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山之極西見初陽 另一名身披霞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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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山之極西見初陽 另一名身披霞光之人，……
他念著她的名, 微弱的呼喚不似從喉間而出，仿佛神魂深處溢出的一聲嘆息。
那雙眼，烙印在腦海似曾相識的眼，驀地撞開記憶閘門, 姒芙腦中一嗡, 浮現出某個春日, 某個……萬物雕零的春日。
誅邪之戰過後萬籟俱寂，她徜徉在焦土之上, 銀白皮靴踩著厚重灰燼，一層累過一層的灰燼被踩實, 傳來雪粒一般的擠壓聲。她成了滿目瘡痍戰場上唯一的聲響。
雷火將大地燒盡, 灰燼染黑了滿戰場的殘肢斷臂, 她在滿目焦黑中徘徊許久，忽而發現一個較為幹凈的“死人”。
以為只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屍身，擡步便要略過，餘光中卻瞥見一抹詭異綠意。被玄雷劈得寸草不生的戰場，幾叢嫩綠野草正破土而出, 生機盎然得近乎挑釁。
她順著草葉延伸的方向望去, 源頭竟然是那個“死人”身下的血泊, 鮮血在他身下靜靜流淌, 潺潺而下，所過之處，重喚生機。
她好奇走到他跟前, 那雙渙散無光的眼眸忽而動了，目光飄來的一瞬，心神莫名一恍。
那是她第一次見寂無寐。
周身縈繞著死亡的靡麗，詭異又靜默。
她探了下他的脈, 虛弱得若有若無，經脈俱碎，離真死沒差多遠。
沈默良久，擡手拭去他臉上幹涸血漬，露出一張奪目耀眼的容貌，仿佛一顆不小心落入廢墟的殘月。
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琉璃的眼蒙了塵，眼神很靜，沒有一絲波動。
槁木死灰的眼，寂靜得有如周遭毫無生機的枯木爛肉。
她心口一窒，與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也是同樣的一個春日，同樣躺在腐枝爛木中，同樣的如死人一般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她雙目覆著一層血汙，所有光彩在眼中化作一片令人作嘔的猩紅。
血色滿天的耀光之下，她渾身都在疼，鉆心的疼，仿佛曾經啃噬她丹田的那堆蟲子，仍殘留在體內。
她痛不欲生，只想一死了之，她的人生宛如一片落日餘燼的殘紅，悄然落幕。
耳邊姒蘭抱著她們的父親，在淒厲地求她活。
父親卻跟死了一般，半句不肯回應。
直到父親一腳踹開姒蘭，瘦弱的身子滾了半身泥，再次重新爬向父親，他才不耐煩地開口：“她掉進蝕骨蟲窩，不死也殘，你求我也沒用，我非醫修，幫不了她。”
“父親，你就眼睜睜看著嗎？”
“你想讓我怎麽做？若非是為了救你，她也不會掉進去，跟我有什麽關系？”
“父親，阿姐不能死，你救救她……”姒蘭抱著他的腿，無力哀求。
“我救不了，死不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要怪就怪你們姐妹二人，一個不知所謂，一個不知輕重。”
血脈相連的父親，冰冷無情，事不關己。
他對她們的厭棄來得如此之快，快得如此徹底，得知她藥石罔效，父女之情瞬間成了陰溝裏的蟲子，遭人嫌棄。
“總歸是那個女人的女兒，這些年我姒家還盡心養著你們也算仁至義盡。如今救不回，只能聽天由命，你求我也沒用。”
凜如霜雪的話語紮進心口，她死寂的心忽而動了，春光破開血霧變得灼熱而耀眼，把她的心燒得沸騰起來。
她幡然醒悟，披著鮮紅外衣的死亡，不應該用她的血。
她彌足珍貴的血液，應當焚盡醜陋的不公，應當充盈枯槁殘破的身軀。
仇恨成了催生生命的種子，她拼著一口氣，活了下來。
望進這一雙了無生機的眼，眼中覆蓋著同樣的死氣，可鮮血蘊含勃勃生機。
同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她不曾問過一句他想不想活，鬼使神差救下了他。
冒兒山三年的不懈努力和利用，讓她忘了最初救下他，是因為第一眼——他跟她如此相似。
可現在，她要“殺”死他嗎？殺死那個照見自己影子的他？
姒芙從蒙昧中抽離，而此時，寂無寐不忍疼痛，再次合上眼。
仿佛方才睜眼一瞥只是她的幻覺。
她若親手毀了寂無寐，那她們之間的種種，是不是都成了幻覺？
腦中一片混亂，什麽仇怨、糾葛、欺騙、背叛全都攪在一團，成了一堆扯不清首尾的迷霧。
姒芙垂下眼，手下之人呼吸越來越緩慢，每一次呼氣，仿佛都續接不上下一次呼吸，時間在流逝他的生命。
“阿姐？為何收手了？”
姒芙緩緩眨了下眼，眸中迷霧散盡，默然掏出匕首，猛地劃破手腕，鮮血潺潺而下。
一滴不剩餵進他口中。
“阿姐！”
“蘭兒，我從雲端跌落泥濘，成了個廢人。”
指尖擦去他唇邊殘血，塑月吸飽了血，蒼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
“世人笑我罵我，我皆不在意，可唯有那份不甘心，讓我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寧。”
“這種經歷，我不想遭遇第二回。”
“我不想，他也不想。”
……
水妖龍一死，西極山的瘴氣散了大半。
附庸的小妖們嗅覺最為靈敏，待他們走出洞穴，蹲在洞口的小妖早已不見蹤影。
姒蘭尋到一片空地，架起篝火，鬥了整整一日，她們急需休整。
何況還有兩名重傷患者。
姒芙坐在一棵巨木之下，給手腕纏著繃帶，她方填充完太虛又舍了半身血，整個人暈暈乎乎。
體內水妖龍打入的妖力已被寂無寐抽去大半，剩餘的傷已被姒蘭精心治療過，好在那一擊看似可怕，水妖龍到底不是真正六階妖獸實力，沒有想象的嚴重，只剩餘痛未消。
又服下幾粒鎮痛的藥丸，看向靠坐在旁邊尚未清醒的寂無寐。
藺如笙給他餵下療傷聖藥，加上塑月吸足了血再次運轉，再過兩三刻他又能生龍活虎。
姒芙自嘲一笑，他倒是好命，攤上她這麽個優柔寡斷的軟性子，屢次被她所救。
也不知他給她下過什麽迷魂湯，明明狠了心要甩開他，為何每回事到臨頭都沒能硬下心腸？
太不像她了。
嘆息一聲，姒芙疲憊地閉上眼，寂無寐說她自私自利，又絕情得不夠徹底。
他說對了一半。
對了後面一半。
其實，她以前並不是這討人厭的性格。
姒家長女姒芙，頂級世家精心培育的良才，蕙質蘭心，頗識大體，察言觀色待人接物更是無可指摘，一言一行皆是標準世家貴女的典範。
