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五盞燈·湯藥 普通人原是天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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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五盞燈·湯藥 普通人原是天生會的
岸壁上的苔不知為何, 竟能夠在這樣的溫度下生長蔥郁，珍珠潭底不斷有晶瑩氣泡冒出，在水面破開時只有在半寸的距離內才能聽見那聲極輕的, “啵”。
女子揉捏著僧人的耳垂, 指尖難得的有些暖意：“聖僧，你若是戴個耳墜子, 應也會好看的。”
片刻又反悔道“算了”。
可梵音抓住了這句，心一橫, 偏問：“為什麽算了？”
紅綾悶哼一聲，閉了閉眼, 硬撐著胡扯：“那便要我讓這花魁的位置給你坐了。”
“紅綾……”梵音俯身將她摟緊, 明白她又一回否了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的想法。
“欸別、”紅綾下意識捏住他後頸往外拎，“松些, 梵音師傅真要弄死我。”
青碧潭水漾出岸邊, 金身傀儡慌忙退了兩步，又想起現下自己腿腳已經不怕水淹火燒, 又蹦蹦跳跳跑回原來的位置, 裝模作樣的閉眼打坐。
烏骨木的珠串被摘下來，小東西坐了沒兩息，又爬起來去抱住末端蓮珠, 一番拖拽到水跡圈外，找了處漏下長熾光斑的位置坐上去，晃著兩只短腳, 短手拖著腦袋發呆。
擡眼望天，滿地長熾星點全落在它周身，四下無風依舊搖搖晃晃。
梵音又換了身青灰素衣，他從寺中禪院裏帶來的衣裳都差不離, 如雨後磚石的顏色，幽靜發灰，紅綾看過也有些沒轍，半身還浸在泉裏，趴在岸石上支著下頜看他穿。
他身上還真沒有痣。
不過少說比尚在寺院中披的那身黃綠衫和陳舊的朱紅袈裟顯得新鮮些。
這些衣裳染滿了陳年的樟木味，梵音說是長期離寺或外出游歷才會穿，寺中僧服規制森嚴，這些衣裳從做出來便一直放在衣箱裏。
他作為飾染堂主和奉燈師兄他們不同，如無意外按說是不會出寺的。
紅綾聽著，當即便笑著調侃他幹脆真讓人塑個金身，日日坐在蓮臺上好了。
而梵音說，從前除卻授課和偶爾領人灑掃山上山下的百來座金殿，的確也相差不多。
“凡子著衣是有幾分麻煩。”紅綾踩著水下暗階上岸，提金衣衫便自肩頭寸寸落滿全身。
她從頸後撥出長發順了順，彎腰拾起腳邊手持戴在自己腕上，腳步輕飄，邊走邊打呵欠，“居然長熾都落了，這荊棘谷當真是風水寶地，讓梵音師傅想通跟我廝混起來，叫我從昨夜到現下——”邊說邊掃過他。
“都沒睡上兩個時辰的覺。”
路過他身側，紅綾又被拉了一把，她回過頭，見梵音已然系好了衣衫，卻不動，直直望著她：“怎麽？”
“……桂枝。”
他未在岸石邊找到金桂月枝。
當時他還未來得及取下月枝，便就地歷了雷劫，劫後原還擔心衣襟上花枝會有礙，不料看似柔軟嬌氣的月枝似乎對區區化神雷劫不屑一顧，硬生生在焦灰中獨自絢麗，至終不染纖塵。
梵音醒來第一反應便在找它，紅綾說替他去了臟汙破壞的衣物，便以為月枝也一並取下了。
