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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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是大一下學期的五一假期。

蘇小含連夜從H市的家跑出來,來到G市,白天跟著當地的一個學校組織的社團來到鄉鎮的福利院幫忙,作為五一兼職,也作為她初次反抗家庭的底氣。

很肯定的是,這已經不是第1次她嘗試跑出來。

要說她什麽時候就開始嘗試,應該是從高中的時候開始。無數次對學業恰到好處的關心,反而成了她精神壓力的導火索。那時她便預演過,不知不覺溜出家,溜到離家最近的火車站,再若無其事的回來。

並沒有被發現,她在心裏默默記下這個結論。也終於在她成年以後的這一回,下定決心實施。

那麽這次的出逃背景,起因是家裏人問她,五一長假有沒有什麽自己的安排。她道沒有,家裏人就說,那幹脆回來也好,給你煮多點東西補補,還能帶你出去玩。

於是她坐飛機回來了,從K市的學校到H市的家,而且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弟弟妹妹歡迎她歸來,父母給她做了很多好吃的,而且還提到這次的五一旅行已經安排好了,全家人一起去。

她看著已經安排好的旅游路線圖,山水秀麗、景色優美,卻忽然心生反胃——一切都是這麽精致,精致到沒有一點自由的空間。所有的舉動、微小的改變,都包含在這龐大的旅游路線圖裏。

那一刻,她心中湧出強烈的渴望——是時候了,不應該像上學期的國慶那樣了。住著不錯的酒店、玩著豐富的游樂設施、就連呼吸著自然的空氣,都是跟著他人的安排。

於是她悄悄出來了,先斬後奏,不顧家人隨後而來的訓斥。悄悄逃到火車站,線下窗口買最近一趟車的票,票務員問她到哪裏,她著急的說哪裏都行。

於是命運將她帶到了G市,也將他帶到了她的身邊。

——

蘇小含領到的活是粉刷墻壁。她跟著帶隊的人徑直去了後方。後方的人並不多,有一些小朋友在廣場打鬧。很快她到了要進行裝修的一樓房屋裏。

屋裏到處都是水泥的墻和地板,只有一人在安裝電扇。她遠遠的就看到那人的身影,勁瘦有力,有條不紊地轉動扇葉,或者拆卸下來,查看內部情況。她出神地望了好一陣,連對方探究的目光回望回來都沒發現。

“你,你好。”她尷尬地移開視線,眼睛往另一邊瞟地板。

“這個啊,是常來的耀哥。”領隊人笑了笑,“經常來福利院這邊,你跟著他挺好的。小耀,帶她一下,刷墻壁。”

“好。”他簡短的應了句,還是弄完手上的活,檢測風扇沒問題之後,才下來。

領隊的人就這樣走了,這個20平米左右的空屋此刻只有他們二人。不知為何,蘇小含覺得更無地自容——她一向比較排斥單獨和異性待在一塊,這是源於對社交的恐懼。

不過這位耀哥比起她來就從容得多,或許是接待過不少像她這樣幫忙的人吧。這樣一想,她心裏就安心了些,反正自己只是來幹活的,幹脆就走到剛下腳架的他旁邊,還沒開口,他就指了指對面墻壁旁的粉刷工具——油漆桶和滾輪都在。

“拿著滾輪往墻上刷就好了。”他先一步走過去,她緊跟其後,“刷起來要有技巧,這個墻凹凸不平的,得用點力。”

緊接著他示範了一遍,滾輪在他的動作下,仿佛像畫筆一樣,很輕松的就畫上去了。再來回滾幾下,整個墻面變得非常幹凈的白——這個是白油漆。

一股刺鼻的味道緊隨而來,她難耐地往旁邊讓了讓。耀哥只是看了她一眼,未說什麽,但直接把滾輪遞給了她的方向,等她拿。

有什麽可怨言的呢。蘇小含嘆了口氣,還是接過了這個滾輪,自己研究去了。耀哥也就先一步回去,走到他的工具箱旁,忙活別的去了——今天他還要檢查水管。

時間1分1秒的過去。蘇小含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緩慢、如此煎熬。幹活比她想象的不容易,況且這竟然是再簡單不過的刷墻——她都不知道該怎麽整好了,又怕旁邊的人嫌棄她慢,剛開始刷的很賣力,沒多久就沒啥力了,白漆還沒有刷整齊。

她很想就敷衍的刷一刷,但是一想到示範的人如此認真、又如此高質量,她也只能認栽。再這樣慢下去也不行,只好再找他請教了。

“我——”

“沒事,你慢慢刷。”神奇的是,還是在她沒開口之前,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來的聲音就打斷他,“從左往右,從上往下,很容易的,像擦玻璃一樣。可以先總體擦一遍,再去重覆你覺得有瑕疵的地方。”

——甚至還沒有看,就知道怎麽指導她了。

這得是多有經驗,她嘆了口氣,按照他所說的幹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她專心幹活時,這位耀哥又無聲出沒,遞給她一瓶水。

“……謝了。”她喝了一兩口,又繼續幹活。

“挺賣力的。”聽到他的輕笑聲,並未多說,開始檢查房屋的電路。——估計正是因為這間毛坯房沒怎麽大,所以活都交給他們兩人幹。

不知從哪一刻起,當她再次意識到天色已將近傍晚時,發現耀哥在他對墻粉刷起來,而且沒一會兒就刷了一大半。

這對比過於強烈,她有點沮喪——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沮喪的,畢竟他是熟練工啊。

