回答,他也還是先問她,從哪個方面開始說。

蘇小含說,那你先說說學校吧。如果做汽修的話,應該不是高中畢業。

陳耀是一位中專生,就讀汽車運用與維修專業。他是在家鄉上學的,在學校裏,他很多時間都會在實訓車間中進行車輛拆裝、維修、保養的練習。

“哇,那挺好的,不像我高中時候,每天除了聽課還是聽課,聽不懂的總是聽不懂,腦子都是昏沈的。”蘇小含說道,並且問他是不是課都很少。

是這樣的,文化課上,大家都沒有很看重成績。因此在課上做什麽事情的都有,聽課的人不說寥寥無幾,聽懂的可能也沒幾個。

“我不太聽得懂文科,尤其是英語。”陳耀如實道,他單詞都不認識幾個,“數學的話,其實也不算很好,老師經常給我們放視頻。”

蘇小含順勢問起他初中成績如何,可以說毫無疑問實在一般,也正是因為沒有過線,所以只能來中專讀。

於是蘇小含就問他上課是不是都睡覺去了,陳耀和她說,剛開始的時候還能聽懂一些,後面講的有點快就跟不上;之後完全聽不懂,就想擺爛,造成越來越聽不懂,於是就是這樣了。

“所以果然你就是睡覺了吧。”蘇小含發了偷笑的表情包。

陳耀沒回答這個問題,後來蘇小含向他求證,是這樣的。

一方面的原因,確實自己學習不好,可能家人也都知道,似乎還覺得相當可惜。不過他們對他的要求就是,能養活自己就好。

“還有一方面可能就是,想著早點出來,能給家裏減輕些壓力。”陳耀如實道。

學校的事情就提到這裏了,雖然蘇小含之後還問了許多一系列問題,問就是對什麽都好奇,很多時候陳耀都拿她沒轍,她的熱情大多數時候他都招架不住。

蘇小含的話題終於轉到另一個,這次是問他的家庭成員。當他委婉的說,自己家裏規模較大的時候,蘇小含還沒有什麽概念。直到他說他有三個姐姐,一個哥哥的時候,蘇小含簡直驚掉下巴。

她以為她家裏,包括她一共有三個孩子,已經算是相當多了。但聽陳耀說,這在農村很常見,尤其是在他們那邊。

陳耀看蘇小含的對話框終於沒有源源不斷的發來問題,尋思著她可能需要一段時間消化。消化了一陣後,她抓住重點:“你是最小的孩子?”

陳耀笑了笑,回覆道:“似乎沒有想過?”

“感覺你好會照顧人,以為你是家中年紀較長的呢。”蘇小含覺得自己可能都沒有他這麽會照顧別人。不說陳耀平時對她無微不至的關心,究竟是不是只出於朋友,盡管如此,她也能感受到這並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那你家……確實在農村?”蘇小含問道。

陳耀回答,應當算鎮上。

“那家裏是……平層?”她不由得想到幾種可能:就以她接觸的老家為例,早期的時候,農村的房子都不大,那確實就是平常的一座屋子了;但現在,很多村裏也有蓋自建房,而且有多層的。

“有三樓。”他說。

“哇塞。”蘇小含感嘆,在後期的時候,陳耀還和他說,他們家建在大馬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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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接下來還剩最後一個問題。”不知不覺聊到比較晚了,蘇小含趕忙道,“就是……你是怎麽來到G市的?”

怎麽來的嗎?他的思緒也回到了剛畢業出來那會兒。

因為是在家鄉就讀,所以實習地點也在家鄉附近。他第1家實習的汽修廠,可以說並不算什麽好地方,但又確實是在那裏初步見識到現實的汽修行業。

他是廠裏最勤奮、也最賣力學習的,但這些並沒有得來誇獎,反而等來的是更多的壓榨。

因為實習工錢費不多,廠裏的人總是丟給他各種臟活、累活,而且解釋為“理所當然應當多練習一些,有助於技術的增長”。

於是陳耀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一直負責維修區的清潔、免費洗車的流程、以及各種跑腿的雜活。

——因為也算學校合作的汽修廠之一,規模肯定不小,他在做這些活的同時,盡管很苦很累,他也一直在留心觀察,也學到了他之後安身立命的許多基礎技法,如各種零件在實際中的應用、常見車型的故障維修、快速處理生銹部位的方式。

但他同時或多或少見識到了一些“黑幕”,包括總是推銷高價零件,不提同性價比更優惠的選擇;對故障誇大其詞,加收一些額外的、用不到的服務費;甚至維修時,故意將另一部位擰松,想讓車主不久後返廠重修。