然紅綾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玄虛在半空一轉，卻什麽也沒有。
梵音心下一慌：“怎麽了？”
她手心翻轉，金身傀儡從袖下珠串處跳上來，又躍至梵音肩頭坐下，紅綾挑眉偏開目光，半是困倦道：“也是個叛徒。
“不認主神，居然後知後覺想起了你這塊從前同根的四季木。”
這是……梵音一怔，忙調轉靈力在經絡中搜尋，只消瞬間，金燦燦桂枝便現在了他手中。
“約是因為天雷有破體重生的效用，你戴著它渡雷，因前身同源，它終於是認出了你。”紅綾哀哀嘆了口氣，略帶遺憾，“這下是徹底弄不丟了，留著玩吧。”
說罷紅綾便悠哉悠哉往出走，梵音將她的話思索一番，心下逐漸湧上別樣心緒，淺淡難言。
居然是有些慶幸的。
於是迅速重新將花枝別回原處，三兩步跟上，眉目間越發柔和了幾分。
紅綾餘光瞥他：“對了，原先你說……所以出來這麽久了，我的醒酒茶上哪去了？”
“我現下去找答音石尋路！”
她擺擺手，又說算了，“今日怕是喝不下了，聖僧歇著下回罷。”
-
寒香閣內，谷主半倚在案幾邊臺，展著海族回帖在燭光下逐字拜讀。
居然是北海龍王親自手書，這已過了十萬歲高壽的老東西最近手約是不太穩，幾個字寫出了辭北海域連接下界的風骨——滿目的鬼畫符。
居然還有能讓他溫山玉皺眉的字跡。
燭火搖曳，溫山玉長嘆，無力仰倒在桌面上，用帖子蓋住臉。
他實在是認不出上面寫了什麽，同意他們下海便罷，後面怎麽還洋洋灑灑大幾頁，偏是讓他不懂了。
寫什麽呢。
半晌，谷主靈光一閃，掀開貝紙直起腰，放出靈識將谷內細細掃過一圈，放下心，攏過桌上幾疊東西連帶回帖一道興沖沖往出走。
院內落滿懸月冷輝，他吩咐答音石指路鈴籠齋，腳下小道立刻就亮堂起來。
梵音此時正獨自盤坐院內亭下，夜風不驚，風鈴悠悠轉動，卻絲毫不響。
今夜月半，明月上坡，柔順清輝下一盞燈爐焰色融融，上頭懸著一口銅盅，藥材濃烈酸苦香蓋過了月枝氣味。
咕嘟咕嘟在靜謐中暗自沸著。
溫山玉蔔一近前就聞見了，聽人說那位方才渡劫的佛修傍晚時分去了珍饈堂借了盅，又去藥神府討要了些滋陰補氣的藥材。
許多人都不太懂一位方升化神的大能要補什麽氣血，谷主倒是猜得差不多，又不知怎麽和人說，只好讓他們由著給他拿就是。
煮藥時苦味通天，守著火候的人比熬好了喝下肚的人吸進的藥氣都要多。
谷主捏緊鼻子硬著頭皮走進院裏，心下腹誹這民間的方法比上t修界的藥修丹修都更聰明幾分，一份藥材一人熬一人喝，臨了能把兩個人都治服。
“梵音師傅果真能人，這樣熏人的氣味都能不動如山。”
溫山玉將懷裏搜尋來的信息和那份書帖一股腦丟在石桌上，“海族回帖了，我們明日便能下海，一路經過辭北海域往無盡海域去，不過我沒看懂龍王爺寫了什麽，故來找你與紅綾仙友一齊研究研究。”
梵音點頭施禮：“溫谷主。”
“紅綾仙友呢？這麽早便睡下了嗎？”
“她說今日疲了，便先回屋歇息。”
“……哦。”溫山玉凝噎，不知是梵音說話太直白還是他自己出發點不該如此，總覺得聽得太多。
他本最擅長挑起話頭，不料沒了紅綾在，自己一個已臻化境的修者居然會覺得和某個、明明修為低於自己的人、在幽靜環境中單獨說話很別扭。
兩相沈默，谷主心中有了些答案。
大抵是因為先認識了紅綾，連帶著的梵音便潛意識畫上了標簽，覺得不該越過好友單獨與其家眷相處。
