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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謐山忽聞驚鵲聲 為什麽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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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謐山忽聞驚鵲聲 為什麽要救他?

姒芙茫腦中一片空白,他在做什麽?他想幹什麽?

手上一沈,寂無寐轟然倒下,面色慘白如紙,一線刺目的鮮血自嘴角蜿蜒而下,一片死相。

姒芙腦中一嗡,下意識扶住他,“寂無寐?”

喚了兩聲,他毫無反應,雙眼緊閉身姿搖搖欲墜,有如任人擺布的破爛。姒芙慌亂無措,情急之下扯開船簾大喊:“陸之軒!”

陸之軒躲在小君兒船上,沒空理會她,姒芙又大喊一句:“寂公子出事了!”

話音剛落,陸之軒倏地沖了出來,衣衫不整,發髻淩亂,身後小君兒似拉了一把,他卻一個起落飛了回來。

他掀簾而入,急急詢問,“怎麽回事?”

“他……”姒芙楞了楞,隨口扯了一句:“他好似舊傷發作了。”

陸之軒一見姒芙懷中的寂無寐,面色一變,二話不說扛起他騰雲而起,一個眨眼不見蹤影。

姒芙緊追而出卻被湖水攔住了去路。她一個靠腿走路的凡人又如何追得上縱雲的修士?

“快靠岸!”姒芙厲聲催促船夫。

船夫年過半百,行事穩重,聞言撐著船篙不緊不慢向岸邊挪,對於她的急言令色置若罔聞。

姒芙恨不得搶過他的船篙親自撐船,眼光一掃,卻見旁邊畫舫的小君兒趴在船頭哭,對著陸之軒離去的方向哀哀戚戚:“公子,公子你怎就這麽撇下君兒走了……”

哭聲抑揚頓挫,姒芙只覺煩人得緊,不過一個恩公和恩客,還哭出真性情了?

姒芙心急如焚,哭聲催得她愈發煩悶,只好掏出一錠光亮的銀錠子往船夫懷裏一拋。

船夫見了整整一枚銀錠處變不驚,可手中竹篙一點一挑,船兒仿佛在雲中飛了起來。

一上岸,姒芙奔向岸邊的鹿車,誰知那小君兒不知何時追了過來,一把扯住她。

“姑娘,你可知陸公子去了何處?”

姒芙一把甩開他:“滾開!”

小君兒被甩得一個趔趄,又爬回來執著地拽住她的袖角,“姑娘,奴等了陸公子好多時日才等到他,你就可憐可憐奴,若陸公子厭棄奴,奴可就沒活路了。”

什麽沒活路,不過就是南風館的老鴇不待見他而已。

姒芙冷眼睨他,“活路?你若再碰我一分,我現在就、地、把你活路給掐死!”

死皮賴臉的小君兒終於被姒芙冷眉怒目嚇到,顫巍巍收回了手。

姒芙頭也不回地踏上車,鹿車外的小君兒換了個哭法,不再哭得撕心裂肺,轉成了悲憤的抽噎。

這小君兒在南風館裏名頭響亮,怎可能因為陸之軒的一時冷落就沒了活路?不過是少了個最大的金主而已。

姒芙只覺得這些惺惺作態的風塵之人太礙事,戲都演到了她門口。

忽而,腦中閃過一道靈光,姒芙催促鹿車的驀地手一頓。

礙事……是了……寂無寐也是礙事之人,她為何如此緊張他?

自寂無寐與她重逢以來,他表面溫和有禮,私下卻屢屢試探,她至今沒看清寂無寐的用意。

潛意識裏覺得他危險,既然對他避之不及,她為何要在乎他的死活?

他若真……因傷去世,她不是正好少了個麻煩?還可及早拿回塑月,豈不是一舉兩得?

更何況,那一掌是他自己打的,跟她有什麽關系?

姒芙紛擾驚慌的心頭一靜,默默靠回車座。

她方才真是關心則亂,沒了分寸,竟然急不可耐要去看望他?

她何時變得……這麽心慈手軟了?

姒芙略一沈吟,在車壁上一敲,兩只鹿兒聽話,調轉方向朝玄善門歸去。

莫怪她狠心,兩人之間本就不該有牽扯。

寂無寐是死是活,跟她有什麽關系?

