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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浪濤濤輕舟搖 誰才是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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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暗浪濤濤輕舟搖 誰才是黃雀

孤月高懸,姒芙望著眼前的清粥小菜,微微皺眉。

手裏的半碗白粥沒滋沒味,無論如何都送不進口。

“少主夫人,多少用些吧,否則虧了身子……”

姒芙目光平靜掃去,隱含威壓,說話之人頓時垂下頭,恭順伏地。

他身著內門弟子的玄黃服飾,微卷的發尾落在青磚上,正是被陸之軒罰作外門雜役弟子裏的卷毛。

姒芙冷聲開口,“說過多少遍,私下不準喚我少主夫人!”

口中忿忿,語氣裏卻全然沒有對待其他弟子的疏離冷淡。

“屬下知錯,請主子息怒。”再次開口,他已不見往日的卑微怯懦,正了臉色謙恭稟報:“屬下已探查過,門主午時過後前往山下別院,至今未歸,陸少主離開宗門不知所蹤,二人俱不在門內,主子可要行動?”

“我就這般離開,定會引來玄善門和姒家的大肆追捕,時機未到。”

“那……在下該如何幫主子?”

姒芙冷冷盯著匍匐在地身影,指尖摩挲著碗沿,忽而問:“吳邪,你跟著我來玄善門已有兩年了吧。”

吳邪直起身,“在主子嫁進玄善門前屬下已提前藏進來,算下來已呆了兩年過半。”眉眼微垂,愧疚道:“是屬下無用,沒能幫助主子脫離苦海。”

“不怪你。”姒芙放下手中碗,轉而夾向近旁一碟白玉豆腐,誰知手指顫抖,豆腐碎在筷間,吳邪見狀忙端起那碟豆腐,湊到她近前。

姒芙看著那碟豆腐沒了胃口,淡淡道:“我借著聯姻離開姒家,兩年都未找到脫身的機會,就如這豆腐一般,脆弱不堪,是自己無用。”

吳邪聞言忙道:“主子!是屬下無能,主子豈可妄自菲薄?”

姒芙一擺手,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語,“如今我已暴露,你留在玄善門無非多添一個把柄,待有機會,你先自行回錦城藺家。”

“主子!”

聽見姒芙要趕他走,吳邪猛磕一頭,“主子!屬下怎能拋棄主子獨自離開!如今正是關鍵之際,主子莫要將我趕走。”

“你本是藺家年輕有為的外姓弟子,受藺家所托在玄善門蟄伏兩年,受盡折辱,是我拖累了你,如今我自顧不暇,不能再耽誤你。”

吳邪咬牙懇求:“當年主子救下吳邪,吳邪這條命本就是主子的,又談何耽誤?是吳邪無能,只能為主子收集些無關緊要的情報,沒能帶主子全身而退!”見姒芙神色黯然,吳邪求道:“主子,再給吳邪一次機會,這一次,吳邪定會帶主子離開。”

“如今,我的命令你也不聽了嗎?”

吳邪驚駭擡首,姒芙目光冷厲的盯著他,不給他爭取的機會,他似想再勸,卻聽姒芙道:“我讓你走,你便必須走,若你眼裏還有我這個主子,就聽命行事!”

姒芙擱下碗筷,冷漠道:“我本就無意讓藺家牽扯進來,陸之軒如今盯我盯得緊,你若還敬我一分,在你身份還未暴露之前,趕緊給我滾回錦城!”

“主子……”吳邪眼裏已有哀求之意,姒芙不為所動。

吳邪雙唇緊咬,在她堅硬的逼迫下,最終只能忍下不甘:“屬下……領命。”

他顫巍巍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符,恭敬擺在姒芙眼前桌案上,“屬下身無長物,如今只能獻上此符,可解主子身上的束靈咒。”

姒芙看了眼,是產自符箓世家蕭家的中品黃符。收下這張可解燃眉之急的符咒,吳邪再次躬身行禮,沈沈道:“屬下盼主子安然而歸。”

安然而歸嗎?

即便安然離開她也不會去藺家,天下勢力盤根錯節,她誰也無法依仗。

就如吳邪,如寂無寐,無論出於什麽目的要幫她離開玄善門,她也無法依靠他們。

姒芙擡眼望向窗外高懸的明月,整整一日了,陸琮不過是從一個小劍修身上取回塑月,未免耽誤得太久了些。

姒芙半垂下眼,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安。

又過了整整一日,姒芙獨守在房中,盯著手中一整日都未翻兩頁的閑書,心中的不安隨著時間流逝越來越強烈。

殘陽似血,書頁被染成一片詭異妖嬈的黃粉之色,許是盯得太久,上頭的文字在夕陽照射下,成了張牙舞爪的扭曲精怪。

一個眨眼,姒芙混沌的神智重歸清明。

方站起身,腳下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她冷眼看向腳下鐐銬。

院門突然被人撞開,一陣疾風掃過,喉間一緊,猛然被人奮力壓上墻面。

快得她來不及反應。

耳邊響起一聲陰騭的質問:“姒芙,你竟然將寂無寐暴露給爹!”