不愧為人師表百千載，他還是太有道德感了。
想著想著就在心裏給自己誇了一通，溫山玉十分受用，面上不自覺浮起笑意，連帶著心氣兒也高漲了一截兒：“那個……梵音師傅，在下心中這幾日一直有些許疑問，不知可否向聖僧求解？”
“承蒙谷主不嫌，但說無妨。”
梵音答應得這麽利索，溫山玉反倒犯了難。
這位聖僧眼下沒戴風帽，背脊挺直對著一盅藥湯打坐，也似乎將他當做了佛家信眾，眉目半垂，神情舒展，眉心朱砂印記頗有幾分淡漠清冷。
柔和疏離，乃有容眾生相。
他、他這能問嗎？
可他說無妨，應該無事吧。
眼珠轉過半圈，溫山玉磨著犬牙，小心翼翼開口：“師傅此番下山，真是叛離師門、與人私奔嘛？”
這麽幾日了青城還沒傳出消息，真不是有什麽隱情，需要悄悄出山，不能打草驚蛇的？
和尚如玉面容似乎在他的註視下崩出來一道裂痕。
“……谷主約是說書攤子去的太多了。”
一針見血，精辟。
溫山玉將扇子一轉，拍手大笑：“原來真是如此，我原以為紅綾仙友與我玩笑，看來聖僧也是性情中人！”
沒料梵音卻搖頭：“並非性情。”
“咦？”溫山玉笑容半斂，“如何說？”
“只是……”他停頓。
覆又道來：“只是從前寺中師長並未教授我喜怒哀樂，有一日突然發覺，普通人原是天生會的。”
不愧是能靠頓悟破境的。溫山玉若有所思，挺好，他今晚又有第二件不懂的東西了，比鬼畫符還難懂。
“於是你便決意下山與紅綾仙友私奔？”谷主好像是理解了，點頭笑道，“兩情相悅也是天大的幸事，梵音師傅才離寺幾日便渡劫化神，看來佛祖也能理解，故而賜下機緣。”
然梵音聞言，忽然便沒了下文。
亭下一時靜悄悄的僵持。
溫山玉意識到自己約莫是說錯了話，撥開幾折扇面掩住口，思索破局：“梵音師傅？”
梵音擡眸：“不是的。”他道。
“這並非佛祖給的機緣，而是她賜給我的一條路。”
話畢，溫山玉扇檐點點鼻尖，目光飄遠，越過梵音不甚光明正大的幾番掠過他身後的位置，低聲輕咳提醒。
紅綾推了門睡眼惺忪地往亭下來，素手不停扇動鼻下藥氣，眉心微蹙，語氣不算太好：“什麽氣味隔著兩扇門都閉不住？熏得我夢裏都是苦的。”
應是沒有聽見，梵音挪開銅盅下的燈爐，蓋上濾網將盅內藥汁盡數倒出。
螺盞幾乎盛滿，紅綾走來挨著他坐下，還沒太清醒手上就接到一碗棕黑濃湯。
靠近聞時，前調有一瞬間厚重的紅棗氣，十分令人作嘔，中後調裏的甘草地黃氣味突然就被迫的良善不少。
“這就是聖僧的醒酒茶？”
紅綾被熏得腦熱，“我從未見聞如此惡毒的茶湯。”
“你說不需要醒酒茶了，我便請教了藥修長老，他說未修藥理只可嘗試凡間百姓煎藥的方式熬煮，這是炙甘草湯，可養血覆脈。”
“這個我更不需要。”紅綾嫌得不行。
哪有給她這般滿身靈力用之不盡的人熬煮凡藥的？用處寥寥不說，氣味還這麽令人不得安寢。
人有五感，視聽觸嗅味，而辟谷後的修士與上界仙神沒有口舌之欲，更是無需進食，比人多了神識卻也少了味覺，要擁有味覺就只能從塵緣中借得他人感官。
她未染塵緣，根本嘗不見任何味道，就連品酒飲茶都是為得那股馥郁鼻腔的香醇氣息。
所以她倒是不用怕凡藥難喝，可純粹聞著就已渾身難受。
“還是喝一些，藥修長老說此方於人有益，平常喝著也無壞處。”
紅綾低頭嗅了嗅，湯藥本身的氣味居然和空氣裏發散的不同，味道更清，她忽得變了想法：“那梵音師傅同我一起喝罷。”
