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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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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九月將盡的時候,玉門關迎來了第一場霜。

索鳴是在卯時點兵時發現的。他推門走出千戶所,一腳踩在廊下的石階上,鞋底打了個滑——那一下滑得相當有水平,差點給他來了個一字馬。低頭一看,石階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細得像撒了一層鹽。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天爺昨晚在這偷偷腌鹹菜。校場上的沙地被霜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踩在一層碎殼上,每一步都自帶音效。

他哈了一口白氣,把衣領攏緊,朝營房走去。

一路上看見幾個老兵蹲在墻根下曬太陽——說是曬太陽,其實日頭還沒翻過城墻,墻根下冷得跟冰窖似的。他們只是習慣了在那個位置蹲著,不管有沒有太陽,那執著勁兒堪比廟裏按時上香的香客。一個老兵把兩只手插在袖筒裏,瞇著眼望著遠處祁連山的雪線,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今年冬天來得早。”語氣裏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這鬼天氣不會放過咱們”的滄桑。

索鳴也望了一眼那道雪線。比上個月又寬了一指。他心說這雪線是按月往山下挪的,比他手底下某些兵的訓練進度還穩定。

這幾日他開始整編新兵。涼州送來了一批補充兵員,都是從北境撤下來的潰兵和流民裏挑出來的壯丁,底子參差不齊——有的連弓都拉不滿,拉弓的姿勢活像在跟弓弦拔河;有的倒是會使刀,可也使不出兩套以上的章法,翻來覆去就那麽幾下,龐五看了直搖頭,說這刀法還不如他切羊肉的花樣多。

他把人扔給龐五,龐五又把其中幾個最差的扔回給校場邊涼州來的鐵匠,讓他帶去打鐵先練臂力。那鐵匠樂呵呵地接了人,轉頭就把他們安排去拉風箱,拉廢了兩個風箱之後那幾個新兵的手臂果然粗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被練的還是被鐵匠罵的。

有個叫阿兀的年輕人不知怎麽跟獵戶搭上了線,三天兩頭蹲在校場角上比箭,輸一盤就啃一口生蒜。這賭註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大概是他們那幫人裏某個味覺失靈的天才。啃到第五盤,索鳴遠遠聞見校場上飄過來的氣味,沒忍住笑了。涼州的蒜比汴京的辣,辣得阿兀眼淚汪汪的,還在那兒硬撐著說再來,嘴硬的程度堪比玉門關的城墻。索鳴路過時丟下一句:“再啃下去,你都不用放箭了,站上風口敵人自己就倒了。”阿兀含著淚朝他敬了個禮,滿嘴蒜味差點把旁邊的獵戶熏一個跟頭。

新募的這批兵裏有女人。邊關不比京城,寡婦從軍是常有的事,涼州那邊送來的文書上壓了四個字:“照額補入”。

龐五起初不知道該把她們往哪塞,那表情活像一個突然被塞了一手陌生食材的廚子。索鳴翻了翻名冊,頭也不擡地把刀牌隊和夥頭營的名額劃出幾行,下筆利索得像是在菜單上勾菜。如今竈房裏扛糧袋的、營房裏縫皮甲的、校場上練短刀的,都有她們。

有個姓石的年輕寡婦,從涼州逃難過來,丈夫和兩個兄弟都死在了胡人的馬刀下,她報名的時候龐五問她會使什麽兵器,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剪刀,往桌上一拍,說:“剪過羊毛,也剪過人頭。”那一下拍得桌上的筆架都跳了起來。龐五楞了一瞬,那表情像是在說“我今天算是開了眼了”,把她分給了短刀隊。

當天下午,索鳴路過校場,親眼看見石寡婦把趙老四手下一個比她高出一頭的漢子摔在地上,膝蓋壓住對方的胸口,短刀抵著喉嚨。

那一摔幹凈利落,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校場上表演了一套完整的“如何讓你看不起的人躺平”。趙老四在旁邊拍著大腿直叫好,叫得嗓子都劈了。那漢子漲紅了臉爬起來,嘴裏嘟囔著不服氣,石寡婦把短刀收回腰間,只說了一句:“再來。”語氣平靜得像是約人喝茶。