姒芙被掐得快要窒息,見他怒火中燒,便知事情成了一半。

寂無寐多半被陸琮趕走了,陸之軒才會這般憤怒。

她心中暢快,也不跟他虛與委蛇,嬌笑著道:“陸之軒,你貪得無厭,想兩頭盡占,我總不能讓你事事如願。”

引陸琮前去,是她的一箭雙雕之計。

她要塑月,更要毀了陸之軒的算計,陸之軒以為寂無寐對她很重要,殊不知她也早已看出,在陸之軒脅迫她救下寂無寐時,便猜到寂無寐對陸之軒絕對不是普通救命之恩那般簡單。

陸之軒這人狼心狗肺,區區救命之恩算什麽?

他想占盡好處?想得美!

陸之軒靠近她,眼底是滔天的怒火,“我小心翼翼將他藏在父親眼皮子底下,如今卻被你毀於一旦!”

姒芙笑得愉悅,嘲諷道:“你怎麽這麽天真,他身在飛東城能瞞過門主多久?你莫不是色令智昏了?”

“你懂什麽!”

他爆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手下逐漸用力,“我好不容易再見他,得上天眷顧能與他結識,好不容易才能與他如好友般攀談,多一天是一天,如今全被你毀了!”

他言語間的遺憾簡直叫人動容,他對寂無寐果然並非臨時起意,看來二人之前便有交集。

姒芙譏誚道:“陸之軒你這麽情深似海,寂無寐可知道你這見不得人的心思?”

“那又如何!”他眼底瘋狂旋轉的漩渦轉柔,似回憶起什麽,低聲道:“一百年前,他浮在雲端立於眾人之巔,向下望了眼有如塵埃的我,當時我便想,我與他有著天壤之別,這一生哪怕只有一次,有一次我能匍匐在他腳下,問安一聲已足矣。”

他眼裏有向往,有唏噓,可姒芙並沒錯過一閃而逝的算計。心中冷笑,說得那麽情深意切,不過是見寂無寐跌下雲端,想將人變為他的禁|臠。

他說她蛇蠍心腸,可他不也是滿肚子齷齪心思?

姒芙正要諷刺他感天動地的一廂情願,忽而一怔,他口中那個高高在上之人,是小劍修寂無寐?

她神色一瞬間有些懵然,又聽陸之軒譏誚道,“我恨吶,恨你們這些立在高闕之人,從未將我們這等螻蟻放在眼裏。”

“我等了這麽多年,盼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等你們跌入泥濘,盡可被我掌控。可你呢?你偏是不安分,毀了我的一切!”

“你棋差一招,是你自己蠢!”姒芙氣息幾近斷絕卻不願屈服半分。

陸之軒憤恨道:“我真是好奇,你與他到底是什麽關系,竟讓你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幫。”

幫什麽?她不過是為了塑月,順手為之,順便毀掉陸之軒的算計。

脖間掐著她的手驀地一松,姒芙頹然跪倒在地,捂著喉嚨不住地咳。

眼前之人蹲下,與她平行而視,陰晴不定的雙眼深深凝視著她,姒芙知道他沒膽子殺她,最多不過言語相激。

然而下一句話陡然令她肝膽俱裂。

“他明明與姒家有著血海深仇,你不計前嫌多番相助,姒芙,情深似海的,難道不是你嗎?”

姒芙霎時腦中一片空白?

血海深仇?寂無寐與姒家?

“啊?難道你不知道?”見她懵然不解,陸之軒眼裏蕩起報覆的快感,“也是,當年之事知曉人不多。五年前誅邪之戰,他身隕在亂妖之中,正是各大勢力設計的結果,其中以姒家和我玄善門出力最多。”

姒芙混亂的神智陡然清明,近日盤旋在腦中的困惑迎刃而解,原來……是因為他們狼狽為奸陷害了寂無寐,姒家才會毫無怨言的幫扶玄善門,甚至將她送來玄善門聯姻!

寂無寐到底是什麽人?若非姒家得了天大的好處,不會下血本維系兩者之間的結盟。

陸之軒猶自嫉恨著:“姒芙,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啊,有姒洄那樣的人庇佑,整日只需關在門裏煉制自己鐘愛的陣器,萬事不需操心,你這種絕情寡心之人還能得他人青睞,便是跟你有仇的寂無寐都對你青眼有加,你怎麽配的?”

“你在……說什麽……”

陸之軒仿佛被妒火燒得瘋魔,眼中只剩仇恨烈焰,喃喃低語:“我該讚你心思深沈,還是笑你自作聰明?兜兜轉轉,你為了救你的小情人,卻再次將他推入仇敵之手。”

陸之軒一掌覆上她頭頂,眼神幽幽:“你機關算盡,把寂無寐送到我那個愚忠的爹手上,真以為他能脫身?”姒芙渾身一震,眼前瘋魔之人笑聲顫顫,不知是在嘲諷她,還是在怨怪自己。

姒芙感受到他掌心在凝聚靈力,耳邊傳來從地獄滲出的陰冷笑音:“姒芙,寂無寐死了,死在你的精心設計之下,你怎能繼續心安理得地活著?不如我親手葬送你,送你去地底與他相見!”