說著直接灌下，擡手攬過梵音脖頸不由分說強渡過去。
甜而酸苦的味道一時間炸開，梵音要掙，而後頸被死死掐住退不得半分，石桌對面，溫山玉輕“啊”了一聲，開扇擋住視線，又忍不住從扇骨縫隙中偷瞥。
非禮勿視，但太棒了，他缺德。
梵音被嗆得直咳，紅綾又來這般招式，苦味將他口中全染上麻澀，直沖大腦。
而面前女子勾唇托腮看著他，艷色惡劣：“還喝麽？”
實在沒料到凡藥是這樣的味道，他唇齒張合說不出話，只得連連搖頭。
紅綾於是輕易放過，將螺盞隨意擱到石桌上，視線移向對面的溫山玉：“溫谷主入夜前來，何事？”
偷摸攏起折扇，溫山玉視線四下胡亂飄忽，訕訕：“海族來了回帖，後面附錄幾頁長信，我竟完全看不懂，就想著來與你二人共同商討明日行程。”
“拿來我瞧瞧。”
紅綾伸手，溫山玉忙翻出帖子遞上。
她展開，目光隨意掃過，當下了然。
“密語暗信，並非開頭龍王所書。”而是那位。
伊始古字，不該有人能看懂，溫山玉認得才不正常。
“紅綾仙友看得懂？”谷主驚喜不已，“寫了些什麽？”
“我們要去無盡海的話，需要在長熾升起前或是入夜到達，屆時會尋到傳聞中的盡頭。”她後背靠上木欄，垂下眼瞼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谷主立刻開始掰手指算時辰，須臾，笑意橫生：“那正好，眼下還不到子時，我們即刻出發應該來得及！”
這人積極的好像在計劃什麽出游似的……
紅綾仰頭倒在欄桿上。
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長時間只斷斷續續睡一時半刻，盡管本身沒有入睡的需求，此刻還是覺得。
很困。
如瀑烏發滑落，發梢觸地，她有一瞬間似乎覺到舌尖麻意，閃瞬即逝。
可這似乎是叫，苦味。
-----------------------
作者有話說：溫：只要我的道德忽隱忽現，我就能自己選擇是你綁架我還是我善良一點。
朋友夫不可欺，我可太善良了，愛你老己天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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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又反悔道“算了”。
可梵音抓住了這句，心一橫, 偏問：“為什麽算了？”
紅綾悶哼一聲，閉了閉眼, 硬撐著胡扯：“那便要我讓這花魁的位置給你坐了。”
“紅綾……”梵音俯身將她摟緊, 明白她又一回否了自己在他身上留下痕跡的想法。
“欸別、”紅綾下意識捏住他後頸往外拎，“松些, 梵音師傅真要弄死我。”
青碧潭水漾出岸邊, 金身傀儡慌忙退了兩步，又想起現下自己腿腳已經不怕水淹火燒, 又蹦蹦跳跳跑回原來的位置, 裝模作樣的閉眼打坐。
烏骨木的珠串被摘下來，小東西坐了沒兩息，又爬起來去抱住末端蓮珠, 一番拖拽到水跡圈外，找了處漏下長熾光斑的位置坐上去，晃著兩只短腳, 短手拖著腦袋發呆。
擡眼望天，滿地長熾星點全落在它周身，四下無風依舊搖搖晃晃。