她受姒洄親自教養，姒洄乃世家之中最拔擢耀眼的家主至尊，這人吃穿住行言行舉止，盡是世家子浸潤在骨子裏的講究，她是姒洄幾百年來身邊唯一的教子，對她的教導可謂盡心盡力，極其嚴苛。
她懂事，明理，不僅對姒洄，對所有人如出一轍的禮盡周到。
為了眾人口中稱讚的一句名門表率，她樂善好施，從無怨言，只是偶爾跳脫的小性子時不時蹦出來，她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其實，在她丹田被蝕骨蟲啃爛以後，在父親撕下慈父表皮以後，她消沈過，憤恨過，但依舊奉行著世家子弟的該有的忠孝與順從，一身的反骨還未徹底顯露。
是從什麽時候蛻變的？
黑暗的過往漫過腦際，記憶伴隨一陣難以磨滅的疼痛，侵入識海。
有如潛藏在角落，一個觸碰便會跳出來撕咬她血肉的妖魔鬼怪。
姒芙霎時陷入夢魘，渾身不經意輕顫起來。
耳邊似有人在喊她，相隔千裏，她聽不清，所有聲音都被無邊黑暗緩緩侵吞。
只剩下刻入靈魂的痛。
忽而，一股柔軟清風湧入體內，一寸一寸驅散識海黑淵，清風過處，一絲一絲撫慰噬骨之痛。
黑暗散盡，夢魘退去，她跌落進一片茫茫的白。
莫名的，她眼前出現某個冬日，某個……她幾乎遺忘的冬日。
那一年冬雪很大，半月未停的雪攢了半人高，落雪壓彎小茅屋外的青竹，好不容易見著太陽，她拎著一把砍柴刀，打算將折掉的竹子劈了攏起來，給那群雞鴨鵝搭個簡陋窩棚。
拖著六七根青竹回來時，某人正坐在房檐下等她。
清潤昳麗的眉眼，淡雅如山間遇暖消融的積雪。
是寂無寐。
他方能下地不久，身子還弱，肩上披著山下買來的熊皮，毛發粗糲的黑色皮毛反襯他臉更加蒼白如雪。
身邊圍繞著養的那群雞鴨鵝，不知什麽原因，無論是家中牲畜還是山中精怪，都極喜歡親近他。
那群小畜生繞著他嘎嘎亂叫，手中還抱著一只剛孵化不久的雜毛小雞，見她歸來，他頭輕輕靠在門框上，緩緩一笑。
她扔下竹子走近，口中嘮叨著：“天這麽冷，你怎麽出來了……”
忽而腳步一頓，地上斑斑血跡，從院子裏一路蜿蜒至他腳底，天太冷，凍住了血液的芳香，直到走近才發現。
她悚然一驚，一把拉開厚重的熊皮，只見他手臂血痕累累。
“這是怎麽回事？”
她扛起他往茅屋裏沖，本就羸弱的人傷上加傷，倒在她肩頭像個破布袋子一樣輕。
將人安放在床上，一掀衣袖，白皙手臂上幾個猙獰可怖的血窟窿，還往外滲著血。
她嚇得楞了半晌，轉身翻找傷藥，叮鈴哐啷的響聲雜亂無章，某人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來了一只捕食的狼，要偷你院子裏的雞，我瞧見就……”
她氣得眼眶通紅：“偷便偷了，你什麽身子不知道？還跑去跟野獸搏命？”
他看著她，目光依然平靜而澄澈，對於身上的傷無動於衷，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淡笑意，“阿芙，那獨狼若得手一次，便會來找第二次，我怕它傷害你。”
姒芙一頓，心裏像被什麽燙了一下，口中依舊氣沖沖道：“我身強體壯跟你不一樣，我有辦法對付它，可你不行。”
翻出傷藥與紗布，給他處理完傷口又號了下脈，姒芙神色愈發凝重，怒氣幾乎快沖破顱頂。
只因他動用了靈力，方有一點起色的身體又退回原處。
她當時氣得，將所有療傷的藥往他口裏灌，“不就幾只雞鴨鵝嗎？不就是一頭狼嗎？方有一點起色的經脈又壞了，累得我白給你治了一年的傷！”
他被丹藥塞得咳了兩聲，咳得臉上暈出不正常的洇紅，呼吸也如拉扯的風箱，她嚇得手足無措，忽而手腕被他一把拉住，他問：“阿芙，你為何救我？”
他眼瞼半垂，裏頭是咳出的半抹水氣，波光流轉模糊了他的眼神，“我本是強弩之末，你我素未平生，為何這般費心救我？”
她氣急敗壞道：“救都救了，你還問這個做什麽！”
他一副將死之兆，她急得團團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反握住他的手，趴在床邊氣得什麽話都往外冒：“寂無寐，你不能灰心喪氣，我還在為你撐著，你……你若沒了，我怎麽辦？”
他眉眼忽而柔軟得似數九寒冬吹進的一縷暖風，一只手撫上她的青絲，輕柔又含著克制的依戀，緩緩道：
“阿芙，我不會說‘若我不在了，你得好好活下去’的喪氣話。但天不遂人願，我這個人，不受老天爺眷顧，若我哪日真沒了，你將我埋在這小屋邊，不要立碑不要立冢，一捧黃土便訴盡我的一生。唯有一願……”
他仿佛在交代身後事，她不願聽，不肯聽，抱著他直哭。
“我這人在世上沒什麽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能否，在我墳邊陪上半月？”
“我不陪，人都死了還陪什麽，你只要活下來，我陪你一輩子都成！”
她為了讓他活下來，說話不過腦，他卻聽進了心裏。
他輕輕嘆息一聲，似是拿她無可奈何，頂著滿身疼痛，輕柔圈住她。
鼻尖是摻著血腥氣息的甜藥香，耳邊是他隱忍的溫柔笑意。
“阿芙，死亡並不可怕，然而活著卻被夢魘糾纏，不得解脫，才更難熬。”
她不懂，“那……怎麽辦？你就因此放棄了嗎？”
“我不知能不能活下來，但我可以教你，”
“阿芙，要麽，拼盡一生親手斬斷，斬斷送予你夢魘之人。”
“若……若我敵不過，斬不掉，那怎麽辦？”
他撫摸著她的青絲，指間藏著微不可察的繾綣與眷戀，頭緩緩靠上她的肩窩。
“那便……由另一人，另一名身披霞光之人，為你驅散黑暗。”
姒芙緩緩睜眼，天還未亮，對面姒蘭和藺如笙靠在一起，兩人彼此依偎睡得不省人事。
她微轉頭，一楞，原本該沈睡的寂無寐正靠坐在她身旁，她一動，發覺手腕被托著，原來體內那股清澈的靈力自他身上而來。
“你……”
“你醒了。”他從善如流收回手。
這句話不是該她說的嗎？
姒芙醒了半會神，才想起來問他：“你什麽時候醒的？又為何……”
“你做噩夢了，我喊不醒你，只能給你渡去清心咒，現在好些了嗎？”
他一反常態變得關懷備至，骨子裏透出從未見過的柔軟，深沈的目光仿佛透過她的眼，似在尋找什麽。
姒芙一時有些不適應，木木點頭。
“你……”話剛起了個頭，他又收了聲，餘韻繚繞，似想訴說什麽，臨到頭又改了主意。
他異常安靜地凝視她，眼裏似有波濤翻滾，浪潮一時洶湧一時平緩，最終歸於沈寂。目光下移，他看向她手腕的金玉鎖鏈。
“你認識它嗎？”
姒芙困惑片刻，才知他說的是這根鏈條。
她舉起手端詳兩眼，鏈條不似尋常鎖鏈，方扣較其他鏈條更大，好似是被其他東西改造而成。
看得久了，她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實在想不起來。
“這玩意是你的，為何問我？”她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他目光移向她，嘴唇開合，她正以為他要說什麽時忽而閉上了嘴，瞳仁閃爍的光熄了，竟有一種風平浪靜的陳遠……滄桑。
像換了一個人。
很奇怪。
