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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月別枝驟雨傾 逢魔時刻,有鬼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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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明月別枝驟雨傾 逢魔時刻,有鬼必出

飛東城乃西境貧瘠之地的一座大城,處於兩河交接處,客商雲集,人流如織。

姒芙入了城,順著主街行到鬧市,在一間米鋪門口拐了個彎,踏入一條幽深的巷道。

不同於主街的喧鬧,此處聚居不少民眾,清幽安逸,算是鬧中取靜。

姒芙順著一排搖曳的柳樹來到第四座宅子,一手推開厚重的宅門,是一處簡陋的一進院子,無甚特殊,角落散落的經久不用的鍋碗瓢盆,是尋常的凡人居所。

只是久無人住,四處落滿了輕灰。

姒芙穿過院落進到屋內,正堂裏一方桌,一張榻,空空蕩蕩,墻上掛著一副破舊腐爛的鐘馗騎虎畫。

姒芙盯著那蟲蛀了半邊的鐘馗騎虎像,磕下兩粒糖丸,隨手往怒目虎睛上一點。

蒙塵的虎眼霎時閃過一縷光,仿若有了靈性,死物一般的畫像動了動,老虎忽而血口大張,從口中吐出一枚瑩白玉片。

半掌大小的玉片當啷掉在前方供桌上,姒芙並未去撿。

畫上的老虎嗷嗚一聲,又吐出一枚同樣的玉片,也不知那肚裏吞了多少,只見那玉片一枚接著一枚,骨碌碌往外出冒,沒個停歇似的。

待供桌上堆了差不多近十枚,老虎才打了個哈欠瞇眼睡去。

姒芙捏起一枚玉片在眼前查看,這是她自制的儲物玉片,是普通儲物袋十倍的容量。本是她以前無聊時做出來的玩意,這類儲物玉片市面上產量極少,價格高昂,如今成了她不可或缺之物。

因為裏頭裝的,全是價值不菲的陣器與法寶,是她全部身家。

狡兔三窟,在嫁來玄善門之前購置了這處宅子,她鮮少來此,也不知道陸之軒是怎麽發現的,總歸已經不安全了。

姒芙將這堆玉片納入一片拇指大的玉環中,玉質瑩潤又不過分出挑的環佩,與女子尋常佩戴的小玩意一模一樣。想了想,將玉環掛在脖子上。

姒芙慢悠悠出了屋子走回主街,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望向遠處高聳的城門。

人間界大城池皆會架設阻擋妖獸的陣法,玄善門地處偏遠,陣法老舊,在日頭照耀下閃現出陣網靈絲。

是姒芙幼年就學會的靈陣。

她隨時能破除陣法離開,可如今時候未到,她得逃的巧妙,不留痕跡……

姒芙腳步一轉,邁入街邊一座宏偉的閣樓。

四層的樓宇高聳入雲,金碧輝煌,門匾上“生金閣”三個字更是足金熨燙,並以七彩琉璃石點綴,華麗得亮瞎了眼。

閣樓內擺滿了符箓丹藥,各類法器兵器,以及種類繁多的修煉材料,是專門為修煉之人所設。

守門的小二見到來客,笑臉相迎,彬彬有禮詢問:“客觀要去幾樓?”多一分打量的眼神都無,仿若她穿了一身破布袋子也如此相待,顯然被調教得極規矩。

姒芙隨手亮出一枚紫色的圓珠,小二頓時神色一變,弓著腰略一擡手,“貴客請。”聲音是真心實意的恭謹。

姒芙上了頂樓雅間,小二在三樓便停了腳步,按照規矩,他身份不足以輕易踏上頂樓。

方入座,一名年紀稍長的管事彎腰迎了進來,他親手為姒芙添了茶,立在一旁恭敬相問:“貴客有何吩咐?”

“聽聞你家主子前日就進了城?”姒芙抿了一口茶水,溫度恰到好處,茶葉清香撲鼻,是上好的靈茶,只是味道有些苦。

提到主子,管事越發謙和,“貴客要尋主子爺?只怕得稍坐片刻。”

她抿了半口便放下茶盞,管事極有眼色,先是從門外婢女手中的茶盤裏接過五個茶壺,屏退閑雜人等一一擺上後,一邊斟茶一邊溫聲道:“主子今日赴約去了,算著時辰應當即刻便回,貴客是在此等候,還是在閣內逛一逛?”