梵音又換了身青灰素衣，他從寺中禪院裏帶來的衣裳都差不離, 如雨後磚石的顏色，幽靜發灰，紅綾看過也有些沒轍，半身還浸在泉裏，趴在岸石上支著下頜看他穿。
他身上還真沒有痣。
不過少說比尚在寺院中披的那身黃綠衫和陳舊的朱紅袈裟顯得新鮮些。
這些衣裳染滿了陳年的樟木味，梵音說是長期離寺或外出游歷才會穿，寺中僧服規制森嚴，這些衣裳從做出來便一直放在衣箱裏。
他作為飾染堂主和奉燈師兄他們不同，如無意外按說是不會出寺的。
紅綾聽著，當即便笑著調侃他幹脆真讓人塑個金身，日日坐在蓮臺上好了。
而梵音說，從前除卻授課和偶爾領人灑掃山上山下的百來座金殿，的確也相差不多。
“凡子著衣是有幾分麻煩。”紅綾踩著水下暗階上岸，提金衣衫便自肩頭寸寸落滿全身。
她從頸後撥出長發順了順，彎腰拾起腳邊手持戴在自己腕上，腳步輕飄，邊走邊打呵欠，“居然長熾都落了，這荊棘谷當真是風水寶地，讓梵音師傅想通跟我廝混起來，叫我從昨夜到現下——”邊說邊掃過他。
“都沒睡上兩個時辰的覺。”
路過他身側，紅綾又被拉了一把，她回過頭，見梵音已然系好了衣衫，卻不動，直直望著她：“怎麽？”
“……桂枝。”
他未在岸石邊找到金桂月枝。
當時他還未來得及取下月枝，便就地歷了雷劫，劫後原還擔心衣襟上花枝會有礙，不料看似柔軟嬌氣的月枝似乎對區區化神雷劫不屑一顧，硬生生在焦灰中獨自絢麗，至終不染纖塵。
梵音醒來第一反應便在找它，紅綾說替他去了臟汙破壞的衣物，便以為月枝也一並取下了。
然紅綾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玄虛在半空一轉，卻什麽也沒有。
梵音心下一慌：“怎麽了？”
她手心翻轉，金身傀儡從袖下珠串處跳上來，又躍至梵音肩頭坐下，紅綾挑眉偏開目光，半是困倦道：“也是個叛徒。
“不認主神，居然後知後覺想起了你這塊從前同根的四季木。”
這是……梵音一怔，忙調轉靈力在經絡中搜尋，只消瞬間，金燦燦桂枝便現在了他手中。
“約是因為天雷有破體重生的效用，你戴著它渡雷，因前身同源，它終於是認出了你。”紅綾哀哀嘆了口氣，略帶遺憾，“這下是徹底弄不丟了，留著玩吧。”
說罷紅綾便悠哉悠哉往出走，梵音將她的話思索一番，心下逐漸湧上別樣心緒，淺淡難言。
居然是有些慶幸的。
於是迅速重新將花枝別回原處，三兩步跟上，眉目間越發柔和了幾分。
紅綾餘光瞥他：“對了，原先你說……所以出來這麽久了，我的醒酒茶上哪去了？”
“我現下去找答音石尋路！”
她擺擺手，又說算了，“今日怕是喝不下了，聖僧歇著下回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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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香閣內，谷主半倚在案幾邊臺，展著海族回帖在燭光下逐字拜讀。
居然是北海龍王親自手書，這已過了十萬歲高壽的老東西最近手約是不太穩，幾個字寫出了辭北海域連接下界的風骨——滿目的鬼畫符。
居然還有能讓他溫山玉皺眉的字跡。
燭火搖曳，溫山玉長嘆，無力仰倒在桌面上，用帖子蓋住臉。
