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2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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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2 告別
本命靈寶受損, 加上他體內纏繞了怪異的妖力，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九方汶只覺得她笑容有些奇怪，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勸道：“姒芙, 咱們要報仇, 也不急於一時。”
“我不能讓姒洄拿到妖丹。”她沒有過多解釋, 忽而對寂無寐道：“小梨哥哥，我有幾句話想私下跟九方汶說, 可好？”
寂無寐狐疑看向九方汶，那眼神頓時變得不善, 九方汶嚇得一個激靈。
姒芙笑道：“我在生金閣還有個名諱, 叫‘四公子’。”
寂無寐瞬間了然, 生金閣內價值最高的法器靈寶中，大半由這“四公子”所造。
原來姒芙與九方汶還有這層關系，難怪兩人相交甚篤。
涉及到姒芙的小金庫，寂無寐大度起身，笑罵一句, “財迷, 五十萬上品靈石都不夠你花的。”
“那不一樣, ”姒芙苦惱道：“以後還要給你養本命劍, 五十萬上品靈石怎麽夠？”
寂無寐一瞬間變得柔和，也不顧旁邊的九方汶在場，勾指輕輕觸了觸她的面頰。
雖然他並不需要, 仍舊忍不住領了她的好意，“好，我等你養活我。”
姒芙輕哼了一聲，傲慢道：“我今日想吃芙蓉糕, 你去給我做，記得多加蜜。”
他縱容地應了聲好，翩然離開。
寂無寐身影一消失，姒芙神色瞬間淡了下來。
“你……”九方汶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姒芙。
姒芙知道他想問什麽，道：“無需多言，我心裏有數。”
九方汶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哀戚，“姒芙，真不需要我做點什麽嗎？”
姒芙調笑道：“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擺出這張臉做什麽。”
見他心情許久不見好，姒芙轉而問：“你跟寂無寐早就認識？”
九方汶頓了頓，平覆了一番，才回：“之前我並不是不願意告訴你真相，是他不讓我說。”
“你跟他很熟？”
“算不上，”九方汶想起舊事，心有戚戚道：“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他了，那會他還不是持劍尊者。”
一百多年前，寂無學有所成就紮進妖界，斬妖無數，天淵盟即便有賞金也數量有限，只能封他個尊者之位。他那會很缺錢，每每收來的妖貨都會賣入生金閣，賣得數量多了，九方汶身為閣主自然會跟他打好關系。
五十萬上品靈石，即便是身為天驕的寂無也不是那麽容易湊齊的，更何況在妖界除妖哪有那般簡單，他為了掙錢，三番兩次深入妖界尋找極其難對付的妖，殺完妖第一時間便來生金閣。
情況好些，身上只掛了點輕傷，差的時候，有幾次暈厥在他的雅間。
九方汶那會不懂，他乃虛雲宗大師兄，宗內不缺他的少他的，最好的資源幾乎都砸在他身上，不懂他為何那般拼命。
他試探問過他，他只笑著回了一句，說有人在等他。
他問那人是誰？
他說，那人怕他忘了他們之間的承諾，一直在追趕他。
那時的他不見孤傲，待人更是和善，一來二去兩人也算熟稔。
誅邪之戰後，他突然消失，再見他時是在玄善門下的飛東城。
“他尋我也是買消息，買玄善門私養妖獸的秘密，並逼我發下毒誓不得洩露他的身份。那會我見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再不像曾經那名天之驕子，變得淡漠難辨，渾身藏著一股滿腹仇怨的戾氣。”
他唏噓道：“原來那五十萬上品靈石，全給了你。”
姒芙眼眶不知何時濕了，扶著茶盞的手在輕顫。