索鳴在操場邊上站了一會兒,走的時候帶走了石寡婦使的那把短刀,讓老鐵在刀柄上加纏了一層細麻繩——那是他剛從涼州急報裏撥出來的桐油麻線,本意是給弓弦做備料,纏在刀柄上正好防滑。他想的是,這把刀值得配一副好握柄。

十月初,韓端的第四封信到了。

這是迄今為止最長的一封。信上詳細寫了孫廷和的審訊情況,言辭克制,措辭如公文般平實,但索鳴從字縫裏讀出了驚心動魄——那感覺就像在一碗白粥裏吃出了整顆花椒。孫廷和全招了。他把趙桓如何偽造調令、如何通過中間人向番兵傳遞大散關東門的換防情報、如何在事後將罪責推到索崇指揮不當頭上,一樁一樁都交代了。

更關鍵的是,他交代了那方兵部調令上真印的來源。那方印不是偷的,是借的——借印的人,是當時還在兵部擔任郎中、如今已升任侍郎的趙桓親自簽的字。這操作說出去都沒人信:借公家的印幹私活,還簽了自己的真名,膽子大得能裝下一座祁連山。

韓端在信末又加了一行字:“朝中已有人彈劾趙桓。陛下震怒,命三司會審。卿在邊關,務必謹言慎行,切勿授人以柄。”翻譯過來就是——好戲開場了,你蹲穩了別動。

索鳴把信紙放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趙桓要倒了,但不是今天就倒,也不會一聲不吭地倒。像趙桓這種在朝中經營了十餘年的老吏,被逼到墻角時最危險——比被堵在死胡同裏的野狗還難纏。他不會等著三司來抄家,一定會先做一件事:消滅所有能把他釘死的證據。而最致命的證據不在京城。它在這裏,在這間偏廳的櫃子裏,在那些蟲蛀發黃的軍報底稿上。如果他是趙桓,下一個動手的地方一定是玉門關。這筆賬根本不用算,閉著眼都能推出來。

他沒有把信燒掉,而是把信紙翻過來,在背面空白處寫了幾行字——調涼州舊檔、核近年撥餉、查與趙桓有公務往來的邊關將領名單。寫完之後他把紙折好,壓在硯臺底下,又拿鎮紙壓了一道,壓得嚴嚴實實。

當天下午,他把龐五叫進偏廳,關了門。關門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一切——他平時從不關門。

“有兩件事。”他說,“第一件,從今天起,所有的城門進出都要登記。不是記個名字就放人那種登記——要記清楚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在城裏認識誰、帶了什麽東西。第二件,糧倉加雙崗,不是防外頭的人進來——是防裏頭的人放火。”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

龐五把煙槍從嘴邊拿下來,眉頭皺成了一道深溝,深得能夾住一粒花生米。

“千戶,你是說涼州送來的那批人裏……?”

“我沒說是誰。”索鳴打斷了他,語氣裏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只是說,京城在審一個很重要的人。那人背後的人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在我手裏吃過虧——去年秋狝那次是第一次,後來攔截京城的信使、查我弘文院調閱目錄,我都沒接招。現在三司已經開始會審,他們比我更慌。咱們離京城遠,離涼州近。涼州每天送來的兵、糧、書信、商隊,每一條路都能夾帶一張紙條進來,也能夾帶一包毒藥。”他把手邊疊成長條的城防排班表推給龐五,動作不重,但那張紙滑過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裏格外清晰,“今晚西門夜哨,你親自查。”

龐五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睛裏的光從粗悍變成了戒備。他把排班表接過來往懷裏一揣,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沈了幾分,每一步都踩得校場上的沙子多陷下去半寸。

這天傍晚,索鳴沒有去校場練箭。他一個人出了西城門,沿著關道往西走。霜降之後的戈壁灘,黃昏來得特別快,快得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簾子。日頭一翻過祁連山的山脊,天就暗下來了。