……

一間陰暗潮濕的空蕩暗室內,地面閃爍著一張巨大陣法,四角燃放著鎮住陣法的燭火。

不似普通采光的蠟燭,雙拳大小的白燭上刻著覆雜紋路,上頭幽綠的火光照映在陣中一個雪白身影,將他襯得似幽冥裏的鬼魅。

他被陣法捆縛,動彈不得,如一條任人宰割的魚肉,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慌。

一名老者緩緩走到他身側,渾濁的雙眼靜靜打量著他。

那人長睫一顫,緩緩睜眼,竟是陸之軒口中死去的寂無寐。

陸琮見他醒來,慈眉善目的五官覆滿陰寒,“世人都說你身隕,葬身妖腹,然而你不僅沒死還藏在我玄善門下,若非是姒芙,本座險些錯過你!”

提及姒芙,寂無寐眼中暗了一瞬,隨即讚了一聲:“芙兒聰慧,深得我心,將我送到你手中。”

陸琮盯著他泰然自若的神色,諷刺道:“你如今修為只剩一二,路邊一條狗都能打得你起不來身,如此狂妄,還當自己是那個一劍名動中州的天驕?”

寂無寐淡然一笑,“陸門主知道我是個廢人,還用鎖七重修為的無妄陣壓著我,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陸琮冷哼一聲,“抓到你是意外之舉,我總得防著你一些。”

“那陸門主,您對我這樣一個廢物,有何指教?”

陸琮驟然掐住他的下顎,冷聲道:“當年你明明應該死在誅邪之戰中,為何卻活了過來?”

“陸門主既然與姒家合謀,又怎不知我沒有死透?”他聲音放輕,平淡的語氣帶著嘲弄:“陸門主不知詳情,看來姒家似乎並不信任門主吶。”

一句話戳到陸琮的痛處,他怒道:“不錯,我玄善門只是個小宗門,只配暗中為姒家做些雜活,可那又如何?若非有我玄善門幫忙,他們又如何能順利得手?”

寂無寐只是笑,然而就是這輕描淡寫的笑意,在陸琮眼裏成了最尖銳的嘲諷。陸琮憤懣不甘,邪聲道:“無妨,有你有姒芙,待我玄善門壯大,何必再卑躬屈膝像狗一樣為他們奔走。”

陸琮手中用力,幾乎將他的臉捏得變形,“說,他們費盡心思算計你,姒洄能突破九重修為,是不是與你有關!”

寂無寐笑笑,“所以,你騙你的兒子,騙姒家,騙所有人,說我被你處死,將我私自藏在這不見天日的地牢裏,原來是想套他們突破的秘密?”

“姒洄修為停滯多年,可誅邪之戰後五年便突破,本座不信跟你沒有關系!”

寂無寐懶散一笑,“陸門主苦突破久矣,莫不是魔怔了?我只是一個斬妖除魔的劍修,又能為他們帶來什麽突破機緣?”

“還在嘴硬!”陸琮指尖一劃,寂無寐手腕頓時血流如註,鮮紅的血液順著陣線流淌,縈繞過一股醉人的異香。

陸琮激動道:“本座無意中聽聞,你早年跌入大能秘境,得了逆天機緣,骨血有常人不及的奇效,是不是你的血肉裏有玄機?”

寂無寐依舊唇角含笑,聲音卻多一分不易察覺的蠱惑:“是與不是,我已落入陸門主手中,你不如親自驗看?”

鮮血連綿不絕肆意流淌,迷人的香氣頃刻充盈整個石室,芬芳香味之下,陸琮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好似聞見血肉餓急了的獸,鬼使神差捧起手腕,吸了一口。

甘甜的鮮血順喉而過,他眼底的貪婪逐漸變盛,仿佛這血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欲望。

清甜的血液一沾便叫人欲罷不能,他驟然像失心瘋了一樣,抱起寂無寐的手腕大口吞咽。

大量的血液自寂無寐體內流失,刮著血肉惹起越來越綿密的刺痛。

寂無寐幽幽一嘆,似是無奈般低勸了一句:“慢些,否則死得更快。”

不知說的是他自己,還是陸琮。

可陸琮已然魔怔,聽不進只言片語,眼裏只有對這甘霖無盡的渴望。

寂無寐擡眼望向室頂,眼前逐漸變得模糊,生機順著手腕不斷流逝。

寂無寐忽而擡手輕輕拍了拍衣襟,淡然道:“你再不出來,我就真死了。”

話音方落,胸口突然炸起一道炫目亮光。

白熾光芒中漂浮起一塊月牙形的玉石。

那玉石在半空中顫了顫,似感受到什麽,周身突然氤氳起一圈如煙紅霧。

陸琮清醒了一瞬,還不待他反應,那玉石如急光猛地沒入寂無寐體內。

再一回神,陸琮忽覺胸口一痛。

垂眼,只見一只白皙如山巔堆雪的手,穿透進他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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