她忍住淚意，強壓下紊亂的心緒，平覆了許久，從懷中掏出一枚紅綢儲物袋，上頭繡著金色鸞鳥。
“這裏頭是那五十萬上品靈石。”他緩緩推向九方汶，九方汶驚得險些跳起來，“你這是做什麽？”
“你幫我保管。”
九方汶使勁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跟你私下說兩句話他都要刀了我，怎麽敢藏他的錢？”
姒芙不理會他，又道了一句：“我存放在你那的所有法寶靈器也賣了吧。”
她擡頭看向九方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所得的所有靈石，包括這個儲物袋，你尋個合適的時間，全部留給他。”
……
九方汶在霧青山呆了半月有餘，帶著滿滿誠意，藺家遭逢大難，生金閣第一個出手襄助，藺謙自是感動得無以覆加。
臨別之際，因為姒芙計劃要去遙雲城，九方汶便想再送些珍貴丹藥，被姒芙婉拒了。
他看著姒芙欲言又止，旁邊立著個寂無寐，話不敢說得太過親密，半晌憋出一句：“有空來生金閣玩。”
他等她回來。
姒芙笑了笑，親自送他出了霧青山。
半月後姒芙好得差不多了，便準備前往遙雲城，臨行前紮進姒蘭的屋子，與她聊了半日。
出來時姒蘭面如土色，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耷拉著腦袋，仿佛還哭過。
姒芙好說歹說哄了許久，她抱著姒芙不肯撒手，跟生離死別似的。
“放心吧，阿姐惜命，打不贏就會逃回來。”
這句安慰沒起半分效果，姒蘭反而哭得更狠了，斷斷續續道：“就……就不能……不去嗎？”
姒芙輕嘆一聲，“蘭兒，你也知道讓姒洄受一次傷有多難得，我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姒蘭嚎啕大哭，“那你為什麽不帶我？”
“藺家如今更需要你，藺如笙也需要你。”
藺家如今只剩藺謙一個主心骨，藺如笙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近一個月有餘，關了多久便消沈了多久，還不知何時能振作。
藺家這一脈若想重振旗鼓，光靠藺謙是不夠的。
“阿姐……”姒蘭還是不舍。
姒芙拍了拍她，笑著哄道：“好了，別哭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你哭得跟小花貓一樣，可不像未來家主。”
姒芙這麽一點，姒蘭眼淚立馬停住，臉色一肅，正兒八經道：“好，我明白了，蘭兒等阿姐回來。”
看似堅強，語氣裏仍殘留了兩分哽咽。
姒芙溫柔一笑，整理她微亂的衣衫，低聲囑咐：“乖乖在霧青山等阿姐回來。”
姒蘭點了點頭。
姒芙忍住再抱她一次的沖動，轉身離開。
胡蘭花落了一地，淡藍的花瓣鋪滿路面，仿佛展開了一條離別的道路，走到院門時她腳步停了停，看著滿頭絢爛的花朵，輕吸口氣。
離別總是痛苦，哪怕立在最耀眼明媚的春光裏。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姒蘭捂著嘴在哭，在她回頭的那一刻哭相一收，怕她瞧見似的，揮手笑著與她作別。
笑容看得她心疼。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後也只化成一句：“等我回來。”
藺家眾人為他們送行，短短的路程，藺謙不停地跟他們囑咐著，他原本話少，大難後轉了心性，凡事都操心起來。
“記住，敵不過就趕緊逃回來。”臨到結界門口，他又說了一遍。
這句話已重覆五回了。
“好。”每一遍，姒芙都不厭其煩地答應著。
寂無寐正要打開禁制，忽而一人沖過人群撲來，一把抱住她。
眾人嚇得一驚，姒芙一楞，只見一人蓬頭垢面，雙眼腫得跟核桃一樣，淚眼婆娑望著她。
不是別人，竟是久不見人的藺如笙。
“阿芙，你要走？”
姒芙原本推開他的手，轉而搭在他肩頭。
“我去一趟遙雲城，很快回來，表哥，你這是……”
“不許去！”藺如笙驟然大吼，吼得所有人一怔。
他往日雖不著調，卻從未這般失態，死死抱著姒芙哭得愈發大聲，“你不能去，不要去！”