冷風從山那邊灌過來,裹著雪沫子似的寒意,打在臉上又幹又硬,像是被人用冰冷的砂紙輕輕蹭了一下。他走了一段,在關道邊一塊突出的礫石上坐下來,望著西邊那道青灰色的山脊線,忽然覺得那個方向有人在看自己。

他沒有動。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刀柄上,拇指輕輕扣著鞘口的皮革紋路,這個動作現在和端酒杯一樣自然。

過了片刻,沙梁上出現了一個黑影。

馬是黑的,人是黑的,暮色裏像一塊被削下來的山石長在了沙梁上。索鳴看見那道影子,心裏某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拍。他沒有站起來,只是擡了擡手,朝那個方向揮了一下,那手勢隨意得像是跟鄰居打招呼。

黑馬從沙梁上下來了。馬蹄踏在沙地上,揚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沙塵。馬背上的人裹著一件深褐色的氈氅——不是從前那件玄色大氅,氈氅的領口翻出一圈磨掉了毛的羊皮裏子,腰間的彎刀換到了左側,刀柄磨損的位置和索鳴記憶中那柄不同。索鳴心想,這人終於換了件新衣服,雖然看著也不怎麽新。

奚首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翻身下馬,走過來,沒有寒暄,只是在他旁邊那塊更大的礫石上坐了下來。他和索鳴一樣從風裏來,坐下時氈氅上還帶著沙梁頂上未散的寒意,往旁邊一坐,活像一個來串門順便蹭個座位的鄰居。

“你一個人出城。”他說。不是問句。

“你不也是。”索鳴歪頭看了他一眼,“你的斥候呢?”

“撤了。”

“撤哪兒了?”

“祁連山北邊。大雪封山之前,有幾股胡人騎兵在那邊活動。上回隘口打散的只是其中一股。我的人盯了他們半個月,前幾天在赤金峽交了一次手——小仗,打了一夜。”

索鳴沒有問傷亡。他只是往旁邊挪了半寸,讓奚首坐得更穩一些,肩頭幾乎抵到了對方的肩頭。兩個人的影子在夕照裏疊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哪個人的。遠遠看去,大概像兩塊並排擺著的石頭。

“上回你的人送來的那個信使把孫廷和的情報遞進隘口時,趙老四以為他是奚字營的信差,差點把他也捆了。”索鳴說著,從腰間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習慣性地遞給奚首,“你的人嘴挺硬,當著刀牌手一個字沒吐。後來趙老四逼急了,他松開後槽牙給他看一樣東西——不是軍報,是一截皮繩。”他說到“皮繩”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懂的暗號。

奚首接過水囊。他的手指碰到了索鳴的手指,沒有縮,也沒有停留,只是像接任何一只遞過來的水囊一樣接了過去。他仰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水從他嘴角溢出來,順著下頜線淌進領口裏,他隨意用手背一抹,氈氅的粗毛蹭在下巴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我讓他們每人都帶一截。”他說,像是陳述一樁軍務,“那些繩子防不了刀,也擋不了箭。只是提醒每一個替我送信的人——這趟差事,跟刀沒關系。”

“跟什麽有關系?”

奚首把水囊擱在石頭上,目光朝索鳴偏了一下。他的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下去,但索鳴看懂了——那個沒說完的下半句,和他當年在書房裏把最後一塊石子擺進陣眼時的表情一樣。那種“你猜”的表情,索鳴小時候見過無數次,每次都恨得牙癢癢。

“京城那邊開始審了,”索鳴換了個坐姿,把腿伸直,腳後跟磕在礫石上,磕出了一小撮碎石子。“孫廷和招了,他把趙桓咬出來了。韓端說陛下震怒,三司會審。趙桓現在應該很忙——忙著銷毀罪證,忙著找替死鬼,忙著在鎖鏈套上脖子之前把所有能威脅到他的人全處理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忙得估計連飯都吃不上,比咱們還慘。”

奚首聽得很認真。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心裏把每一個名字都過了一遍,那節奏跟翻賬本似的:“趙桓不會親自派殺手。他會走邊鎮的路子。”