兩人陷入沈默，林中夜梟斷斷續續鳴叫，夜色又變得漫長。
寂無寐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扒拉了一下險些熄滅的火堆，火光明亮了兩分，他打破沈默：“是你救的我嗎？”
“嗯……”雖然救得勉強。
他又問：“為何要救我？”
為何要救？
姒芙不願承認自己的反覆無常、言行不一，囫圇道：“救都救了，何必再問原因？”
話裏帶了兩分自己不曾察覺的氣惱。
寂無寐輕笑一聲，好心地不再追問，望著劈啪作響的篝火，他整個人沈寂下來，似陷入深思。
姒芙正考慮要不要繼續補個眠，身旁之人再次開口：“我剛做了個夢……很長的夢，夢見了一些往事。”
他看向她，她神色懵然，眨巴著眼，又聽他道：“才知道我之前錯得有多離譜。”
錯？他寂無寐也會知錯？
姒芙殘留的困意霎時散了，來了興趣，豎起耳朵準備聽他的後續。他看著她輕笑一聲，眼神一瞬間變得柔軟，卻話題一轉：“何四，從前他人施我一恩，我百倍償還，後來發覺所有恩情，在利益面前不過一個冠冕堂皇的偽裝。於是我不再接受他人的好意，不願欠人的債。”
寂無寐刀削般精致的側顏在明滅火光下，泛起一層淺淺冷意。
夢中的寂無寐也是這般，他從未讓她治好她，他對待自己的性命有如手下的亡魂，一視同仁，無足輕重。若非她一意孤行，寂無寐難有活下來的意志。
“但那個夢……”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讓我想起許多事情……”
他欲言又止，驀地自嘲一笑，“罷了，如今你心不甘情不願救回我，倒比那些滿嘴情義道貌岸然的人，更加真心。”
姒芙一楞，原來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曾經沒有說破。
但沒來由的，她覺得寂無寐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側頭對上她的視線，勾唇一笑，霜白的面龐在跳動火焰下映出光芒，與那個冬日虛弱的影子重合。
“我會報答你，披荊斬棘，在所不辭。”
姒芙僵硬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頂著心口掩埋的厚厚土壤，蠢蠢欲動。
她匆忙摁下陌生的悸動，本能想拒絕，可寂無寐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將她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她只好垂下眼，嘟囔道：“我是為了我阿姐，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她只求他看在救過他的份上，再見姒芙別下手太狠。
他笑容漸深，意味不明應了一聲：“嗯，為了你阿姐。”
兩人再次沈默，姒芙靠著樹幹，莫名沒了睡意，望向頭頂郁郁蔥蔥的樹葉，她忽然想起來，寂無寐自始至終未提洞中見到“姒芙”的那一眼。
她頓時惴惴不安，如坐針氈，他未追問，果然是當成回光返照的幻覺嗎？
他不問，她更不敢提，也不敢動。
心焦難安，她不敢再睡，一時盼他好歹問一句，她好想方設法對付過去，又盼他什麽都別問，只當是沒有看見“姒芙”的記憶。
身側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連綿不絕，一直提醒著她身邊的人是寂無寐，這個叫她抓心撓肝的寂無寐。
寂無寐也未睡，無聲陪著她枯坐一夜。
天光破曉，清晨的鳥兒叫得最是歡快，姒蘭被吵醒，睜眼見她和寂無寐坐在一道，睡眼惺忪擠到兩人中間，打著哈欠問：“阿——弟醒啦，好些了嗎？咱們何時啟程？接下來去哪裏？”
姒芙害怕繼續沈溺在寂無寐的氣息中，按住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趁勢站起身，“肚子餓了，咱們先去附近城鎮吃點東西。”說著搖醒藺如笙。
這個矜貴的公子哥在野外對付了一夜，沒有一句怨言，卻睡得著實不大舒坦。
他迷迷糊糊聽著姒芙的吩咐喚出飛舟，咒念了兩遍卻連個影子都沒喚出來，終於清醒兩分，朝姒芙一伸手，“給我兩瓶補靈丹。”
自上次吞陽妖之事，姒芙熬制了數量不菲的補靈丹，直接掏了四五瓶塞他手上。
“表哥，你到底是怎麽混到三重修為的？”
藺如笙皺眉吞了兩顆，咽下滿口甜膩，老老實實答：“很難嗎？祁家那麽多丹藥，吃幾顆不就三重修為了？”
姒芙霎時明白，難怪他跟祁言闕是狐朋狗友，一樣的不著調，一樣的游手好閑，修行也只走捷徑……
幾人踏上飛舟，姒芙展開輿圖跟姒蘭商議該去何處落腳。
藺如笙昏昏沈沈整理著手中丹藥，眼前一暗，不知寂無寐何時來到身側，他雖然大好，臉色仍殘留了一分病弱之態，藺如笙正想問候一聲，卻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丹藥上。
他不清醒的意識瞬間恍然，問：“寂道友，你剛初愈，也是靈力不繼嗎？”
寂無寐笑笑，問：“可以嗎？”
他說話向來顯山不露水，藺如笙卻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忙道：“可以可以。”說著直接遞給他兩瓶補靈丹，後又想到什麽，悄摸摸跟他說：“別讓阿弟知道，他若知道我將他的東西隨意贈人，要不高興的。”
寂無寐倒出一粒放入口中，甜得難以下咽的藥丸在他嘴間仿若美味珍饈，他莞爾一笑，眼底劃過一絲不太明晰的暗芒。
目光投向與姒蘭低聲交談的粗獷背影，低低應聲，
“好，我會……保守秘密的。”
……
風沙遮日，黃土漫天，風塵卷著泥沙刮過西境邊陲一座小城，城門頭“西沙城”三字被侵蝕得難以辨認。
這座不起眼的小城是通往西州的交通要塞，沒有想象中的人跡罕至，相反城中客商雲集，修者遍地，三教九流無所不有，魚龍混雜。
一入城，馬蹄聲駝鈴聲與修者飛劍的鳴響交織，熱鬧非凡，她們一行四人混在其中，如魚得水。
藺如笙一眼挑中城中最豪華的客棧，還不等姒蘭勸阻，領著人往裏走。
大堂內凡人修士混坐一堆，酒肉香氣含混著抑揚頓挫的叫嚷，嘈嘈雜雜像個煮開的油鍋，藺如笙迫不及待祭自己的五臟廟，直接坐到角落一處無人的圓桌，先要了幾籠肉包。
姒芙剛挨上木凳，一夜未得好眠的困意陣陣襲來，剛想強撐著對付兩口，忽聽鄰桌有人壓低興奮的聲音：“欸，聽說路劍仙又跑西境來了。”
同桌之人拎起一壺燒酒，灌了兩口辛辣的酒液才嗤笑一聲：“何止是聽說，前些日子他在荷禾城鬧出那麽大動靜，將祁家家主都驚動了，他一個剛出關的九重大能，不在青冥宗穩固境界，不知滿中州亂跑什麽。”
“不是為了荷禾城的妖嗎？據說是大妖所為。”
“大妖？可後續未傳出大妖出現在中州的消息，怕是誤會了吧？”
“嗨呀，你不知道嗎？”