藺謙站在旁邊，看著鼻涕眼淚橫飛的藺如笙，氣得吹胡子瞪眼，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藺如笙還在那哭，“你騙我，你經常騙我，你一張口我就知道你哪句是實話，哪句是假話，你趕著出山定是沒那麽簡單。”
姒芙笑了笑，調侃道：“你真這麽有能耐，從小到大怎麽會被我騙了一次又一次？”
“你越階煉了劍！”他驟然蹦出一句，說得姒芙笑容一滯。
藺如笙死皮賴臉，“我不管，你不能走！你越階了，祖母曾提過，提過你身子……”
姒芙突然一掌劈暈了他，面色如常將人丟給藺謙，“表哥大悲，心性不穩，舅父，讓姒蘭平日多陪陪他。”
藺謙默默將人接過，似想問什麽，旁邊看了全程寂無寐率先開口：“他想說什麽？怎麽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姒芙笑道：“表哥嘴裏能說出什麽正經話，你這麽聰明的人，一個笨人的話還值得你琢磨來琢磨去？”她斜了寂無寐一眼，道：“再說了，我身子什麽樣你還不清楚嗎？他只是操心過頭，亂了分寸。”
寂無寐眸色深了深，還不待繼續發問，姒芙道：“時間緊迫，耽誤不得了。”
她向眾人一一辭別，推著寂無寐，離開了霧青山。
遙雲城坐落於東境廣靈海中一座小島上，離陸地很近，禦劍便可抵達。
當年大能與奔雷妖雙雙隕落，遺留的靈力與妖力糾纏出許多強弱不一的虛影，這些虛影可被攪碎，過段時日又能重生，因此非常適合中低階弟子拿來練手。
兩人降落在小島邊緣，擡頭便見坍塌的城墻一角在迷霧中若隱若現。
島上湧入了許多宗門世家弟子，五彩斑斕的弟子服飾擠滿了海岸，來人比想象中更多。
姒芙瞧見了幾個熟悉的宗門世家，姒家也在其內，姒芙不著痕跡打量了幾眼，只是一群年輕子弟，想來重要人物隱藏在其他地方。
摸了摸臉上的小狐貍面具，問身旁的寂無寐：“遙雲城何時開啟？”
寂無寐看了眼天色，“現在。”
話畢，眼前迷霧倏地淡了許多，一群人率先沖入城中，靛青色絲光衣衫倏地隱沒霧中。
是姒家。
緊跟著又劃過滿天靈光，喧鬧聲起，不過半刻，島上僅剩下數十人人。
他們身著火焰徽記的明黃道服，三三兩兩紮成堆，才慢慢悠悠進了遙雲城。
“走吧。”
寂無寐牽過她，打斷了她的探看。
“奇怪，”姒芙低喃了一句，“怎麽蕭家也來了？”
四大世家中，就數擅長符箓的蕭家最為低調，蕭家人不問世事，一心畫符，對於中州的紛爭向來能避則避，連尋常歷練中也少見蕭家人的身影。
“許是藺家變故，蕭家也開始鶴唳風聲了。”寂無寐淡然答了一句。
祁家蕭家一直保持中立，沒成想祁家膽子更小，這一次姒芙並未瞧見祁家人，反倒是蕭家有所反應。
照這般下去，姒家只怕下一個要對付的便是祁家了。
遙雲城曾是一方國度的主城，城邦極大，占據整座島嶼，據傳地下還有一層城郭，可想當年的繁盛。
一進遙雲城便見一個坍塌的巨坑，裏頭寸草不生，繞過大坑，周圍屋舍反而完完整整，只是人去城空，有些屋舍內還保留著完整的日常用具，仿佛是一夕之間被撤走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城中游蕩著各類各樣的虛影，它們有些保留著完整的人形，有些則奇形怪狀，不似人也不似妖。
從外表上無法分辨這些虛影的強弱，然而越往城中心，單獨對付虛影的弟子越少，逐漸成群結隊起來。
畢竟被這虛影所傷，那分不清是妖力還是靈力的東西進入體內，要費好一番功夫才能拔除。
寂無寐熟門熟路領著姒芙來到城中心一處空地，應是城中舉辦重大盛事的地方，青磚壘砌的廣場上立著六根盤龍華表。
寂無寐盯著那六根華表，腳步一轉，向右行去。
“怎麽了？”姒芙問？
“華表被人動過，咱們去地底城門。”
姒芙又問：“你對這裏很熟悉？”
寂無寐答：“傳言遙雲城內留有大能神通，我曾來尋找過。”
姒芙了然，笑問：“什麽樣的神通能吸引我們寂大師兄？比千象秘境的神通還厲害嗎？”
她可沒忘，寂無寐所有的特殊之處均來源於千象秘境得到的機緣，可無人知曉具體是什麽機緣。
寂無寐腳步一頓，他沈默了許久，面色冷了下來。
她好像又觸碰到他不願言說的秘密。
以為他又要避而不談時，他突然問：“你討厭妖嗎？”
姒芙楞了楞，理所當然答道：“千百年來，妖獸殘害無數人族，我身為修士，自然是討厭的。”