“逛一逛就不必了。”姒芙看著眼前新添的五杯茶水,挑了一盞花茶,熟門熟路道:“再送些糕點上來吧。”

話音未落,雅間外突然傳來一道含笑的男聲,“將閣裏頭最甜的玉露糕端上來。”

管事一頓,忙躬身行禮,“主子爺回來了。”

只見一名男子背手行來,玉冠華服,俊秀如松林山風,衣袂翩躚間帶著烈烈陽光般的倜儻。

他見到姒芙展顏一笑,瀟灑風流,“姒芙。”

姒芙頷首回應,“九方汶。”

門扉合上,九方汶姿態閑雅坐在她身側,他這個人很講究,淡雅清貴的熏香繚繞而過。

“許久未見,我以為你將我給忘了。”沒了下人,一開口跟個小怨婦似的,哪有方才的半分儒雅。

姒芙也不與他多寒暄,從領口取出玉環。

九方汶眼睛毒,看見玉環的那一刻,眼中迸發出精光,“這是個好東西!”

當然是好東西,這枚可藏千物的儲藏器,她只做了三枚,世間也僅有三枚。便是以煉器聞名的藺家,所煉制的方藏環容量也不及它。

她在器中嵌了陣,與陣中器不同,此物乃“器中陣”,反行其道將陣法納入法器。姒家能掌握此煉制之法的,屈指可數。

同樣也是她創制。

姒芙將那一堆玉牌哐啷啷倒了出來,九方汶看得眼睛都直了,“你……這是……”

姒芙挑挑揀揀,選出一枚玉牌遞給他,“這裏頭的,你可以拿去賣。”

九方汶愛若珍寶地接了過來,眼神還黏在桌上剩餘的那一堆,“只有這一片嗎?”

姒芙瞥了他一眼,“裏面三十個高階法器,各個價值數百枚上品靈石,不夠你賣的?”

“夠夠夠,”九方汶連聲應和,又討好道:“這不是……還有這麽多嗎?”

姒芙笑罵一句:“你真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

九方汶訕訕一笑,轉而問:“你又缺錢了嗎?”

“我什麽時候不缺錢?”

姒芙有能力,但掙的多花的也多,自離開姒家以後,總覺得靈石有些不大夠用。

姒芙白了他一眼,又低頭挑選起來。手指在玉片上一一劃過,微一皺眉,選出一片塞回玉環,隨即將剩餘的玉片往九方汶面前一推。

九方汶還來不及笑,姒芙道:“你幫我收著。”

九方汶一頓,哀怨道:“真不給我嗎?”

姒芙抱臂拿眼覷著他,九方汶哭喪著臉,可憐兮兮,“姒芙,你我相識數十年,你也知我這生金閣閣主當的艱難,閣內數千人皆等著我養活,想當年咱生金閣眼看著要倒了,若不是你……”

說過無數遍的陳詞濫調,姒芙已經能倒背如流,當年她就是被他這張看似君子的臉及一番哭訴給蒙混過去,賤賣了不少法器。

若不是他後來“良心發現”,又幫了她幾次大忙,姒芙早掀了他的營生。

到底相識數十載,姒芙對他也算知根知底,九方汶此人除了愛財,於大義上卻從不含糊,是個勉強可信之人。

“你先幫我收著,總歸這堆東西,早晚也是你的。”

方要擠出兩滴淚的人,頓時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喜不自勝,“阿芙阿芙,你真是我的摯友,世上最親的摯友。”

他喜滋滋收下那一堆玉片,末了還遺憾道:“你怎就成了親嫁給陸之軒那草包,當年我若去姒家爭一爭,讓你嫁給我多好。”

姒芙嗤笑,“莫說你敢不敢去姒家,我就算嫁給你,怎的了?天天窩在生金閣裏給你煉器嗎?”

“可不是,生金生金,你才是真正的生金之才。”

姒芙笑笑沒應聲,九方汶與她笑鬧慣了,什麽話都不避諱往外冒,知道她最忌諱什麽,逮著她的短處玩笑,便是從未覺得她會一蹶不振。

也就是這般自然的玩笑,姒芙才覺得他沒有壞心。

“話說,”九方汶收好玉牌,低聲問了一句:“你何時煉了這麽多器,你的身體……”

姒芙擡手打斷他,“以前存下的,其他的你莫問。”

九方汶忽而站起身,繞著她轉了一圈,收了玩笑一臉正經:“你最近動用靈力了?”

九方汶修為尚可,能力特殊,有一雙異於常人的尖眼。這雙眼能看到常人目力不及之事,她明明是幾日前動用的靈力,他卻能窺見她身上殘留的靈絲。

想起那段不愉快的經歷,姒芙避而不談。

“我說啊,姒芙,”他一般這樣起頭就是要念叨,姒芙還來不及阻止,長篇大論就砸了過來,“你身體還未大好,躲在玄善門好好的,用什麽靈力?若是被他人發現端倪可如何是好?哪怕你再謹慎,可這經脈你也不是不知道……”

“聽說你方才出去會友了?”

“你別轉移話題,我說你啊……”

“據我所知,這是你第二次來飛東城,第一次是生金閣開張。你雖友人遍地,但在飛東城這犄角旮旯的西境,哪裏來的朋友?”