斜裏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那人穿著不知哪門哪派的修士服，手上拿了根油光鋥亮的雞腿，邊啃邊壓低嗓門道：“什麽大妖不大妖的，路劍仙出山是為尋妻，尋那位名動天下的雲羅夫人。”
天下探聽八卦之人一家親，鄰桌頓時感興趣道：“不是說兩個人和離了嗎？”
“哪能啊！”那人甩著手中雞腿，脫開的雞皮險些被甩下來，他恍若未覺，神色詭秘：“雲羅夫人只是跟路劍仙鬧了別扭，又在路劍仙閉關後失蹤，趕巧這和離的傳聞就流了出來。”
鄰桌之人好奇問：“那真是奇了怪了，不是和離，雲羅夫人怎麽會離開青冥宗？又怎麽會失蹤？”
“這就不知道了，但是你看路劍仙一出關就滿各州尋她，跟丟了本命劍似的，哪像和離的樣子，明顯是要捉妻的。”
“那雲羅夫人到底去哪裏了？”
姒芙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豎起耳朵，卻聽那名修士嘆道：“我要知道，不早就去討好路劍仙了嗎？九重大能的人情，夠咱在西境橫著走咯。”
幾人遺憾一嘆，又羨慕起九重大能的神通。
姒芙心口卻沈了沈，路凝此人，劍厲害，腦子更厲害，找到阿娘是早晚的事，若是讓他提前一步……
“我知道謠言從哪裏傳出來的。”旁邊咬著包子的藺如笙忽然神神秘秘湊了過來，他離得近，白皙的面龐帶著一絲促狹笑意，姒芙正要詢問，另一側寂無寐不動聲色伸出兩指，抵住他的額頭挪開半分，嗓音清潤玉如：“藺道友何不跟我們一道說了？”
藺如笙反應過來他們如今同氣連枝，遂坐正身子壓低聲音道：“祁言闕跟我提過，說這謠言最初是從他二叔山裏出來的？”
“他二叔？”姒芙心中一動。
祁言闕的二叔乃祁家嫡系祁連玉，後離開祁家自立山門創立玉丹宗，也是……她阿娘的第二任夫君。
她困惑道：“祁二叔是個名副其實的謙謙君子，怎麽會胡亂造謠？”
藺如笙咬著包子，含混不清補充道：“話定然不是出自祁二叔之口，但消息的確從玉丹宗裏傳出來的，可能是他門內之人胡編亂造的吧。”
“好端端的，門下之人編造這等謠言做什麽？”
藺如笙想了想，恍然道：“哦，也許是因為雲羅夫人失蹤之前，去過一次玉丹宗？”
“什麽？”姒芙手一抖，險些打翻手邊的熱茶，寂無寐眼疾手快扶住杯盞，掌心餘溫隔著瓷杯熨帖著她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
姒芙此時才發覺周圍投來的窺探目光，壓下心頭震撼，低聲責備：“這麽重要的消息，你為何現在才想起來？”
藺如笙一臉委屈：“很重要嗎？祁言闕當時也是不小心撞見的，還讓我別四處亂說，我以為只是長輩間的私事，無關緊要……”
一旁的姒蘭恨鐵不成鋼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齒道：“你真是個榆木腦袋！事關你小姑母，你的親姑母，哪怕是一絲線索也有用，這你也藏著？你到底跟誰一路的？”
藺如笙捂著被揪疼的耳朵，“疼疼疼！你們也沒問我啊！”
姒芙當機立斷：“吃好了沒？吃完立即動身去玉丹宗。”
“啊？玉丹宗在西南，咱們不休息一下嗎？”藺如笙叫苦不疊。
“休息什麽，”姒蘭冷笑一聲，“若路劍仙先找到阿娘，兩人鬧了這一出，咱們要再去青冥宗找阿娘幫忙，只怕難上加難。”她曾見過一回路劍仙，當時他聽說她是雲羅夫人的女兒時，不僅沒給好臉色，反而莫名其妙冷笑了兩聲。
她至今忘不了那兩聲笑有多滲人。
“咱們要盡量趕在路劍仙之前，先一步找到阿娘。”
藺如笙還想提議補個眠再啟程，反抗的話未說兩句，就被姒蘭塞了兩個肉包，不由分說地拽出了客棧。
他不舍地望著身後漸行漸遠的豪華樓宇，郁悶地嘆了口氣，忽然餘光瞥見客棧門口走出的一個身影，目光一定，待看清那人的模樣，楞了一楞。
他一拉還在喋喋不休的姒蘭，指著那人問：“蘭妹，你覺不覺得那人……有些眼熟？”
姒蘭順著他指尖回頭一望，數落的話卡在半道，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摻了足足的不懷好意。
“我道是誰，原來是她啊。”
客棧門口站著一個俏麗的女修士，一身流光溢彩的華衣麗服，腰纏鑲金嵌玉的銀鞭，在一群風塵仆仆的修士中格外打眼，甚至連遮面的面具都未戴，滿臉寫著“生人勿近”。
姒蘭一捅姒芙的胳膊肘，姒芙在她示意下跟著望去，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她也被派出來了？”
“她能走能動的，還能違抗家主之命？”
眼見那女子被一修士不小心撞到，她直接擡腳踹向那人，怒罵了兩句，那修士剛要反口，一見她腰上令牌，反擊的話又吞了回去，縮頭縮腦賠禮道歉。
姒蘭嗤笑：“你看她那派頭，不過仗著姒家身份沒人敢招惹，橫行霸道，活脫脫一條仗勢欺人的狗。”
姒芙輕拍了下她的腦袋，耳語道：“在外不準說臟話。”
“臟？我還有更臟的呢，等到她面前再說。”
姒蘭眼珠兒轉了一圈，說著就要往回走。
姒芙攔住她，“你想做什麽？現在不是惹事生非的時候。”
“她如今獨自一人又不在姒家，正是好機會，你們去城外等我，給我一個時辰。”
“姒蘭……”姒芙要跟上，姒蘭阻止她，“兩個人目標太大，我去去就回，阿弟別擔心，我不會讓她發現我的。”
說完一個閃身鉆入人群不見蹤影，姒芙不知該去追她，還是在城外等她，一時立在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前方的寂無寐停下腳步，問：“怎麽了？”
姒芙想了想，道：“蘭姐姐有事要辦，讓我們等等她。”
寂無寐點了點頭，知情知趣沒有多問，轉而走向街邊一個兵器攤。
藺如笙瞥了眼專心挑選長劍的寂無寐，滿心感慨地跟姒芙道：“你們姒家姐妹的關系，真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她不算姐妹，我只有一個妹妹。”姒芙冰冷回了一句，冷漠得仿佛他口中並非一脈同出的血親。
那驕橫跋扈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繼母所出的繼妹——姒棠。
自雲羅夫人離開姒家，跟父親暗通曲款的繼母被扶上正位，不出三月生下這個繼妹。父親與繼母對她很是看重，這個繼妹沒少仗著寵愛欺負她們姐妹二人。
世家內部陰私之事屢見不鮮，更何況是錯綜覆雜的頂級門閥。
姒芙因在姒洄身邊長大，又沒有親母照拂，同輩兄弟姐妹對她嫉恨的不少，尤其是姒棠。
當年她丹田被毀，最開心的莫過於姒棠，可見到她被毀了丹田仍受器重，暗地裏又開始變本加厲陷害她，礙著姒洄在後，不少手段招呼到姒蘭身上。
姒蘭對她恨之入骨，如今逮著機會，怎會輕易放過她？
這廂，姒蘭暗中觀察姒棠教訓完無名修士，拐進一處小巷，便悄摸跟了進去。