他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掙紮，很快又恢覆如常，“人有善惡，妖同樣也有善惡。”
姒芙不解，“你是誅殺妖獸最厲害的持劍尊者，也會對妖產生同情？”
他一僵，沈默了許久，驀地自嘲一笑，“你說的沒錯，人與妖涇渭分明，我不該同情異族。”
他收了聲，渾身浮起重若千斤的沈肅。
盯著他不似以往的神色，姒芙心中閃過一道靈光，小心翼翼問：“你會如此問，莫不是你的機緣……與妖有關？”
他的血液與眾不同，不僅能煥發生機，還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並且還可借用妖力，難道……
“算是吧。”他敷衍答道。
姒芙一驚，還想探問更多時，他忽而拉著她往樹叢後一躲，小聲道：“到了，別出聲。”
姒芙回神，透過枝葉向外一望，頓時住了口。
前方地面開了個平整的口，一條石階向下延伸至一扇巨大的青銅門，門扉緊閉，上頭雕刻著威嚴的龍頭。
而地道上方漂浮著十幾人，分成兩派。
姒芙打量了一圈，見到幾個老熟人的面孔，頓時有些懵。
靛青色青雀服的自然是姒家人，立在最前頭的乃姒家最勤勞的族老——三叔祖，身旁站著一個白胡子老頭，身穿虛雲宗的白色金邊道袍，背上長劍華光熠熠，看他濃烈醇厚的氣勢，想來身份不低。
姒家與虛雲宗一向交好，無甚奇怪，然而與他們對峙的另一方人馬卻有些看不懂了。
落水派的明黃衣袍與蕭家淡黃弟子服混成濃濃淡淡的一團，當先立著三名青年。
中間是許久不見的聞靖安，左邊站著一個俊秀青年，右邊是一名黑衣男子。
那身玄黑華貴的衣袍站在這群黃衫人群中，有如橙黃宣紙上不慎掉落的一滴墨，尤為打眼。
竟然是祁言闕？
他一個祁家人，什麽時候跟落水派和蕭家混在一起了？
寂無寐眼神落在白胡子老頭身上一頓，眼神微瞇。
姒芙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悄聲問：“那是虛雲宗的誰？”
“掌門。”他簡短答了一句，沈思片刻驀地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本無名劍譜，老神在在地看了起來。
“你們虛雲宗掌門怎麽會來這裏？”姒芙問。
“許是……來幫姒洄的吧。”
姒芙愈發不解，即便姒家與虛雲宗交好，能好到讓虛雲宗掌門親自出馬？
上空三叔祖略一抱拳，隨意地行了個禮，“幾位道友攔在門前，是何意？”
祁言闕率先回：“這地下城，你們姒家和虛雲宗進得，我們就進不得？”
“幾位若是為了奔雷妖妖丹而來，還請諸位折返。”三叔祖直接點明。
祁言闕是個混不吝的，蔑笑：“怎麽？這妖丹印了你們姒家的徽記？只許你們來取？”
三叔祖微瞇著眼，輕慢道：“你一個黃口小兒也想跟我姒家搶奪妖丹？”
“機緣爭奪向來是能者取之，我們不僅要妖丹，還要大能留下的神通。”祁言闕傲慢回道。
三叔祖盯了他兩息，嗤笑：“怎麽？你使喚不動你們祁家，便拉著落水派和蕭家與我們作對？”
聞靖安百無聊賴搓揉著腰間玉佩，看也不看前方的三叔祖，“姒家向來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誰不順著你們便是敵人，也不看自己多少斤兩。我落水派要入這地下城，還需要經過你們姒家同意？”
“你！”三叔祖氣罵，“好大的口氣，怎的了？青冥宗都未動作，反倒要你們落水派出來打抱不平？”
“那倒不是，天下攘攘皆為利來，落水派為法修，本命法器靈寶皆依靠藺家，你們毀了藺家，倒讓我落水派損失慘重。”聞靖安松了玉佩，“藺溫然身死，我們宗主郁結難消，小弟子們不好插手，只能取點妖丹和神通安慰一下宗主，你們姒家幾個小蟲子擋我落水派的路，見著了總得有所表示。”
“看來你們是臨時起意，”三叔祖又問，“那蕭家呢？我姒家與你們蕭家素無恩怨，你蕭家又是何意？”
俊秀青年上下打量了三叔祖兩眼，平淡道：“家主得了心病，要借妖丹祛除病氣。”
這病癥跟姒洄所差無幾，仿佛是信口拈來專門膈應姒家的。
三叔祖生了怒，望了那俊秀青年兩眼，突然想起什麽，恍然道：“原來是你！”態度變得愈發輕蔑，“當年你來姒家提親，求娶姒芙，家主回絕了你，不久姒芙嫁入玄善門，怎的了？你還因此怨上姒家了？”