這一晚陸之軒果然未回宗,姒芙望著緊閉的院門,緩緩掩上窗扉。

她向來淺眠多夢,許是寂無寐白日在眼前晃蕩太久,她莫名夢見呆了三年的冒兒山。

冒兒山是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山頭,地處兩界交接處,人煙稀少,山中常年盤踞著一堆大大小小的精怪。

精怪調皮,總愛戲弄進山的獵戶平民,於是山裏有了妖怪作亂的傳說。

夢境落在她救下寂無寐半年後。

寂無寐的經脈幾乎碎成了渣,整整半年仍舊在瀕死邊緣徘徊,她不得其法,日日用珍貴的丹藥和續命的禁陣吊著他一口氣。

不記得第幾次給他拼湊經脈無果,她累倒在他胸口,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讓她陷入絕望。

這股絕望不是為寂無寐,而是為她自己。

眼淚無聲滑落,染濕了他的衣襟,突然,身下之人的胸腔內傳來悶響:“既然無力回天,別再白費力氣,挖個坑把我埋了吧。”

她悚然一驚,怔楞楞盯著他,開口第一句卻是:“你不是啞巴?”

整整半年,寂無寐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不聲不響,不發一言,她一直以為……他不會說話。

他嘴角牽了牽,好似要笑,卻忘了怎麽笑一般,沒牽出個像樣的弧度。

黯淡無光的眸子飄回頭頂虛無,又成了那具沒有生氣的死人。

見他這模樣,心頭那股子絕望一燒,她莫名就來了脾氣。

明明還能說話,明明還剩著一口氣,明明她沒日沒夜救著他的命,他卻比她先放棄。

憑什麽!

她怒急攻心,一把扛起身下這個破爛,扛到小茅屋外的院子裏。

院子裏養了一群雞鴨鵝,都是她的果腹之物。

她將他丟在角落,拿起一把大鐵鍬,氣鼓鼓地挖起了坑。

寂無寐頹然坐在角落,眼神無光面向她,也不知是否在看她。她只撬了兩捧土便丟下鐵鍬,從懷裏掏出一顆拇指大綠色圓球樣的東西,舉到他眼前。

“這是我歷經千難萬險淘來的浮光樹種子。”她指著上頭橫斷的裂紋,氣沖沖道:“別人都說這種子廢了,發不了芽,可我偏不信,將它留到了現在。”

說完,她將種子往土坑裏狠狠一擲,斜眼瞪向寂無寐:“我現在就將它埋了,我定要讓你看看,要所有人看看,這顆種子,它能活!”

聒噪的雞鴨鵝繞著靜默不動的寂無寐嘎嘎亂叫,她莫名覺得他在這堆活物裏,有了一絲活人才有的氣息。

他好似笑了一聲,雞鴨霎時撲騰亂飛,雜亂的羽毛落了滿身,幾片落在他濡濕的亂發上,有幾分狼狽的生動。她驀地想起,這半年來她從未好好幫他收拾過。

她又吭哧吭哧將他扛進浴桶,拿過葫蘆瓢狠狠往他頭上一澆,嘴裏還在念叨:“我要給它澆水。”

又丟進一把珍貴的草藥:“我要給它施肥!”

她趴在浴桶邊緣,定定與他對視:“我要讓他重煥生機!”

“我都沒有放棄,你憑什麽放棄!”她很生氣,氣他的自暴自棄。

水珠從他臉頰滑落,眼珠比清澈的水滴更剔透。

他靜靜凝視著她,黝黑的瞳仁輕輕一動,有如死寂多年的湖水遇風起了微瀾,隔著山川湖海三界六地,他穿越黃泉彌漫,驟然停立在她眼前。

沈默良久的人再次緩緩開口,“我叫寂無寐。”

嘶啞的聲音有了微弱的波瀾起伏,緩慢而鏗鏘。

“記住我的名字,寂無寐。”

姒芙驀地睜眼,畫面定格在那雙擾人清夢的眼神上。

那是她第一次,在寂無寐身上窺見活人該有的神色,虛弱,但隱含力量,攝人心魄。

曾經它反覆出現在她的午夜夢回中,自離開冒兒山後,她已許久不再記起,為何今日突然夢見?

姒芙捏著額頭,兀自怔楞,院門忽然被一股大力撞開,她抱著被褥迷迷糊糊剛坐起身,臉前一陣疾風撲面而來,剛瞧清來人就被一把拖了出去。

一個眨眼人坐在一片巨大的荷葉上,霎時迎風而起。

前後左右快得她連半個字都未來得及說。

“陸之軒!”姒芙氣極!“你這是做什麽?”

站在身側的陸之軒滿臉倦色,顯然是一夜未睡。

“醫修說,寂公子血氣翻湧,體內妖氣作祟,又附著在經脈上,若強硬拔除對經脈有損,他現在的身體承受不住。”

寂無寐,又是寂無寐!姒芙甩脫他的手,揉著手腕沒好氣道:“玄善門地界的醫修無用,你去找芝仙谷的醫修,著急忙慌拉我幹什麽!”