四下無人，姒蘭悄無聲息從儲物袋掏出一個小瓶，朝她背影揚手一揮，一捧細如雪籽的白粉揮散而出消失在半空中，“噗通”一聲，姒棠瞬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姒蘭興致勃勃走到她身邊，彎腰翻過倒在地上的人，開開心心念叨著，“三妹妹呀三妹妹，上次你給我下了整整一包三毒粉，可教我難受了幾個月，如今我悉數還給你……”
離得近了，姒蘭猛然發現姒棠臉頰邊緣浮起一層不合膚色的面皮，頓時暗道不妙。
忽而脖上一涼，一根銀鏈倏地纏過她脖頸，狠狠往後一扯。
耳邊響起一聲熟悉的惡心嬌笑，“我的二姐姐喲，你怎麽還這麽容易上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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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著她的名, 微弱的呼喚不似從喉間而出，仿佛神魂深處溢出的一聲嘆息。
那雙眼，烙印在腦海似曾相識的眼，驀地撞開記憶閘門, 姒芙腦中一嗡, 浮現出某個春日, 某個……萬物雕零的春日。
誅邪之戰過後萬籟俱寂，她徜徉在焦土之上, 銀白皮靴踩著厚重灰燼，一層累過一層的灰燼被踩實, 傳來雪粒一般的擠壓聲。她成了滿目瘡痍戰場上唯一的聲響。
雷火將大地燒盡, 灰燼染黑了滿戰場的殘肢斷臂, 她在滿目焦黑中徘徊許久，忽而發現一個較為幹凈的“死人”。
以為只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屍身，擡步便要略過，餘光中卻瞥見一抹詭異綠意。被玄雷劈得寸草不生的戰場，幾叢嫩綠野草正破土而出, 生機盎然得近乎挑釁。
她順著草葉延伸的方向望去, 源頭竟然是那個“死人”身下的血泊, 鮮血在他身下靜靜流淌, 潺潺而下，所過之處，重喚生機。
她好奇走到他跟前, 那雙渙散無光的眼眸忽而動了，目光飄來的一瞬，心神莫名一恍。
那是她第一次見寂無寐。
周身縈繞著死亡的靡麗，詭異又靜默。
她探了下他的脈, 虛弱得若有若無，經脈俱碎，離真死沒差多遠。
沈默良久，擡手拭去他臉上幹涸血漬，露出一張奪目耀眼的容貌，仿佛一顆不小心落入廢墟的殘月。
這一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琉璃的眼蒙了塵，眼神很靜，沒有一絲波動。
槁木死灰的眼，寂靜得有如周遭毫無生機的枯木爛肉。
她心口一窒，與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也是同樣的一個春日，同樣躺在腐枝爛木中，同樣的如死人一般的眼神，唯一不同的是，她雙目覆著一層血汙，所有光彩在眼中化作一片令人作嘔的猩紅。
血色滿天的耀光之下，她渾身都在疼，鉆心的疼，仿佛曾經啃噬她丹田的那堆蟲子，仍殘留在體內。
她痛不欲生，只想一死了之，她的人生宛如一片落日餘燼的殘紅，悄然落幕。
耳邊姒蘭抱著她們的父親，在淒厲地求她活。
父親卻跟死了一般，半句不肯回應。
直到父親一腳踹開姒蘭，瘦弱的身子滾了半身泥，再次重新爬向父親，他才不耐煩地開口：“她掉進蝕骨蟲窩，不死也殘，你求我也沒用，我非醫修，幫不了她。”
“父親，你就眼睜睜看著嗎？”
“你想讓我怎麽做？若非是為了救你，她也不會掉進去，跟我有什麽關系？”
“父親，阿姐不能死，你救救她……”姒蘭抱著他的腿，無力哀求。
“我救不了，死不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要怪就怪你們姐妹二人，一個不知所謂，一個不知輕重。”
血脈相連的父親，冰冷無情，事不關己。
他對她們的厭棄來得如此之快，快得如此徹底，得知她藥石罔效，父女之情瞬間成了陰溝裏的蟲子，遭人嫌棄。
“總歸是那個女人的女兒，這些年我姒家還盡心養著你們也算仁至義盡。如今救不回，只能聽天由命，你求我也沒用。”
凜如霜雪的話語紮進心口，她死寂的心忽而動了，春光破開血霧變得灼熱而耀眼，把她的心燒得沸騰起來。
她幡然醒悟，披著鮮紅外衣的死亡，不應該用她的血。
她彌足珍貴的血液，應當焚盡醜陋的不公，應當充盈枯槁殘破的身軀。
仇恨成了催生生命的種子，她拼著一口氣，活了下來。
望進這一雙了無生機的眼，眼中覆蓋著同樣的死氣，可鮮血蘊含勃勃生機。
同當年的她一模一樣。
她不曾問過一句他想不想活，鬼使神差救下了他。
冒兒山三年的不懈努力和利用，讓她忘了最初救下他，是因為第一眼——他跟她如此相似。
可現在，她要“殺”死他嗎？殺死那個照見自己影子的他？
姒芙從蒙昧中抽離，而此時，寂無寐不忍疼痛，再次合上眼。
仿佛方才睜眼一瞥只是她的幻覺。
她若親手毀了寂無寐，那她們之間的種種，是不是都成了幻覺？
腦中一片混亂，什麽仇怨、糾葛、欺騙、背叛全都攪在一團，成了一堆扯不清首尾的迷霧。
姒芙垂下眼，手下之人呼吸越來越緩慢，每一次呼氣，仿佛都續接不上下一次呼吸，時間在流逝他的生命。
“阿姐？為何收手了？”
姒芙緩緩眨了下眼，眸中迷霧散盡，默然掏出匕首，猛地劃破手腕，鮮血潺潺而下。
一滴不剩餵進他口中。
“阿姐！”
“蘭兒，我從雲端跌落泥濘，成了個廢人。”
指尖擦去他唇邊殘血，塑月吸飽了血，蒼白的臉逐漸有了血色。
“世人笑我罵我，我皆不在意，可唯有那份不甘心，讓我即便死了也不得安寧。”
“這種經歷，我不想遭遇第二回。”
“我不想，他也不想。”
……
水妖龍一死，西極山的瘴氣散了大半。
附庸的小妖們嗅覺最為靈敏，待他們走出洞穴，蹲在洞口的小妖早已不見蹤影。
姒蘭尋到一片空地，架起篝火，鬥了整整一日，她們急需休整。
何況還有兩名重傷患者。
姒芙坐在一棵巨木之下，給手腕纏著繃帶，她方填充完太虛又舍了半身血，整個人暈暈乎乎。
體內水妖龍打入的妖力已被寂無寐抽去大半，剩餘的傷已被姒蘭精心治療過，好在那一擊看似可怕，水妖龍到底不是真正六階妖獸實力，沒有想象的嚴重，只剩餘痛未消。
又服下幾粒鎮痛的藥丸，看向靠坐在旁邊尚未清醒的寂無寐。
藺如笙給他餵下療傷聖藥，加上塑月吸足了血再次運轉，再過兩三刻他又能生龍活虎。
姒芙自嘲一笑，他倒是好命，攤上她這麽個優柔寡斷的軟性子，屢次被她所救。
也不知他給她下過什麽迷魂湯，明明狠了心要甩開他，為何每回事到臨頭都沒能硬下心腸？
太不像她了。
嘆息一聲，姒芙疲憊地閉上眼，寂無寐說她自私自利，又絕情得不夠徹底。
他說對了一半。
對了後面一半。
其實，她以前並不是這討人厭的性格。
姒家長女姒芙，頂級世家精心培育的良才，蕙質蘭心，頗識大體，察言觀色待人接物更是無可指摘，一言一行皆是標準世家貴女的典範。