而很多時候,被推去做這些事的,反而是像他這樣的實習工。他當然不肯,但那裏的人總用實習章與畢業證說事。他還跟學校說過,負責人只說,你們的合同都簽好了,除非自己付違約金,找個新的實習地點。

這種利益鏈條令他感到不適,導致他在實習的後期,沒有一天不想離開。他難以忘懷,被推去做這些事時,他面對的是車主信任的眼神。

有時他會悄悄想告訴車主,卻總能被廠裏的人發現,然後呵斥他,怎麽還不幹,手腳這麽慢。如果這一次操作的時候,他沒聽他們的話,之後就會被他們惡意壓分,還會被周圍的人孤立。

所以,當最後實習證明到手的時候,他一度認為,這反而是他恥辱的象征。他信得過自己的技術,但信不過這行的人心。

他還記得,同廠的人送走他們這批實習生的時候,老板笑呵呵的對他說,這才對嘛,你終於懂行了。現在幹哪一行不容易。

他只是附和地笑了兩聲,手中緊緊攥著他簽發的實習報告,一度有想扔掉的沖動,但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他發消息講述這些的時候,蘇小含沒有插話,只是聽他靜靜的講述。她能感覺到在已然平靜的語言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艱辛、又對他的品行是多深重的考驗。

蘇小含忍不住問:“然後呢?”

然後……他的職業生涯發生了重大的轉變,畢業出來找的第1處工作地點,與實習時的情況截然不同。

實習時的經歷,導致他都不敢向規模大的修車廠投簡歷。他自己沿著比較偏僻的小地方找,這裏或許不會有這麽多勾心鬥角。

在其中一家店,人流量不多的地方,他看到一位老師傅獨自坐在門口,不緊不慢地修理扳錘。他的視線轉到修車廠內部,有一兩個學徒正在研究一輛車的後尾箱。

“別動了。”老師傅突然頭也不回就道,“鎖塊壞了*,用巧勁,我不是教過嗎。”

而後像是才註意到他似的:“小夥子,看了好久了,你去教他們一下?”

陳耀心驚,不知老師傅的用意,於是後者解釋了下:“你待在這裏,也不說修什麽,只盯著這裏看。是同行吧,我看出來了。”

他感覺老師傅都沒怎麽擡眼看他,總不能憑著氣質就認出來了吧。

“剛出來?”陳耀點頭。

“出來怎麽沒去大廠啊。”老師傅嘆道,“我這些都是小學徒,還沒什麽基礎。”

陳耀默然不語。

“我這裏啊,不發工錢的。”老師傅沒停手上的活,也像是聽見他未盡之言,“你願意留的話,就留下吧,沒什麽能給你的,也就傳授一些手藝。”

“所以在這之後,”蘇小含猜測,“你在老師傅的介紹下,來的G市,對嗎?”

陳耀說,不完全是。老師傅告訴他,他現在這身手藝,如果想找機會,可以去大城市看看。

他本來是拒絕的,因為他下意識認為,大城市裏的情況只會更加覆雜。但老師傅和他說,不試試,怎麽了解呢。

“盡管不去你討厭的地方,”老師傅悠悠道,順手指出他操作上的一個錯誤,“也可以去像我這樣的地兒。”

“但是你要記得,小地方不能久待。”師傅還提醒他,“等時機到了,你覺得該往上走了,那就去吧。”

“你最終一定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平臺。”老師傅用沈穩的眼神看著他,“小夥子,你很不一般,要相信自己。”

隨著回憶進行,他感受到老師傅的話在他心中,一直都有一股堅韌的力量。也是在他的教導下,逐漸形成了如今沈靜的心性。

修車如待人,他從老師傅身上學到。車輛與工具就是他們的夥伴,它們就在那裏,一言不發,隨著時間逐漸磨損;而當你專註的修理它們的時候,就是在與它們對話。

修的多了,也就更了解了。有時候你只用看,甚至只需要聽聲音,就能知道它們有什麽問題。

“只是,”老師傅長嘆一聲,“待的久了,多少也會有些寂寞。所有無聲的交流,就像一部部默劇,心醉其間,卻無人可以分享。”

陳耀成年之前,沒有出過遠門。他還是在老師傅這裏待了差不多半年,直到師傅說該教的你全掌握了。

他還不信,列出很多他還不懂的問題。可老師傅只是搖頭,說這些可以之後慢慢學。

“我這小店,留不得你了。”老師傅讓他盡快做出選擇——去向何方。

陳耀默然,坐在師傅旁邊,身上有幾分神似他的穩重,“聽你的吧,師傅。”

之後他便帶著一路學來的修車技法,與一身被磨出的價值理念,來到了G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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