“兵部的調令、涼州的協查函、千戶所裏不知藏在哪一雙眼睛——他們已經動手了。”索鳴把最近收到的幾封公函內容簡明扼要地覆述了一遍,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說到最後還聳了聳肩。

奚首聽完之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索鳴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他說:“你搬到奚字營來住幾天。”

索鳴轉過頭來看著他,楞了一瞬,然後笑了。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吊兒郎當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彎起來,眼尾那抹薄紅被夕光映得有些發亮。“你讓朝廷命官去叛軍營地住?你是嫌我頭上的罪名還不夠多是吧?”

“你現在這首領頭銜,也不比我幹凈多少,”奚首沒有笑。他偏過頭來看著索鳴,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肯搬也行,我把營地往東挪五十裏。”

“別,”索鳴幾乎立刻收住笑,搖了搖頭,語氣認真起來,“你的營地卡著祁連山北麓的水源。胡人還沒清幹凈,你挪了防線,流民營開春的麥子就沒水澆。”他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像是在下一道軍令,只不過這道軍令是下給一個不歸他管的人。

奚首沒有說話。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慢慢地收緊了,然後又松開。那個收放的幅度很小,但索鳴看見了。

沈默持續了一陣。兩個人都沒說話,風替他們說了。

索鳴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沙土,從石頭上抄起水囊,把目光轉向城樓的方向。城墻被暮色籠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火光在垛口後面明明滅滅地閃爍著,他知道那是老鐵拄著拐杖替他把偏廳的燈續上了油。這老頭,讓他歇著偏不歇。

他朝棗紅馬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往身後一拋。那拋法隨意得很,像是在扔一顆花生米。奚首擡手接住了。是一枚銅扣,舊得發綠,正面刻著“索”字,背面刻著“大散關東門守”。

“老鐵讓我轉交給你。他說‘這是老將軍給奚家小子的’。他當年從大散關東門撤下來的時候攥在手裏,攥了十二年。我說你自己留著,他非要我送到你手上。他說,‘那孩子替他守著門,門口得有塊牌子’。”索鳴覆述老鐵的話時,語氣故意放得比平時輕,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了風裏。

奚首低頭看著掌心裏那枚銅扣。銅是涼的,邊緣被磨得光滑發亮,背面的刻字已經被指腹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把銅扣攥在手心裏,攥了很久——久到索鳴以為他不打算說話了。然後他站起來,把氈氅抖了抖,翻身上馬,朝沙梁上走去。黑馬的蹄聲在戈壁灘上漸漸遠去,融進了初冬嗚嗚咽咽的風聲裏。

索鳴站在原地,等蹄聲消失了才轉身往回走。他知道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朝廷與叛軍,隔著忠與逆,隔著十二年的血債和無數條人命。

可此刻他站在沙梁下,腳邊是兩人剛踩過的同一塊礫石地,上面兩道靴印並排嵌在薄霜裏,分不清哪道是哪個人的。

他看著那兩排靴印,自言自語了一句:

“鞋印倒是挺齊。”

十月將盡,玉門關的城墻上加了兩道新垛。都是趁著霜降前後日頭尚好搶出來的——趙老四領著人從城外廢棄的土坯房裏拆出一批還能用的老磚,又混著沙棘枝條和夯土,把東墻和西墻各壘高了一層。

那架勢活像一群螞蟻在搬家,只不過搬的是磚頭。奚字營那邊托人送來的沙棗木也到了,劈開之後剖成垛口支架,新木頭的氣味在冷風裏散得比什麽都快,滿城墻上都是沙棗木的清香,把平時那股馬糞味都蓋住了。索鳴從奚字營送來的沙棗木料裏抽了一根短枝,遞給那個總是咬著牙啃蒜的少年兵。

“留著,聞不慣蒜味的時候,聞這個。”少年兵接過去,別在弓臂上,後來他整個冬天的箭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沙棗木香。阿兀在旁邊聞見了,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千戶偏心,我怎麽沒有。”索鳴頭也沒回:“你先把你嘴裏那股蒜味散了再說。”