她受姒洄親自教養，姒洄乃世家之中最拔擢耀眼的家主至尊，這人吃穿住行言行舉止，盡是世家子浸潤在骨子裏的講究，她是姒洄幾百年來身邊唯一的教子，對她的教導可謂盡心盡力，極其嚴苛。
她懂事，明理，不僅對姒洄，對所有人如出一轍的禮盡周到。
為了眾人口中稱讚的一句名門表率，她樂善好施，從無怨言，只是偶爾跳脫的小性子時不時蹦出來，她也只是小心翼翼地藏起來。
其實，在她丹田被蝕骨蟲啃爛以後，在父親撕下慈父表皮以後，她消沈過，憤恨過，但依舊奉行著世家子弟的該有的忠孝與順從，一身的反骨還未徹底顯露。
是從什麽時候蛻變的？
黑暗的過往漫過腦際，記憶伴隨一陣難以磨滅的疼痛，侵入識海。
有如潛藏在角落，一個觸碰便會跳出來撕咬她血肉的妖魔鬼怪。
姒芙霎時陷入夢魘，渾身不經意輕顫起來。
耳邊似有人在喊她，相隔千裏，她聽不清，所有聲音都被無邊黑暗緩緩侵吞。
只剩下刻入靈魂的痛。
忽而，一股柔軟清風湧入體內，一寸一寸驅散識海黑淵，清風過處，一絲一絲撫慰噬骨之痛。
黑暗散盡，夢魘退去，她跌落進一片茫茫的白。
莫名的，她眼前出現某個冬日，某個……她幾乎遺忘的冬日。
那一年冬雪很大，半月未停的雪攢了半人高，落雪壓彎小茅屋外的青竹，好不容易見著太陽，她拎著一把砍柴刀，打算將折掉的竹子劈了攏起來，給那群雞鴨鵝搭個簡陋窩棚。
拖著六七根青竹回來時，某人正坐在房檐下等她。
清潤昳麗的眉眼，淡雅如山間遇暖消融的積雪。
是寂無寐。
他方能下地不久，身子還弱，肩上披著山下買來的熊皮，毛發粗糲的黑色皮毛反襯他臉更加蒼白如雪。
身邊圍繞著養的那群雞鴨鵝，不知什麽原因，無論是家中牲畜還是山中精怪，都極喜歡親近他。
那群小畜生繞著他嘎嘎亂叫，手中還抱著一只剛孵化不久的雜毛小雞，見她歸來，他頭輕輕靠在門框上，緩緩一笑。
她扔下竹子走近，口中嘮叨著：“天這麽冷，你怎麽出來了……”
忽而腳步一頓，地上斑斑血跡，從院子裏一路蜿蜒至他腳底，天太冷，凍住了血液的芳香，直到走近才發現。
她悚然一驚，一把拉開厚重的熊皮，只見他手臂血痕累累。
“這是怎麽回事？”
她扛起他往茅屋裏沖，本就羸弱的人傷上加傷，倒在她肩頭像個破布袋子一樣輕。
將人安放在床上，一掀衣袖，白皙手臂上幾個猙獰可怖的血窟窿，還往外滲著血。
她嚇得楞了半晌，轉身翻找傷藥，叮鈴哐啷的響聲雜亂無章，某人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來了一只捕食的狼，要偷你院子裏的雞，我瞧見就……”
她氣得眼眶通紅：“偷便偷了，你什麽身子不知道？還跑去跟野獸搏命？”
他看著她，目光依然平靜而澄澈，對於身上的傷無動於衷，臉上帶著慣有的溫淡笑意，“阿芙，那獨狼若得手一次，便會來找第二次，我怕它傷害你。”
姒芙一頓，心裏像被什麽燙了一下，口中依舊氣沖沖道：“我身強體壯跟你不一樣，我有辦法對付它，可你不行。”
翻出傷藥與紗布，給他處理完傷口又號了下脈，姒芙神色愈發凝重，怒氣幾乎快沖破顱頂。
只因他動用了靈力，方有一點起色的身體又退回原處。
她當時氣得，將所有療傷的藥往他口裏灌，“不就幾只雞鴨鵝嗎？不就是一頭狼嗎？方有一點起色的經脈又壞了，累得我白給你治了一年的傷！”
他被丹藥塞得咳了兩聲，咳得臉上暈出不正常的洇紅，呼吸也如拉扯的風箱，她嚇得手足無措，忽而手腕被他一把拉住，他問：“阿芙，你為何救我？”
他眼瞼半垂，裏頭是咳出的半抹水氣，波光流轉模糊了他的眼神，“我本是強弩之末，你我素未平生，為何這般費心救我？”
她氣急敗壞道：“救都救了，你還問這個做什麽！”
他一副將死之兆，她急得團團轉，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反握住他的手，趴在床邊氣得什麽話都往外冒：“寂無寐，你不能灰心喪氣，我還在為你撐著，你……你若沒了，我怎麽辦？”
他眉眼忽而柔軟得似數九寒冬吹進的一縷暖風，一只手撫上她的青絲，輕柔又含著克制的依戀，緩緩道：
“阿芙，我不會說‘若我不在了，你得好好活下去’的喪氣話。但天不遂人願，我這個人，不受老天爺眷顧，若我哪日真沒了，你將我埋在這小屋邊，不要立碑不要立冢，一捧黃土便訴盡我的一生。唯有一願……”
他仿佛在交代身後事，她不願聽，不肯聽，抱著他直哭。
“我這人在世上沒什麽朋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能否，在我墳邊陪上半月？”
“我不陪，人都死了還陪什麽，你只要活下來，我陪你一輩子都成！”
她為了讓他活下來，說話不過腦，他卻聽進了心裏。
他輕輕嘆息一聲，似是拿她無可奈何，頂著滿身疼痛，輕柔圈住她。
鼻尖是摻著血腥氣息的甜藥香，耳邊是他隱忍的溫柔笑意。
“阿芙，死亡並不可怕，然而活著卻被夢魘糾纏，不得解脫，才更難熬。”
她不懂，“那……怎麽辦？你就因此放棄了嗎？”
“我不知能不能活下來，但我可以教你，”
“阿芙，要麽，拼盡一生親手斬斷，斬斷送予你夢魘之人。”
“若……若我敵不過，斬不掉，那怎麽辦？”
他撫摸著她的青絲，指間藏著微不可察的繾綣與眷戀，頭緩緩靠上她的肩窩。
“那便……由另一人，另一名身披霞光之人，為你驅散黑暗。”
姒芙緩緩睜眼，天還未亮，對面姒蘭和藺如笙靠在一起，兩人彼此依偎睡得不省人事。
她微轉頭，一楞，原本該沈睡的寂無寐正靠坐在她身旁，她一動，發覺手腕被托著，原來體內那股清澈的靈力自他身上而來。
“你……”
“你醒了。”他從善如流收回手。
這句話不是該她說的嗎？
姒芙醒了半會神，才想起來問他：“你什麽時候醒的？又為何……”
“你做噩夢了，我喊不醒你，只能給你渡去清心咒，現在好些了嗎？”
他一反常態變得關懷備至，骨子裏透出從未見過的柔軟，深沈的目光仿佛透過她的眼，似在尋找什麽。
姒芙一時有些不適應，木木點頭。
“你……”話剛起了個頭，他又收了聲，餘韻繚繞，似想訴說什麽，臨到頭又改了主意。
他異常安靜地凝視她，眼裏似有波濤翻滾，浪潮一時洶湧一時平緩，最終歸於沈寂。目光下移，他看向她手腕的金玉鎖鏈。
“你認識它嗎？”
姒芙困惑片刻，才知他說的是這根鏈條。
她舉起手端詳兩眼，鏈條不似尋常鎖鏈，方扣較其他鏈條更大，好似是被其他東西改造而成。
看得久了，她莫名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實在想不起來。
“這玩意是你的，為何問我？”她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他目光移向她，嘴唇開合，她正以為他要說什麽時忽而閉上了嘴，瞳仁閃爍的光熄了，竟有一種風平浪靜的陳遠……滄桑。
像換了一個人。
很奇怪。
兩人陷入沈默，林中夜梟斷斷續續鳴叫，夜色又變得漫長。
寂無寐隨手撿起一根樹枝，扒拉了一下險些熄滅的火堆，火光明亮了兩分，他打破沈默：“是你救的我嗎？”
“嗯……”雖然救得勉強。