話一出口，翻看劍譜的寂無寐一頓，目光炯炯笑看姒芙。
“還有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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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靈寶受損, 加上他體內纏繞了怪異的妖力，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九方汶只覺得她笑容有些奇怪，又說不上來哪裏奇怪，勸道：“姒芙, 咱們要報仇, 也不急於一時。”
“我不能讓姒洄拿到妖丹。”她沒有過多解釋, 忽而對寂無寐道：“小梨哥哥，我有幾句話想私下跟九方汶說, 可好？”
寂無寐狐疑看向九方汶，那眼神頓時變得不善, 九方汶嚇得一個激靈。
姒芙笑道：“我在生金閣還有個名諱, 叫‘四公子’。”
寂無寐瞬間了然, 生金閣內價值最高的法器靈寶中，大半由這“四公子”所造。
原來姒芙與九方汶還有這層關系，難怪兩人相交甚篤。
涉及到姒芙的小金庫，寂無寐大度起身，笑罵一句, “財迷, 五十萬上品靈石都不夠你花的。”
“那不一樣, ”姒芙苦惱道：“以後還要給你養本命劍, 五十萬上品靈石怎麽夠？”
寂無寐一瞬間變得柔和，也不顧旁邊的九方汶在場，勾指輕輕觸了觸她的面頰。
雖然他並不需要, 仍舊忍不住領了她的好意，“好，我等你養活我。”
姒芙輕哼了一聲，傲慢道：“我今日想吃芙蓉糕, 你去給我做，記得多加蜜。”
他縱容地應了聲好，翩然離開。
寂無寐身影一消失，姒芙神色瞬間淡了下來。
“你……”九方汶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姒芙。
姒芙知道他想問什麽，道：“無需多言，我心裏有數。”
九方汶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哀戚，“姒芙，真不需要我做點什麽嗎？”
姒芙調笑道：“我又不是明天就死了，擺出這張臉做什麽。”
見他心情許久不見好，姒芙轉而問：“你跟寂無寐早就認識？”
九方汶頓了頓，平覆了一番，才回：“之前我並不是不願意告訴你真相，是他不讓我說。”
“你跟他很熟？”
“算不上，”九方汶想起舊事，心有戚戚道：“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他了，那會他還不是持劍尊者。”
一百多年前，寂無學有所成就紮進妖界，斬妖無數，天淵盟即便有賞金也數量有限，只能封他個尊者之位。他那會很缺錢，每每收來的妖貨都會賣入生金閣，賣得數量多了，九方汶身為閣主自然會跟他打好關系。
五十萬上品靈石，即便是身為天驕的寂無也不是那麽容易湊齊的，更何況在妖界除妖哪有那般簡單，他為了掙錢，三番兩次深入妖界尋找極其難對付的妖，殺完妖第一時間便來生金閣。
情況好些，身上只掛了點輕傷，差的時候，有幾次暈厥在他的雅間。
九方汶那會不懂，他乃虛雲宗大師兄，宗內不缺他的少他的，最好的資源幾乎都砸在他身上，不懂他為何那般拼命。
他試探問過他，他只笑著回了一句，說有人在等他。
他問那人是誰？
他說，那人怕他忘了他們之間的承諾，一直在追趕他。
那時的他不見孤傲，待人更是和善，一來二去兩人也算熟稔。
誅邪之戰後，他突然消失，再見他時是在玄善門下的飛東城。
“他尋我也是買消息，買玄善門私養妖獸的秘密，並逼我發下毒誓不得洩露他的身份。那會我見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樣，再不像曾經那名天之驕子，變得淡漠難辨，渾身藏著一股滿腹仇怨的戾氣。”
他唏噓道：“原來那五十萬上品靈石，全給了你。”
姒芙眼眶不知何時濕了，扶著茶盞的手在輕顫。
她忍住淚意，強壓下紊亂的心緒，平覆了許久，從懷中掏出一枚紅綢儲物袋，上頭繡著金色鸞鳥。
“這裏頭是那五十萬上品靈石。”他緩緩推向九方汶，九方汶驚得險些跳起來，“你這是做什麽？”