他實在是認不出上面寫了什麽，同意他們下海便罷，後面怎麽還洋洋灑灑大幾頁，偏是讓他不懂了。
寫什麽呢。
半晌，谷主靈光一閃，掀開貝紙直起腰，放出靈識將谷內細細掃過一圈，放下心，攏過桌上幾疊東西連帶回帖一道興沖沖往出走。
院內落滿懸月冷輝，他吩咐答音石指路鈴籠齋，腳下小道立刻就亮堂起來。
梵音此時正獨自盤坐院內亭下，夜風不驚，風鈴悠悠轉動，卻絲毫不響。
今夜月半，明月上坡，柔順清輝下一盞燈爐焰色融融，上頭懸著一口銅盅，藥材濃烈酸苦香蓋過了月枝氣味。
咕嘟咕嘟在靜謐中暗自沸著。
溫山玉蔔一近前就聞見了，聽人說那位方才渡劫的佛修傍晚時分去了珍饈堂借了盅，又去藥神府討要了些滋陰補氣的藥材。
許多人都不太懂一位方升化神的大能要補什麽氣血，谷主倒是猜得差不多，又不知怎麽和人說，只好讓他們由著給他拿就是。
煮藥時苦味通天，守著火候的人比熬好了喝下肚的人吸進的藥氣都要多。
谷主捏緊鼻子硬著頭皮走進院裏，心下腹誹這民間的方法比上t修界的藥修丹修都更聰明幾分，一份藥材一人熬一人喝，臨了能把兩個人都治服。
“梵音師傅果真能人，這樣熏人的氣味都能不動如山。”
溫山玉將懷裏搜尋來的信息和那份書帖一股腦丟在石桌上，“海族回帖了，我們明日便能下海，一路經過辭北海域往無盡海域去，不過我沒看懂龍王爺寫了什麽，故來找你與紅綾仙友一齊研究研究。”
梵音點頭施禮：“溫谷主。”
“紅綾仙友呢？這麽早便睡下了嗎？”
“她說今日疲了，便先回屋歇息。”
“……哦。”溫山玉凝噎，不知是梵音說話太直白還是他自己出發點不該如此，總覺得聽得太多。
他本最擅長挑起話頭，不料沒了紅綾在，自己一個已臻化境的修者居然會覺得和某個、明明修為低於自己的人、在幽靜環境中單獨說話很別扭。
兩相沈默，谷主心中有了些答案。
大抵是因為先認識了紅綾，連帶著的梵音便潛意識畫上了標簽，覺得不該越過好友單獨與其家眷相處。
不愧為人師表百千載，他還是太有道德感了。
想著想著就在心裏給自己誇了一通，溫山玉十分受用，面上不自覺浮起笑意，連帶著心氣兒也高漲了一截兒：“那個……梵音師傅，在下心中這幾日一直有些許疑問，不知可否向聖僧求解？”
“承蒙谷主不嫌，但說無妨。”
梵音答應得這麽利索，溫山玉反倒犯了難。
這位聖僧眼下沒戴風帽，背脊挺直對著一盅藥湯打坐，也似乎將他當做了佛家信眾，眉目半垂，神情舒展，眉心朱砂印記頗有幾分淡漠清冷。
柔和疏離，乃有容眾生相。
他、他這能問嗎？
可他說無妨，應該無事吧。
眼珠轉過半圈，溫山玉磨著犬牙，小心翼翼開口：“師傅此番下山，真是叛離師門、與人私奔嘛？”
這麽幾日了青城還沒傳出消息，真不是有什麽隱情，需要悄悄出山，不能打草驚蛇的？
和尚如玉面容似乎在他的註視下崩出來一道裂痕。
“……谷主約是說書攤子去的太多了。”
一針見血，精辟。
溫山玉將扇子一轉，拍手大笑：“原來真是如此，我原以為紅綾仙友與我玩笑，看來聖僧也是性情中人！”
沒料梵音卻搖頭：“並非性情。”
“咦？”溫山玉笑容半斂，“如何說？”
“只是……”他停頓。
覆又道來：“只是從前寺中師長並未教授我喜怒哀樂，有一日突然發覺，普通人原是天生會的。”
不愧是能靠頓悟破境的。溫山玉若有所思，挺好，他今晚又有第二件不懂的東西了，比鬼畫符還難懂。