他又問：“為何要救我？”
為何要救？
姒芙不願承認自己的反覆無常、言行不一，囫圇道：“救都救了，何必再問原因？”
話裏帶了兩分自己不曾察覺的氣惱。
寂無寐輕笑一聲，好心地不再追問，望著劈啪作響的篝火，他整個人沈寂下來，似陷入深思。
姒芙正考慮要不要繼續補個眠，身旁之人再次開口：“我剛做了個夢……很長的夢，夢見了一些往事。”
他看向她，她神色懵然，眨巴著眼，又聽他道：“才知道我之前錯得有多離譜。”
錯？他寂無寐也會知錯？
姒芙殘留的困意霎時散了，來了興趣，豎起耳朵準備聽他的後續。他看著她輕笑一聲，眼神一瞬間變得柔軟，卻話題一轉：“何四，從前他人施我一恩，我百倍償還，後來發覺所有恩情，在利益面前不過一個冠冕堂皇的偽裝。於是我不再接受他人的好意，不願欠人的債。”
寂無寐刀削般精致的側顏在明滅火光下，泛起一層淺淺冷意。
夢中的寂無寐也是這般，他從未讓她治好她，他對待自己的性命有如手下的亡魂，一視同仁，無足輕重。若非她一意孤行，寂無寐難有活下來的意志。
“但那個夢……”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讓我想起許多事情……”
他欲言又止，驀地自嘲一笑，“罷了，如今你心不甘情不願救回我，倒比那些滿嘴情義道貌岸然的人，更加真心。”
姒芙一楞，原來他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曾經沒有說破。
但沒來由的，她覺得寂無寐想說的不是這個。
他側頭對上她的視線，勾唇一笑，霜白的面龐在跳動火焰下映出光芒，與那個冬日虛弱的影子重合。
“我會報答你，披荊斬棘，在所不辭。”
姒芙僵硬的心莫名跳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頂著心口掩埋的厚厚土壤，蠢蠢欲動。
她匆忙摁下陌生的悸動，本能想拒絕，可寂無寐溫柔而堅定的笑容，將她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她只好垂下眼，嘟囔道：“我是為了我阿姐，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她只求他看在救過他的份上，再見姒芙別下手太狠。
他笑容漸深，意味不明應了一聲：“嗯，為了你阿姐。”
兩人再次沈默，姒芙靠著樹幹，莫名沒了睡意，望向頭頂郁郁蔥蔥的樹葉，她忽然想起來，寂無寐自始至終未提洞中見到“姒芙”的那一眼。
她頓時惴惴不安，如坐針氈，他未追問，果然是當成回光返照的幻覺嗎？
他不問，她更不敢提，也不敢動。
心焦難安，她不敢再睡，一時盼他好歹問一句，她好想方設法對付過去，又盼他什麽都別問，只當是沒有看見“姒芙”的記憶。
身側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連綿不絕，一直提醒著她身邊的人是寂無寐，這個叫她抓心撓肝的寂無寐。
寂無寐也未睡，無聲陪著她枯坐一夜。
天光破曉，清晨的鳥兒叫得最是歡快，姒蘭被吵醒，睜眼見她和寂無寐坐在一道，睡眼惺忪擠到兩人中間，打著哈欠問：“阿——弟醒啦，好些了嗎？咱們何時啟程？接下來去哪裏？”
姒芙害怕繼續沈溺在寂無寐的氣息中，按住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趁勢站起身，“肚子餓了，咱們先去附近城鎮吃點東西。”說著搖醒藺如笙。
這個矜貴的公子哥在野外對付了一夜，沒有一句怨言，卻睡得著實不大舒坦。
他迷迷糊糊聽著姒芙的吩咐喚出飛舟，咒念了兩遍卻連個影子都沒喚出來，終於清醒兩分，朝姒芙一伸手，“給我兩瓶補靈丹。”
自上次吞陽妖之事，姒芙熬制了數量不菲的補靈丹，直接掏了四五瓶塞他手上。
“表哥，你到底是怎麽混到三重修為的？”
藺如笙皺眉吞了兩顆，咽下滿口甜膩，老老實實答：“很難嗎？祁家那麽多丹藥，吃幾顆不就三重修為了？”
姒芙霎時明白，難怪他跟祁言闕是狐朋狗友，一樣的不著調，一樣的游手好閑，修行也只走捷徑……
幾人踏上飛舟，姒芙展開輿圖跟姒蘭商議該去何處落腳。
藺如笙昏昏沈沈整理著手中丹藥，眼前一暗，不知寂無寐何時來到身側，他雖然大好，臉色仍殘留了一分病弱之態，藺如笙正想問候一聲，卻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丹藥上。
他不清醒的意識瞬間恍然，問：“寂道友，你剛初愈，也是靈力不繼嗎？”
寂無寐笑笑，問：“可以嗎？”
他說話向來顯山不露水，藺如笙卻馬上領會了他的意思，忙道：“可以可以。”說著直接遞給他兩瓶補靈丹，後又想到什麽，悄摸摸跟他說：“別讓阿弟知道，他若知道我將他的東西隨意贈人，要不高興的。”
寂無寐倒出一粒放入口中，甜得難以下咽的藥丸在他嘴間仿若美味珍饈，他莞爾一笑，眼底劃過一絲不太明晰的暗芒。
目光投向與姒蘭低聲交談的粗獷背影，低低應聲，
“好，我會……保守秘密的。”
……
風沙遮日，黃土漫天，風塵卷著泥沙刮過西境邊陲一座小城，城門頭“西沙城”三字被侵蝕得難以辨認。
這座不起眼的小城是通往西州的交通要塞，沒有想象中的人跡罕至，相反城中客商雲集，修者遍地，三教九流無所不有，魚龍混雜。
一入城，馬蹄聲駝鈴聲與修者飛劍的鳴響交織，熱鬧非凡，她們一行四人混在其中，如魚得水。
藺如笙一眼挑中城中最豪華的客棧，還不等姒蘭勸阻，領著人往裏走。
大堂內凡人修士混坐一堆，酒肉香氣含混著抑揚頓挫的叫嚷，嘈嘈雜雜像個煮開的油鍋，藺如笙迫不及待祭自己的五臟廟，直接坐到角落一處無人的圓桌，先要了幾籠肉包。
姒芙剛挨上木凳，一夜未得好眠的困意陣陣襲來，剛想強撐著對付兩口，忽聽鄰桌有人壓低興奮的聲音：“欸，聽說路劍仙又跑西境來了。”
同桌之人拎起一壺燒酒，灌了兩口辛辣的酒液才嗤笑一聲：“何止是聽說，前些日子他在荷禾城鬧出那麽大動靜，將祁家家主都驚動了，他一個剛出關的九重大能，不在青冥宗穩固境界，不知滿中州亂跑什麽。”
“不是為了荷禾城的妖嗎？據說是大妖所為。”
“大妖？可後續未傳出大妖出現在中州的消息，怕是誤會了吧？”
“嗨呀，你不知道嗎？”
斜裏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那人穿著不知哪門哪派的修士服，手上拿了根油光鋥亮的雞腿，邊啃邊壓低嗓門道：“什麽大妖不大妖的，路劍仙出山是為尋妻，尋那位名動天下的雲羅夫人。”
天下探聽八卦之人一家親，鄰桌頓時感興趣道：“不是說兩個人和離了嗎？”
“哪能啊！”那人甩著手中雞腿，脫開的雞皮險些被甩下來，他恍若未覺，神色詭秘：“雲羅夫人只是跟路劍仙鬧了別扭，又在路劍仙閉關後失蹤，趕巧這和離的傳聞就流了出來。”