“你幫我保管。”
九方汶使勁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跟你私下說兩句話他都要刀了我，怎麽敢藏他的錢？”
姒芙不理會他，又道了一句：“我存放在你那的所有法寶靈器也賣了吧。”
她擡頭看向九方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所得的所有靈石，包括這個儲物袋，你尋個合適的時間，全部留給他。”
……
九方汶在霧青山呆了半月有餘，帶著滿滿誠意，藺家遭逢大難，生金閣第一個出手襄助，藺謙自是感動得無以覆加。
臨別之際，因為姒芙計劃要去遙雲城，九方汶便想再送些珍貴丹藥，被姒芙婉拒了。
他看著姒芙欲言又止，旁邊立著個寂無寐，話不敢說得太過親密，半晌憋出一句：“有空來生金閣玩。”
他等她回來。
姒芙笑了笑，親自送他出了霧青山。
半月後姒芙好得差不多了，便準備前往遙雲城，臨行前紮進姒蘭的屋子，與她聊了半日。
出來時姒蘭面如土色，跟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耷拉著腦袋，仿佛還哭過。
姒芙好說歹說哄了許久，她抱著姒芙不肯撒手，跟生離死別似的。
“放心吧，阿姐惜命，打不贏就會逃回來。”
這句安慰沒起半分效果，姒蘭反而哭得更狠了，斷斷續續道：“就……就不能……不去嗎？”
姒芙輕嘆一聲，“蘭兒，你也知道讓姒洄受一次傷有多難得，我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姒蘭嚎啕大哭，“那你為什麽不帶我？”
“藺家如今更需要你，藺如笙也需要你。”
藺家如今只剩藺謙一個主心骨，藺如笙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近一個月有餘，關了多久便消沈了多久，還不知何時能振作。
藺家這一脈若想重振旗鼓，光靠藺謙是不夠的。
“阿姐……”姒蘭還是不舍。
姒芙拍了拍她，笑著哄道：“好了，別哭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你哭得跟小花貓一樣，可不像未來家主。”
姒芙這麽一點，姒蘭眼淚立馬停住，臉色一肅，正兒八經道：“好，我明白了，蘭兒等阿姐回來。”
看似堅強，語氣裏仍殘留了兩分哽咽。
姒芙溫柔一笑，整理她微亂的衣衫，低聲囑咐：“乖乖在霧青山等阿姐回來。”
姒蘭點了點頭。
姒芙忍住再抱她一次的沖動，轉身離開。
胡蘭花落了一地，淡藍的花瓣鋪滿路面，仿佛展開了一條離別的道路，走到院門時她腳步停了停，看著滿頭絢爛的花朵，輕吸口氣。
離別總是痛苦，哪怕立在最耀眼明媚的春光裏。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姒蘭捂著嘴在哭，在她回頭的那一刻哭相一收，怕她瞧見似的，揮手笑著與她作別。
笑容看得她心疼。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最後也只化成一句：“等我回來。”
藺家眾人為他們送行，短短的路程，藺謙不停地跟他們囑咐著，他原本話少，大難後轉了心性，凡事都操心起來。
“記住，敵不過就趕緊逃回來。”臨到結界門口，他又說了一遍。
這句話已重覆五回了。
“好。”每一遍，姒芙都不厭其煩地答應著。
寂無寐正要打開禁制，忽而一人沖過人群撲來，一把抱住她。
眾人嚇得一驚，姒芙一楞，只見一人蓬頭垢面，雙眼腫得跟核桃一樣，淚眼婆娑望著她。
不是別人，竟是久不見人的藺如笙。
“阿芙，你要走？”
姒芙原本推開他的手，轉而搭在他肩頭。
“我去一趟遙雲城，很快回來，表哥，你這是……”
“不許去！”藺如笙驟然大吼，吼得所有人一怔。
他往日雖不著調，卻從未這般失態，死死抱著姒芙哭得愈發大聲，“你不能去，不要去！”
藺謙站在旁邊，看著鼻涕眼淚橫飛的藺如笙，氣得吹胡子瞪眼，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藺如笙還在那哭，“你騙我，你經常騙我，你一張口我就知道你哪句是實話，哪句是假話，你趕著出山定是沒那麽簡單。”