玄善門地處中州西部,雖是遠離紛爭,但相較於資源豐富靈氣充盈的中原,確實很難找到厲害的醫修。

“姒芙,”整晚的操勞磨滅了陸之軒的耐心,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一雙眼直勾勾盯著她,“時間緊迫,塑月是你的法寶,塑月能救他,對不對?”

姒芙矢口否認,“塑月是溫養的法寶,又不是救死扶傷的良藥……”

陸之軒緊緊盯著她,“若只能溫養,那你且說說,塑月為何會被冠以‘法寶’之名?你又為何如此緊張塑月?”

“你在胡說什麽?”

陸之軒冷笑一聲,“姒芙,我到底與你相處了兩年,你這個人最在乎自己的東西,我偷了你的塑月,以你的性子本該跟我掰扯到底,可偏偏你沒有跟我計較,顯然是因為塑月對你極為重要。”

姒芙被戳中心思,雙唇一抿,周身不自覺裹上一層抗拒。

陸之軒道:“只要幫寂無寐擺脫這次危機,我可以不過問塑月有何玄妙。”

姒芙雙臂緊抱,收效甚微地溫暖著被朔風吹冷的身子,“你多心了,塑月並無什麽通天之能。”

陸之軒雙眼微瞇,他眼睛本就細長,這樣一瞇倒有了幾分心思深沈模樣,“姒芙,你在母親眼前假裝怯懦乖順,實則小心思不少。甭拿糊弄母親那一套來對付我。”

此刻陸之軒雖笑著,卻與那沒心沒肺的紈絝判若兩人。

陸之軒此人,表面上像個花天酒地的膏梁子弟,實則心思不淺,但姒芙並不怕他,也偶爾懶得在他面前裝柔弱扮乖巧。

因為陸之軒不會在門主夫婦面前戳破她,那兩人如果發現姒芙是個心裏拿得了主意的人,只會更加變本加厲逼他們同房。

世家對於身有反骨的硬茬子女,向來都是逼迫大於妥協。姒家如此,門主夫人的家風亦是如此。

別看陸之軒性向不同,好似在抗爭,實則在二人面前也是表面順從,背地我行我素,一直延續著門主夫婦所剩不多的耐心。

因此,兩人心照不宣相處兩載,懶得互相揭穿,皆走著表面順從,背後逆反的路子,只為減少些麻煩。

此時的陸之軒少了偽裝,姒芙也不必陪他演,言辭犀利:“陸之軒,我知你好男色,卻沒想到你色令昏智,會為了寂無寐做到如此地步。”

面對姒芙的譏諷,陸之軒未惱,他玩味地盯著姒芙,忽然道:“我知你身上還藏了不少法寶,以及數量可觀的陣中器。”

姒芙渾身一凜,他怎麽知道的?

陸之軒下一句就解釋了她的疑惑,“我在半夜見你清點過。”

姒芙了然,這兩年在玄善門呆得太過安逸,少了戒心,不想一時疏忽被陸之軒抓到了把柄。

面上神色無波與陸之軒對視,陸之軒微彎下腰,目光鎖著她,“先不論那些法寶,陣中器是你研制的陣器,該清楚它價值幾何。這些法器無論是你離開姒家前藏著的,還是進玄善門後得來的,若是讓貪婪的父親或姒家知曉,你猜他們會怎麽做?”

姒芙在陣器兩門道法上天賦卓絕,早年她將兩者結合,制作出能將陣法威力增至數倍乃至數十倍的“陣中器”,借此將日漸式微的姒家重新拉回四大世家之首。

整個中州對陣中器極為向往,更因煉制不易,價格高昂。

姒芙還想反駁,就聽陸之軒報出了一個地址:“飛東城中南街第四座宅子,是你的吧?東西就藏在裏頭,對不對?”

不知不覺他已查得如此詳細?姒芙神色陡然一冷,冷得似山巔上常年不化的玄冰。

“姒芙,你如此有能耐,救一個人又有何難?現在我還有心跟你商議,是因為我沒把你當成普通的‘廢物’。”

風聲嘯嘯,荷葉上是無聲對峙,遠處一列大雁飛過,高亢的鳴叫劃破兩人之間冰封的沈默。

姒芙驟然緩下臉色,好似敗下陣來一般,低低道:“好,我答應你救寂無寐,你也不必用那些法寶來要挾我。”

見他妥協,陸之軒勾唇一笑,“早聽話些,何必費勁跟我演那麽一輪?多麻煩。”他心情好了不少,還知道出言提醒她,“出門匆忙,你披件外衫,莫給風吹出了病。”

姒芙此時才發覺身上凍成了冰,默不作聲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件大氅,裹在身上。

頭上一暖,陸之軒輕撫著她披散的亂發,感嘆了一句:“可憐你沒了修為,要與凡人一樣禦寒,世上最怕你這等懷揣寶物又無力自保之人。”