鄰桌之人好奇問：“那真是奇了怪了，不是和離，雲羅夫人怎麽會離開青冥宗？又怎麽會失蹤？”
“這就不知道了，但是你看路劍仙一出關就滿各州尋她，跟丟了本命劍似的，哪像和離的樣子，明顯是要捉妻的。”
“那雲羅夫人到底去哪裏了？”
姒芙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豎起耳朵，卻聽那名修士嘆道：“我要知道，不早就去討好路劍仙了嗎？九重大能的人情，夠咱在西境橫著走咯。”
幾人遺憾一嘆，又羨慕起九重大能的神通。
姒芙心口卻沈了沈，路凝此人，劍厲害，腦子更厲害，找到阿娘是早晚的事，若是讓他提前一步……
“我知道謠言從哪裏傳出來的。”旁邊咬著包子的藺如笙忽然神神秘秘湊了過來，他離得近，白皙的面龐帶著一絲促狹笑意，姒芙正要詢問，另一側寂無寐不動聲色伸出兩指，抵住他的額頭挪開半分，嗓音清潤玉如：“藺道友何不跟我們一道說了？”
藺如笙反應過來他們如今同氣連枝，遂坐正身子壓低聲音道：“祁言闕跟我提過，說這謠言最初是從他二叔山裏出來的？”
“他二叔？”姒芙心中一動。
祁言闕的二叔乃祁家嫡系祁連玉，後離開祁家自立山門創立玉丹宗，也是……她阿娘的第二任夫君。
她困惑道：“祁二叔是個名副其實的謙謙君子，怎麽會胡亂造謠？”
藺如笙咬著包子，含混不清補充道：“話定然不是出自祁二叔之口，但消息的確從玉丹宗裏傳出來的，可能是他門內之人胡編亂造的吧。”
“好端端的，門下之人編造這等謠言做什麽？”
藺如笙想了想，恍然道：“哦，也許是因為雲羅夫人失蹤之前，去過一次玉丹宗？”
“什麽？”姒芙手一抖，險些打翻手邊的熱茶，寂無寐眼疾手快扶住杯盞，掌心餘溫隔著瓷杯熨帖著她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
姒芙此時才發覺周圍投來的窺探目光，壓下心頭震撼，低聲責備：“這麽重要的消息，你為何現在才想起來？”
藺如笙一臉委屈：“很重要嗎？祁言闕當時也是不小心撞見的，還讓我別四處亂說，我以為只是長輩間的私事，無關緊要……”
一旁的姒蘭恨鐵不成鋼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齒道：“你真是個榆木腦袋！事關你小姑母，你的親姑母，哪怕是一絲線索也有用，這你也藏著？你到底跟誰一路的？”
藺如笙捂著被揪疼的耳朵，“疼疼疼！你們也沒問我啊！”
姒芙當機立斷：“吃好了沒？吃完立即動身去玉丹宗。”
“啊？玉丹宗在西南，咱們不休息一下嗎？”藺如笙叫苦不疊。
“休息什麽，”姒蘭冷笑一聲，“若路劍仙先找到阿娘，兩人鬧了這一出，咱們要再去青冥宗找阿娘幫忙，只怕難上加難。”她曾見過一回路劍仙，當時他聽說她是雲羅夫人的女兒時，不僅沒給好臉色，反而莫名其妙冷笑了兩聲。
她至今忘不了那兩聲笑有多滲人。
“咱們要盡量趕在路劍仙之前，先一步找到阿娘。”
藺如笙還想提議補個眠再啟程，反抗的話未說兩句，就被姒蘭塞了兩個肉包，不由分說地拽出了客棧。
他不舍地望著身後漸行漸遠的豪華樓宇，郁悶地嘆了口氣，忽然餘光瞥見客棧門口走出的一個身影，目光一定，待看清那人的模樣，楞了一楞。
他一拉還在喋喋不休的姒蘭，指著那人問：“蘭妹，你覺不覺得那人……有些眼熟？”
姒蘭順著他指尖回頭一望，數落的話卡在半道，驟然笑了，只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摻了足足的不懷好意。
“我道是誰，原來是她啊。”
客棧門口站著一個俏麗的女修士，一身流光溢彩的華衣麗服，腰纏鑲金嵌玉的銀鞭，在一群風塵仆仆的修士中格外打眼，甚至連遮面的面具都未戴，滿臉寫著“生人勿近”。
姒蘭一捅姒芙的胳膊肘，姒芙在她示意下跟著望去，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她也被派出來了？”
“她能走能動的，還能違抗家主之命？”
眼見那女子被一修士不小心撞到，她直接擡腳踹向那人，怒罵了兩句，那修士剛要反口，一見她腰上令牌，反擊的話又吞了回去，縮頭縮腦賠禮道歉。
姒蘭嗤笑：“你看她那派頭，不過仗著姒家身份沒人敢招惹，橫行霸道，活脫脫一條仗勢欺人的狗。”
姒芙輕拍了下她的腦袋，耳語道：“在外不準說臟話。”
“臟？我還有更臟的呢，等到她面前再說。”
姒蘭眼珠兒轉了一圈，說著就要往回走。
姒芙攔住她，“你想做什麽？現在不是惹事生非的時候。”
“她如今獨自一人又不在姒家，正是好機會，你們去城外等我，給我一個時辰。”
“姒蘭……”姒芙要跟上，姒蘭阻止她，“兩個人目標太大，我去去就回，阿弟別擔心，我不會讓她發現我的。”
說完一個閃身鉆入人群不見蹤影，姒芙不知該去追她，還是在城外等她，一時立在街上不知如何是好。
前方的寂無寐停下腳步，問：“怎麽了？”
姒芙想了想，道：“蘭姐姐有事要辦，讓我們等等她。”
寂無寐點了點頭，知情知趣沒有多問，轉而走向街邊一個兵器攤。
藺如笙瞥了眼專心挑選長劍的寂無寐，滿心感慨地跟姒芙道：“你們姒家姐妹的關系，真不知該說好還是不好。”
“她不算姐妹，我只有一個妹妹。”姒芙冰冷回了一句，冷漠得仿佛他口中並非一脈同出的血親。
那驕橫跋扈的女修不是旁人，正是繼母所出的繼妹——姒棠。
自雲羅夫人離開姒家，跟父親暗通曲款的繼母被扶上正位，不出三月生下這個繼妹。父親與繼母對她很是看重，這個繼妹沒少仗著寵愛欺負她們姐妹二人。
世家內部陰私之事屢見不鮮，更何況是錯綜覆雜的頂級門閥。
姒芙因在姒洄身邊長大，又沒有親母照拂，同輩兄弟姐妹對她嫉恨的不少，尤其是姒棠。
當年她丹田被毀，最開心的莫過於姒棠，可見到她被毀了丹田仍受器重，暗地裏又開始變本加厲陷害她，礙著姒洄在後，不少手段招呼到姒蘭身上。
姒蘭對她恨之入骨，如今逮著機會，怎會輕易放過她？
這廂，姒蘭暗中觀察姒棠教訓完無名修士，拐進一處小巷，便悄摸跟了進去。
四下無人，姒蘭悄無聲息從儲物袋掏出一個小瓶，朝她背影揚手一揮，一捧細如雪籽的白粉揮散而出消失在半空中，“噗通”一聲，姒棠瞬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姒蘭興致勃勃走到她身邊，彎腰翻過倒在地上的人，開開心心念叨著，“三妹妹呀三妹妹，上次你給我下了整整一包三毒粉，可教我難受了幾個月，如今我悉數還給你……”
離得近了，姒蘭猛然發現姒棠臉頰邊緣浮起一層不合膚色的面皮，頓時暗道不妙。
忽而脖上一涼，一根銀鏈倏地纏過她脖頸，狠狠往後一扯。
耳邊響起一聲熟悉的惡心嬌笑，“我的二姐姐喲，你怎麽還這麽容易上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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