最後一根支架送上城頭那天夜裏,索鳴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回到了汴京,站在集英殿的大殿上。

殿中金磚如鏡,百官肅立,禦座上的皇帝正低頭看著禦案上攤開的奏折——那封他從大散關帶回來的軍報底稿,那張被朱砂圈了兩道的行軍圖。皇帝擡起頭來,朝他招了招手,說:

“索鳴,你過來。”那語氣親切得像是要給他發年終獎。

他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覺到身後還有一個人。他回頭看,奚首站在他身後,穿著那件玄色大氅,腰懸彎刀,正看著他。夢裏的奚首沒有那道疤,眉眼間還是十一年前的樣子——釀著春水,幹幹凈凈的。他對索鳴說:“你走你的,我就在這兒等你。”

索鳴猛地醒了過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偏廳那張被他睡得磨掉了漆的書案上。他坐起來,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趴在一堆輿圖中間睡著了,臉上還壓著一道紙痕,印得跟地圖上的等高線似的。弓靠在他手邊的椅背上,弓弦上凝了一層薄薄的霜——窗縫沒有關嚴,被他伸手推緊時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他起身把窗戶重新推開一條縫,朝關外望去,夜色裏看不見黑水泉,也看不見沙梁,只有戈壁灘上的風不知疲倦地刮著,呼呼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不停地吹一只巨大的空酒瓶。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回案前,重新鋪開韓端那封信,翻到背面,在“與趙桓有公務往來的邊關將領名單”下面添了一行字——“涼州千戶所,黃永昌。”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個名字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看一只終於從洞裏探出頭的耗子。然後把筆擱下,倒了杯涼水一口喝完。他沒有夢可以續,但腦子裏另一件擱置已久的緊迫事被他重新拎了起來——流民營的狀況比上月更差了。糧草押運被涼州一再拖延,趙桓的舊部顯然在掐他的後勤口子,掐得又準又狠。他明天得讓趙老四從軍糧裏再勻一批出來,撐到韓端那邊塵埃落定。他心想,等這些破事都了了,他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誰來叫都不起。

十一月初,一個意外的人來到了玉門關。

那天索鳴正在竈房裏幫老鐵劈柴。

老鐵的手握不住斧柄,劈兩下就喘得直不起腰,索鳴就自己劈,讓老鐵坐在旁邊只管添柴。他劈完了半人高的一垛,正靠在柴堆上喝水,一個哨兵跑進來報,說有個瘦弱俊俏的小白臉騎著馬到了城門口,說要找一個姓索的千戶,問他從哪來,他說從京城來。哨兵報這事的時候表情十分微妙,大約是腦子裏已經轉過了七八種可能的劇情。

索鳴皺了皺眉。京城?小白臉?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擱在玉門關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麽聽怎麽不對勁。他放下水罐,大步朝城門口走去。走到城門口的時候整個人忽然頓住了。石階下的人,穿著青布夾棉襖,頭戴帷帽,身形嬌小。他把帷帽掀開,露出一張清秀的、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臉——索鳴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張臉。

明秀。棠梨院裏那個總被他枕著腿的、他臨走時拍了臉頰說“後會未必有期”的倌兒。當時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真心覺得不會再見了,結果老天爺顯然不這麽想。

明秀沒有等他開口,自己先跪下來,按規矩叫了一聲“千戶”,可叫完之後又擡起頭來沖他咧嘴一笑,這一笑還是棠梨院裏那個愛碎嘴的明秀,一點沒變,連笑起來的弧度都一樣。

索鳴把他拽起來,拽進竈房,倒了碗熱茶塞到他手裏,動作一氣呵成。明秀捧著茶碗暖手,斷斷續續地把原委說給他聽——索鳴離京後不久,棠梨院被京兆尹封了。周媽媽散了妓牌,把剩下幾個還願意跟著她的倌兒都帶去了洛陽白馬寺。