姒芙問得直白,九方汶含糊道:“哎呀,生意往來上的單子,你也知道,我這個人無利不起早。”

姒芙本是要打斷他的嘮叨,可見他這模棱兩可的模樣,突然來了興趣,“什麽生意,竟勞動閣主親自前往?”

“就是……就是有人想從我這買點消息。”生金閣生意遍布中州四野,偶爾也接點販賣消息的活計。可九方汶對這類生意極其挑剔,只有價值上千枚上品靈石的單子才肯接,更莫說要他親自前往的貴客。

只怕這價格極其高昂,買家身份也極其特殊。

小小的飛東城,竟還臥虎藏龍?

“那人是誰?”

九方汶板著臉,一本正經:“姒芙,我做生意是講規矩的,你不要再套我話了。”

“那……跟什麽有關?玄善門?姒家?”姒芙湊了過去,一雙妙目緊緊鎖著他,“抑或說……跟我有關?”

“哎呀呀,”九方汶忙避開她,“不能說不能說,總之跟你關系不大,更何況我也不會出賣你啊。”

“關系不大?那便是有關系?”姒芙心裏頭過了一遍,飛東城無外乎就這麽幾派勢力,以及這麽幾個關鍵人物。

“你別猜啦,總之……總之……”九方汶見她還想問,有些招架不住,只好道:“總之,你這段時間小心些,我總覺得玄善門不大安生。”

當然不大安生,否則她不會將自己的家當托付給九方汶。

他突然靠近,跟做賊似的,“若玄善門真出了事,你不如趁機跑吧?”

不虧是一丘之貉,她們想到一塊去了,九方汶道:“咱們商量商量,定個計,我助你逃跑,生金閣遍布中州,可幫你隱藏行跡,保準不被他人知曉。”

姒芙承了他的好意,“多謝相助。我會抓住機會離開,但不會借助任何人,躲在任何人麾下。”

九方汶困惑道:“為何?我幫你,你豈不是行事更方便?”

姒芙盯著眼前這個真心待她的好友,低笑道:“因為,我不想欠下太多恩情。”

九方汶還要再辯,姒芙悠悠起身,輕拍了下他的肩膀,“再說了,中州除了三大宗,已無人能與姒家抗衡。”

“我不能把麻煩,帶給你。”

……

姒芙走出生金閣時,已是日暮時分。

西境的天黑得很快,頭頂一片紅霞燒灼,遠方卻已趕來深藍的星空,粉與藍將天地劃成瑰麗的兩半。

逢魔時刻,有鬼必出。

整整一日她都有些心神不寧,一擡眼,果然瞧見妖嬈晚霞之下,靜靜立著一個人。

他似站了許久,頃長的身姿靠在對面茶棚下,雪白的清塵之色落入人間,與周遭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姒芙一轉身,視若無睹走開。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姒芙緊走兩步想甩開,他卻不緊不慢走到她的身側,遠遠看去像相攜而行。

此時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小攤商販們趕著晚膳時辰迎來送往,行人挨挨擠擠,他靠得更近了,有一下沒一下地觸碰著她的肩頭。

“寂無寐!”姒芙沒好氣喚了他一聲。

她最近對他越來越藏不住脾氣。

明明不想管他,要躲著他,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還被他一次又一次算計走塑月。

在寂無寐面前,她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被夢妖給啃掉了。

一枚拳頭大的糖人驟然出現在眼前,姒芙一頓。

“歉禮。”糖人背後,他淺淺一笑,華燈之下溫暖又綺麗。

“我有這麽好哄嗎!”姒芙一把奪走糖人,瞥見糖人是她的模樣,硬生生剎住將它丟到地上的沖動。

“是不好哄。”他又不知從什麽地方掏出一只黃色小狗兒的糖人,輕輕抿了一口,“所以我等了幾日,待你氣消了些,才來尋你。”

他時而跟尋常人一般平靜如水,時而又說些模棱兩可的玄乎話,那春風拂面的表象下不知藏了什麽鋒芒,姒芙煩他。

“塑月在你身上,我已告訴你驅動之法,你還來尋我做什麽。”

“你送了我塑月,我自當要履行諾言。”許是覺得那糖人太過甜膩,他微一皺眉,將小狗兒收了起來。

姒芙停下腳步,“寂無寐,我便是要走,也不該這般莽撞的離開。”

“我已明了。”

“那你現在纏著我做什麽?”

忽而一聲巨響沖天而起,霎時地動山搖,姒芙一個踉蹌向旁邊食攤倒去。

肩頭一暖,寂無寐及時攬住她。

她驚訝的望向聲源處,只見數道玄紫妖氣散逸在城門外,“哢嚓”一聲,老舊的護城大陣在半空中裂出一道縫隙。

巨大的妖影在半空中閃爍,來勢洶洶,再次撞向城門。

驟變驚生,街上行人厲聲大叫,驚恐奔逃,耳旁,寂無寐含笑的聲音徐徐飄來,

“你瞧,這不就是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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