“眼睛都快盯我身上了。”完全沒回頭的人,竟然完全能察覺到她的視線,她縮了縮自己握著滾輪的手,楞是直直的盯著那人的背影看。

“哎喲,看來你們相處的挺好。”帶隊的人聲音遠遠的傳來,蘇小含轉頭望去,幾個和他一起來的同學已經收工了。看來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她心裏竟然泛起強烈的不舍。或許是不舍於這份令她踏實的環境,甚至於是不舍於那個人。

那是一個,在她的世界裏,從來沒有觀察過、出現過的人。

“明天還來的吧?”他向這些學生確認。學生們點頭,她也是。

“五一兼職都不容易,大家今天早點回去休息,適應一下。明天要做午班跟晚班了。”帶隊的人拍了拍手,“那先這樣吧,解散啦。回住處的時候註意安全。”

>>

來幫工的人,不管是長期還是短期,都不會住在福利院,而是統一住在步行15分鐘左右能到的棚屋宿舍。

不知道搭建這個雙層宿舍的原材料是什麽,蘇小含覺得踩在上面都有點驚心動魄,因為都會晃動好幾下,還發出嗡嗡的響聲。

她找到分配的樓棟,和她同住的也是一位女學生。她簡單看著自己排在角落的行李箱。感覺今夜不容易睡著。

這裏可供幫工的活動空間並不多,棚屋區四下都是荒涼的,走出5分鐘才能走到街邊的大門。走廊外的盡頭有接熱水的地方,而且一出去,晚上比較涼,雖然五一期間也算比較悶熱。

洗澡也算比較將就,但起碼有個小的淋浴間可以開來洗。

天逐漸黑下來,晚上9點多,她清晰地感到自己餓了,想吃夜宵。

幹糧她只帶了一些零食,而且都在火車上吃的差不多了。下火車也沒來得及添置,匆匆忙忙就來到了這打工的地方。

從H市到G市的慢車要坐一天一夜。

她快速的洗了一趟澡,確保自己帶上了必要的隨身物品,帶著一條薄外套就出門了。帶隊人建議他們同伴出行更方便些,想走出街路,直接導航就行。但是她沒有什麽好人緣,只好把自己打扮的普通一點,自己出去了。

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只有一條明顯的大路,能看到三三兩兩的人從旁邊的宿舍路出來,也打算出去吃點東西。她就跟著人流前進。

她在外面找到了一家不遠的拉面館,就進店裏點了一碗。

看著窗外霓虹的燈色、來往的汽車,她第1次出神地審視起這座陌生的城市。面很大一碗,15元,肉沒有多少,面卻是致死量,吃到一半就差不多飽了。

“叮鈴”,店門又被人推開,她聽到三三兩兩的說話聲。其中夾雜著她聽了一下午比較熟悉的聲音,但她不敢回頭去確認。好像那群人去了另一個方向吧,因為說話聲變小了。

在她所坐的斜對面,有一個人入座了,無聲無息,叫來店員點一碗面。——她無比確信,就是下午的耀哥。不知為何,她整個人突然變得特別緊張,從前她從來不會這樣。

可能自己的背影就像這人群一樣,沒被認出來,也有可能就是沒什麽打招呼的必要吧。她繼續楞楞的望著窗外,卻總是借由玻璃反光,時不時偷看斜對面的情況。

但是很奇怪,他不像下午一樣話多,整個人就是非常安靜,吃好面就時不時的刷一刷短視頻。確實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幫工。這種沈默的氛圍也讓她逐漸放下了戒備,她從小就厭倦了始終被人關註的目光。直接走,勢必會經過他那裏,不太妥,還是等他先走吧。

距離她吃飽已經過了足足半小時,她驚訝的發現,這人竟然完全沒有要離開的跡象。她看了下時間,已經10點出頭了,再不回去本能感覺可能會有點危險。索性一咬牙,盡量讓自己的步子放輕,打算悄悄地從他身邊經過。

結果還沒走到呢,就被他叫住了。

“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我送你一趟吧。”

沒有稱呼,只是在她快走過來的時候,他就丟下了這樣一句話。突然被叫住,讓她足足在原地楞了半分鐘,這個時候他已經在她旁邊起身,往門外走了。

蘇小含整個人其實是懵的,如果說相熟的話,自己與他沒有很熟,但要說完全陌生,畢竟下午也幫襯過。可他們終究是過客,怎麽會如此主動的伸以援手?這個問題,盡管在他們認識了很久之後,也一直沒有得到解答。

他就這樣默默的在前面走著,她也在後面默默的跟著。這種情況好像沒有讓人拒絕的餘地,但神奇的是,和父母的那種掌控欲不同,這種不讓人拒絕的靜默,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種很踏實的保護。

她默默的把心情裝好,兩人不知不覺、沒一會兒就走到了分岔口。

“……多謝你。”這份感謝令她終於肯正眼看他一眼。他坦然的回望:“陳耀。”

他介紹自己名字時,她心裏一緊。

“嗯嗯,蘇……蘇小含。含東西的含。”她結巴著,不留神間自己也把名字講出來了,“再次謝謝你。”

“不客氣。”他竟然久違地笑開了,眉梢都帶著不自覺的笑意,只不過一轉即逝,快到蘇小含以為看錯了。

沒有久留,他指了指路,就順著一旁的路先自己回宿舍了。此時返程的人流不多,她小跑著往前走。心裏竟然帶著一絲雀躍。

——在他鄉的第一縷照顧。

這樣互助的、悄無聲息的溫暖就此埋下,也成為他們以後關系的基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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