姒芙笑了笑，調侃道：“你真這麽有能耐，從小到大怎麽會被我騙了一次又一次？”
“你越階煉了劍！”他驟然蹦出一句，說得姒芙笑容一滯。
藺如笙死皮賴臉，“我不管，你不能走！你越階了，祖母曾提過，提過你身子……”
姒芙突然一掌劈暈了他，面色如常將人丟給藺謙，“表哥大悲，心性不穩，舅父，讓姒蘭平日多陪陪他。”
藺謙默默將人接過，似想問什麽，旁邊看了全程寂無寐率先開口：“他想說什麽？怎麽沒讓他繼續說下去？”
姒芙笑道：“表哥嘴裏能說出什麽正經話，你這麽聰明的人，一個笨人的話還值得你琢磨來琢磨去？”她斜了寂無寐一眼，道：“再說了，我身子什麽樣你還不清楚嗎？他只是操心過頭，亂了分寸。”
寂無寐眸色深了深，還不待繼續發問，姒芙道：“時間緊迫，耽誤不得了。”
她向眾人一一辭別，推著寂無寐，離開了霧青山。
遙雲城坐落於東境廣靈海中一座小島上，離陸地很近，禦劍便可抵達。
當年大能與奔雷妖雙雙隕落，遺留的靈力與妖力糾纏出許多強弱不一的虛影，這些虛影可被攪碎，過段時日又能重生，因此非常適合中低階弟子拿來練手。
兩人降落在小島邊緣，擡頭便見坍塌的城墻一角在迷霧中若隱若現。
島上湧入了許多宗門世家弟子，五彩斑斕的弟子服飾擠滿了海岸，來人比想象中更多。
姒芙瞧見了幾個熟悉的宗門世家，姒家也在其內，姒芙不著痕跡打量了幾眼，只是一群年輕子弟，想來重要人物隱藏在其他地方。
摸了摸臉上的小狐貍面具，問身旁的寂無寐：“遙雲城何時開啟？”
寂無寐看了眼天色，“現在。”
話畢，眼前迷霧倏地淡了許多，一群人率先沖入城中，靛青色絲光衣衫倏地隱沒霧中。
是姒家。
緊跟著又劃過滿天靈光，喧鬧聲起，不過半刻，島上僅剩下數十人人。
他們身著火焰徽記的明黃道服，三三兩兩紮成堆，才慢慢悠悠進了遙雲城。
“走吧。”
寂無寐牽過她，打斷了她的探看。
“奇怪，”姒芙低喃了一句，“怎麽蕭家也來了？”
四大世家中，就數擅長符箓的蕭家最為低調，蕭家人不問世事，一心畫符，對於中州的紛爭向來能避則避，連尋常歷練中也少見蕭家人的身影。
“許是藺家變故，蕭家也開始鶴唳風聲了。”寂無寐淡然答了一句。
祁家蕭家一直保持中立，沒成想祁家膽子更小，這一次姒芙並未瞧見祁家人，反倒是蕭家有所反應。
照這般下去，姒家只怕下一個要對付的便是祁家了。
遙雲城曾是一方國度的主城，城邦極大，占據整座島嶼，據傳地下還有一層城郭，可想當年的繁盛。
一進遙雲城便見一個坍塌的巨坑，裏頭寸草不生，繞過大坑，周圍屋舍反而完完整整，只是人去城空，有些屋舍內還保留著完整的日常用具，仿佛是一夕之間被撤走了一般。
取而代之的，城中游蕩著各類各樣的虛影，它們有些保留著完整的人形，有些則奇形怪狀，不似人也不似妖。
從外表上無法分辨這些虛影的強弱，然而越往城中心，單獨對付虛影的弟子越少，逐漸成群結隊起來。
畢竟被這虛影所傷，那分不清是妖力還是靈力的東西進入體內，要費好一番功夫才能拔除。
寂無寐熟門熟路領著姒芙來到城中心一處空地，應是城中舉辦重大盛事的地方，青磚壘砌的廣場上立著六根盤龍華表。
寂無寐盯著那六根華表，腳步一轉，向右行去。
“怎麽了？”姒芙問？
“華表被人動過，咱們去地底城門。”
姒芙又問：“你對這裏很熟悉？”
寂無寐答：“傳言遙雲城內留有大能神通，我曾來尋找過。”
姒芙了然，笑問：“什麽樣的神通能吸引我們寂大師兄？比千象秘境的神通還厲害嗎？”
她可沒忘，寂無寐所有的特殊之處均來源於千象秘境得到的機緣，可無人知曉具體是什麽機緣。
寂無寐腳步一頓，他沈默了許久，面色冷了下來。
她好像又觸碰到他不願言說的秘密。
以為他又要避而不談時，他突然問：“你討厭妖嗎？”
姒芙楞了楞，理所當然答道：“千百年來，妖獸殘害無數人族，我身為修士，自然是討厭的。”
他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掙紮，很快又恢覆如常，“人有善惡，妖同樣也有善惡。”
姒芙不解，“你是誅殺妖獸最厲害的持劍尊者，也會對妖產生同情？”
他一僵，沈默了許久，驀地自嘲一笑，“你說的沒錯，人與妖涇渭分明，我不該同情異族。”