一字一句,是告誡也是威脅。

姒芙冷漠地望著下方山景,沈默不語。

一炷香後,兩人抵達別院,陸之軒要跟進來,姒芙譏誚道:“我會救寂無寐,你不必盯著我。”

陸之軒腳步頓了頓,正要開口,腰間玉牌突然亮了兩息。

陸之軒取下玉牌凝神聽了片刻,極不情願道:“父親有令,我得先行離開一趟。”

姒芙暗暗松了一口氣,陸之軒斜眼盯著她,眼神明明滅滅。

此時的他,莫名有股耐人尋味的陰沈氣息。

姒芙整理著被風吹亂的墨發,若無其事道:“怎的?怕我會食言嗎?”

陸之軒短促笑了一聲,不輕不重彈了一下腰間懸掛的長劍,伴著一聲輕響,他道:“希望我回來時,寂無寐已脫離危險。”

對於他的威脅,姒芙無動於衷,靜靜等著天邊黑點消失不見,沈默幾許,才緩緩推門而入。

病危的人躺在榻上,眉頭緊鎖,雙目緊閉,似是極為痛苦,小門童坐在床邊一心為他擦拭額上冷汗,矜矜業業連她進門都未察覺。

姒芙靠在門邊盯了一陣,片刻才出聲,“小童兒,你去門外守著,我來救他。”

小門童嚇了一跳,一見是她,又聽清她所說仿佛見到了救星,甩下巾帕跑過來,“醫修大人,是你!”

姒芙邁步向寂無寐走去,囑咐道:“走前記得關門,你在外守著,別放任何人進來。”

小門童連連點頭,姒芙矮身坐下,側首看向即將邁出房門的小童,又著重強調了一遍,“記住,無論是誰,都不許靠近。”

小門童一頓,堅定地應了一聲“好”。

礙事的人皆已離開,姒芙盯著昏迷不醒的寂無寐良久,漠然地從儲物袋中掏出一枚紅色藥丸,丟入床頭香爐。

甜膩的香味飄蕩而出,榻上之人眉頭漸松,徹底陷入昏睡。

姒芙又倒出一枚藥丸含入口中。

這是她研制出來的迷藥,能迷倒六重修為的修士,焚之是迷藥,服之是解藥。

取出一個白瓷瓶,將一整瓶丹藥悉數灌進嘴裏,皺著眉將藥丸一一咽下。

服完一堆亂七八糟的藥,姒芙才慢條斯理撩開他的衣襟,取出掛在胸口的塑月。

“逼我救你,你如願以償了。”她捏著塑月自嘲一笑,再次看向沈睡之人,“你到底有何目的?”

榻上之人睡得深沈,姒芙面無表情盯了他許久,眸光明明滅滅。

“塑月到手,我真想立刻離開。”

話這般說著,人卻並未離開。

有陸之軒盯著,她走不了。

緩緩將玉佩貼近他,寂無寐知曉塑月該放在心口位置,卻不知,真正催動之時該貼在腹部。

兩指點在塑月之上,口中默念,本是與凡人無異的“修士”,指尖突然流竄出一條澄澈絢爛的流光。

塑月吸飽了靈力忽然華光大作,一瞬間籠罩寂無寐周身。

流光不斷,光華不消,榻上之人卻愈發痛苦,全身抖動起來。

姒芙跪上榻,使出渾身勁力按住他。

塑月雖是溫養身體的法寶,可經她改造後,修覆經脈時極為霸道,常人難以忍受。

姒芙仔細操控著靈力,感受著靈力在他周身游走,找見受損的經脈並覆上一層薄膜。

穿過塑月的靈力並非普通靈力,可惜仍是個半成品,對經脈修覆速度極其緩慢,但對於現在的寂無寐而言,阻隔妖氣侵擾已足夠。

簡單的治療持續整整一個半時辰,且損耗不小,光芒消散時,姒芙胸腹急喘,額上爬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眼見他臉上重歸血色,姒芙松了口氣,握著失而覆得的塑月,得意一笑就要抽身離去。驀地手腕一緊掌心一空,整個人霎時伏倒下來。

一擡眼,見寂無寐不知何時醒來,雙眼明澈地盯著她,而塑月正在他指間隨意把玩。

姒芙一驚,瞥了眼床頭還在繚繞著煙霧的香爐。

他怎麽醒了?

姒芙去奪塑月,塑月卻驟然消失在他手中。

“你!”

他緊攥著她掙紮的手腕,借力靠坐而起,唇角一勾,緩緩笑了,“抓到了,你這個騙了所有人的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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