明秀是在洛陽遇到一個女人,四五十歲模樣,穿得一身風塵仆仆,說自己從涼州來,要找玉門關的索千戶。明秀一路跟著這人到了涼州,那女人在涼州死在了胡人散騎的刀下,臨死前把一個布包塞給明秀,讓他一定送到。明秀就把布包塞進懷裏,一個人騎著驢往西走,走錯了路、被流民搶過水、在戈壁灘上迷了三天方向,最後遇上了涼州往玉門關押糧的駝隊,才蹭到了城門口。他這一路走的,比索鳴從汴京到玉門關還曲折,驢都瘦了一圈。

索鳴接過那個布包。布已經被汗和土浸得發硬,硬得能當扇子使。打開來,裏面是一卷賬冊——不是公文,是私人筆記。封面上沒有寫名字,可一翻開,泛黃的扉頁右下角有一枚極小的花押。

韓端在第一封信來之前,曾跟他提過錢敏中——那個被人當槍使的兵部員外郎——在審問時供出他上一任經手此案的官員,正是兵部司務郎中原青崖。韓端信裏說此人十一年前已經告老還鄉,下落不明。索鳴和韓端都以為他告老後便失了蹤跡。原來不是失蹤,是逃到了涼州。他在涼州隱姓埋名活了十一年,臨死前把這份賬冊托給了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女人,那女人又把它托給了明秀。這條傳遞鏈曲折得像是老天爺故意設計的一局接力賽。

索鳴翻了幾頁,手指忽然僵住了。賬冊上記錄的不是別的,正是當年趙桓借用兵部官印的登記詳情——日期、用途、經辦人、歸還日期,每一項都清清楚楚,一筆不改。這和他從隘口刀疤漢子身上繳獲的那包軍報底稿恰好能對上:那邊是調令的底稿和行軍圖,這邊是那方真印的借出記錄。兩條獨立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名字。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有一行極潦草的小字,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索將軍冤。此冊留呈有司。罪臣原青崖絕筆。”這行字寫的時候估計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索鳴慢慢地合上賬冊。他把明秀安頓在竈房隔壁的空屋裏,讓他先住下。明秀縮在被子裏,鼻尖凍得通紅,嘴裏還在念叨棠梨院的舊事——說周媽媽臨走前給菩薩燒了三炷香,念叨的不是生意,是索公子別被邊關的風沙磨壞了臉。索鳴聽著這些話,把一件舊棉衣披在明秀身上,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院裏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他不知道自己心裏那根弦是什麽時候又松了一拍的。或許是明秀叫他“公子”的時候,或許是看到那本賬冊的時候,或許是老鐵把那枚銅扣交到他手裏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在過去的很多年裏一直把自己裹得很緊,緊得像一只冬眠的刺猬。現在這些東西一層一層地被人剝開了——不是用刀,是用手。而這雙手,有明秀的、有老鐵的、有龐五的,還有一雙他從汴京一直攥到這裏也沒松開過的。這些人的牽掛織成了一張網,他從前以為自己只是趴在網上的蠹蟲,現在才發現,他也是被這張網兜住的一個人。

當天晚上,他把原青崖賬冊的內容寫在了韓端那封信背面名單的下方,用膠泥封好,交給龐五,讓他找最快的驛卒遞回京城。龐五接過信,看了看他,忽然問了一句:“千戶,京城那邊要是翻了案,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這話問得小心翼翼,完全不像平時那個罵人罵得唾沫橫飛的龐五。

索鳴垂下眼簾,把案上那塊幹透了的墨錠在手裏翻了個面。翻案之後他會走——他是狀元,是弘文院掌事,是索家的兒子,京城有等著他的朝堂。可這座城,這裏的兵,這裏的人,還有戈壁灘上那些不打招呼就替他守門的黑影子,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割斷了。他發現自己居然開始算玉門關到汴京的驛程——不是算怎麽走最快,而是算怎麽走最慢。

他把墨錠重新放回硯臺邊,沒有回答龐五的問題。但龐五從他的沈默裏讀出了答案,轉身出門的時候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比抽了三鍋煙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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