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

確診之後的日子，和之前沒什麽不同。

宋望舒還是睡不著，還是盯著天花板發呆，一盯就是一個下午。

藥片擺在書桌上，每天早晚各一次。

他設了鬧鐘，鬧鐘響的時候就倒水、吞藥、然後把藥袋推到桌子角落。

不覺得變好，也不覺得更壞。

只是嘴裏總是苦的。

醫生說前兩周是適應期，可能會有副作用。嗜睡、惡心、頭暈，都是正常的，熬過去就好了。

宋望舒不知道熬過去是什麽意思，他每天都在熬。

熬到天亮，熬到天黑，熬到鬧鐘響，熬到下一顆藥。

這和之前有什麽分別？

林疏桐不再給他檸檬糖了。

藥不能和酸性食物一起吃，他不知道林疏桐是不是專門查過，還是只是碰巧。

但林疏桐還是每天發消息。

不是[今天怎麽樣]那種需要回答的問題，是一些不需要回覆的話。

[明天降溫，多穿點]

[物理作業是53頁到57頁]

宋望舒有時候看，有時候不看。

看了也不一定回，回了也不超過三個字。

嗯。行。哦。

有一天林疏桐發了一條[你不用每次都回我]

宋望舒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他沒有回覆。

把手機放下，躺回床上。天花板還是那片天花板。窗簾沒拉嚴實，光從縫隙裏漏進來，一小條，細細的，落在墻角。

他盯著那條光，它不會說話。不會問他你還好嗎？不會等他的回答。

夏追光每周來接他覆診，周三下午，請兩節課的假，去醫院，做量表，見醫生，拿藥。

醫生在電腦上敲字，然後轉過頭看著他。

“好轉是需要時間的，再給自己一點時間。”

宋望舒點頭。

他知道醫生在鼓勵他，但他不知道對的事情是什麽。吃藥是對的事情嗎？按時覆診是對的事情嗎？活著是對的事情嗎？

也許吧。

夏追光每次都會送他到家門口，拍拍他肩膀就走了。

有一天夏追光忽然說“你媽我給說了，讓她少說你幾句。”

宋望舒楞了一下。“她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夏追光頓了一下。“反正你按時吃藥就行。”

宋望舒沒再問。

原子昂不知道他生病了。

林疏桐沒有告訴任何人，宋望舒自己更不會說。

但原子昂看得出來不對勁。

課間他從前排繞過來，往宋望舒桌邊一靠，壓低聲音：“你最近臉色好差，生病了？”

“嗯。”宋望舒說。“感冒。”

“感冒這麽久？”

“嗯。”

原子昂看了他幾秒，沒再追問，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餅幹，放在他桌上。

“吃點東西，別餓死了。”

宋望舒看著那包餅幹，他把餅幹放進桌肚。

有一天放學，宋望舒走得很慢。

不是故意的，是今天的狀態特別差。早上起來就覺得整個人像被灌了鉛，每一步都沈。上課的時候一直在走神，老師點他名字，他都沒聽到。

林疏桐走在他旁邊，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麽慢慢地走，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宋望舒忽然停下來。

“你先走吧。”他說。“我想站一會兒。”

林疏桐看了他一眼。

“我陪你。”

“不用。”

“我也站一會兒。”

宋望舒沒力氣爭，兩個人就站在校門口，風吹過來，香樟樹的葉子沙沙響。

站了很久。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帶松了一邊，垂在地上。

他不想系，太累了。

“你像一團霧。”林疏桐的聲音很輕。

宋望舒的睫毛顫了一下，他不知道是自己這麽說過還是林疏桐突然想到，因為他覺得自己這麽想過，他已經記不清了。

“沒關系”林疏桐說。

宋望舒站在那裏，風把他的頭發吹亂，校服衣角被掀起一角。

鞋帶還松著。

林疏桐低下頭，看到了。

“鞋帶開了。”

宋望舒沒動。

林疏桐蹲下去。

宋望舒往後退了半步。“不用。”

林疏桐沒理他，他的手很快，兩下就系好了。

不松不緊打了個蝴蝶結。

站起來的時候，他沒有看宋望舒說：“走吧。”

宋望舒低頭看著自己鞋帶，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又有點難過。

“走了。”林疏桐在前面喊他。

宋望舒擡起頭，夕陽很紅，把整個天空染成橘色，林疏桐站在光裏回頭看他。

路燈亮了。兩盞。三盞。一整條街。

如果你是一場霧，那我不是沖破霧的風，我會是為霧遮擋刺眼日光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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