他收了聲，渾身浮起重若千斤的沈肅。
盯著他不似以往的神色，姒芙心中閃過一道靈光，小心翼翼問：“你會如此問，莫不是你的機緣……與妖有關？”
他的血液與眾不同，不僅能煥發生機，還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欲望，並且還可借用妖力，難道……
“算是吧。”他敷衍答道。
姒芙一驚，還想探問更多時，他忽而拉著她往樹叢後一躲，小聲道：“到了，別出聲。”
姒芙回神，透過枝葉向外一望，頓時住了口。
前方地面開了個平整的口，一條石階向下延伸至一扇巨大的青銅門，門扉緊閉，上頭雕刻著威嚴的龍頭。
而地道上方漂浮著十幾人，分成兩派。
姒芙打量了一圈，見到幾個老熟人的面孔，頓時有些懵。
靛青色青雀服的自然是姒家人，立在最前頭的乃姒家最勤勞的族老——三叔祖，身旁站著一個白胡子老頭，身穿虛雲宗的白色金邊道袍，背上長劍華光熠熠，看他濃烈醇厚的氣勢，想來身份不低。
姒家與虛雲宗一向交好，無甚奇怪，然而與他們對峙的另一方人馬卻有些看不懂了。
落水派的明黃衣袍與蕭家淡黃弟子服混成濃濃淡淡的一團，當先立著三名青年。
中間是許久不見的聞靖安，左邊站著一個俊秀青年，右邊是一名黑衣男子。
那身玄黑華貴的衣袍站在這群黃衫人群中，有如橙黃宣紙上不慎掉落的一滴墨，尤為打眼。
竟然是祁言闕？
他一個祁家人，什麽時候跟落水派和蕭家混在一起了？
寂無寐眼神落在白胡子老頭身上一頓，眼神微瞇。
姒芙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悄聲問：“那是虛雲宗的誰？”
“掌門。”他簡短答了一句，沈思片刻驀地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本無名劍譜，老神在在地看了起來。
“你們虛雲宗掌門怎麽會來這裏？”姒芙問。
“許是……來幫姒洄的吧。”
姒芙愈發不解，即便姒家與虛雲宗交好，能好到讓虛雲宗掌門親自出馬？
上空三叔祖略一抱拳，隨意地行了個禮，“幾位道友攔在門前，是何意？”
祁言闕率先回：“這地下城，你們姒家和虛雲宗進得，我們就進不得？”
“幾位若是為了奔雷妖妖丹而來，還請諸位折返。”三叔祖直接點明。
祁言闕是個混不吝的，蔑笑：“怎麽？這妖丹印了你們姒家的徽記？只許你們來取？”
三叔祖微瞇著眼，輕慢道：“你一個黃口小兒也想跟我姒家搶奪妖丹？”
“機緣爭奪向來是能者取之，我們不僅要妖丹，還要大能留下的神通。”祁言闕傲慢回道。
三叔祖盯了他兩息，嗤笑：“怎麽？你使喚不動你們祁家，便拉著落水派和蕭家與我們作對？”
聞靖安百無聊賴搓揉著腰間玉佩，看也不看前方的三叔祖，“姒家向來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誰不順著你們便是敵人，也不看自己多少斤兩。我落水派要入這地下城，還需要經過你們姒家同意？”
“你！”三叔祖氣罵，“好大的口氣，怎的了？青冥宗都未動作，反倒要你們落水派出來打抱不平？”
“那倒不是，天下攘攘皆為利來，落水派為法修，本命法器靈寶皆依靠藺家，你們毀了藺家，倒讓我落水派損失慘重。”聞靖安松了玉佩，“藺溫然身死，我們宗主郁結難消，小弟子們不好插手，只能取點妖丹和神通安慰一下宗主，你們姒家幾個小蟲子擋我落水派的路，見著了總得有所表示。”
“看來你們是臨時起意，”三叔祖又問，“那蕭家呢？我姒家與你們蕭家素無恩怨，你蕭家又是何意？”
俊秀青年上下打量了三叔祖兩眼，平淡道：“家主得了心病，要借妖丹祛除病氣。”
這病癥跟姒洄所差無幾，仿佛是信口拈來專門膈應姒家的。
三叔祖生了怒，望了那俊秀青年兩眼，突然想起什麽，恍然道：“原來是你！”態度變得愈發輕蔑，“當年你來姒家提親，求娶姒芙，家主回絕了你，不久姒芙嫁入玄善門，怎的了？你還因此怨上姒家了？”
話一出口，翻看劍譜的寂無寐一頓，目光炯炯笑看姒芙。
“還有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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