“於是你便決意下山與紅綾仙友私奔？”谷主好像是理解了，點頭笑道，“兩情相悅也是天大的幸事，梵音師傅才離寺幾日便渡劫化神，看來佛祖也能理解，故而賜下機緣。”
然梵音聞言，忽然便沒了下文。
亭下一時靜悄悄的僵持。
溫山玉意識到自己約莫是說錯了話，撥開幾折扇面掩住口，思索破局：“梵音師傅？”
梵音擡眸：“不是的。”他道。
“這並非佛祖給的機緣，而是她賜給我的一條路。”
話畢，溫山玉扇檐點點鼻尖，目光飄遠，越過梵音不甚光明正大的幾番掠過他身後的位置，低聲輕咳提醒。
紅綾推了門睡眼惺忪地往亭下來，素手不停扇動鼻下藥氣，眉心微蹙，語氣不算太好：“什麽氣味隔著兩扇門都閉不住？熏得我夢裏都是苦的。”
應是沒有聽見，梵音挪開銅盅下的燈爐，蓋上濾網將盅內藥汁盡數倒出。
螺盞幾乎盛滿，紅綾走來挨著他坐下，還沒太清醒手上就接到一碗棕黑濃湯。
靠近聞時，前調有一瞬間厚重的紅棗氣，十分令人作嘔，中後調裏的甘草地黃氣味突然就被迫的良善不少。
“這就是聖僧的醒酒茶？”
紅綾被熏得腦熱，“我從未見聞如此惡毒的茶湯。”
“你說不需要醒酒茶了，我便請教了藥修長老，他說未修藥理只可嘗試凡間百姓煎藥的方式熬煮，這是炙甘草湯，可養血覆脈。”
“這個我更不需要。”紅綾嫌得不行。
哪有給她這般滿身靈力用之不盡的人熬煮凡藥的？用處寥寥不說，氣味還這麽令人不得安寢。
人有五感，視聽觸嗅味，而辟谷後的修士與上界仙神沒有口舌之欲，更是無需進食，比人多了神識卻也少了味覺，要擁有味覺就只能從塵緣中借得他人感官。
她未染塵緣，根本嘗不見任何味道，就連品酒飲茶都是為得那股馥郁鼻腔的香醇氣息。
所以她倒是不用怕凡藥難喝，可純粹聞著就已渾身難受。
“還是喝一些，藥修長老說此方於人有益，平常喝著也無壞處。”
紅綾低頭嗅了嗅，湯藥本身的氣味居然和空氣裏發散的不同，味道更清，她忽得變了想法：“那梵音師傅同我一起喝罷。”
說著直接灌下，擡手攬過梵音脖頸不由分說強渡過去。
甜而酸苦的味道一時間炸開，梵音要掙，而後頸被死死掐住退不得半分，石桌對面，溫山玉輕“啊”了一聲，開扇擋住視線，又忍不住從扇骨縫隙中偷瞥。
非禮勿視，但太棒了，他缺德。
梵音被嗆得直咳，紅綾又來這般招式，苦味將他口中全染上麻澀，直沖大腦。
而面前女子勾唇托腮看著他，艷色惡劣：“還喝麽？”
實在沒料到凡藥是這樣的味道，他唇齒張合說不出話，只得連連搖頭。
紅綾於是輕易放過，將螺盞隨意擱到石桌上，視線移向對面的溫山玉：“溫谷主入夜前來，何事？”
偷摸攏起折扇，溫山玉視線四下胡亂飄忽，訕訕：“海族來了回帖，後面附錄幾頁長信，我竟完全看不懂，就想著來與你二人共同商討明日行程。”
“拿來我瞧瞧。”
紅綾伸手，溫山玉忙翻出帖子遞上。
她展開，目光隨意掃過，當下了然。
“密語暗信，並非開頭龍王所書。”而是那位。
伊始古字，不該有人能看懂，溫山玉認得才不正常。
“紅綾仙友看得懂？”谷主驚喜不已，“寫了些什麽？”
“我們要去無盡海的話，需要在長熾升起前或是入夜到達，屆時會尋到傳聞中的盡頭。”她後背靠上木欄，垂下眼瞼長長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谷主立刻開始掰手指算時辰，須臾，笑意橫生：“那正好，眼下還不到子時，我們即刻出發應該來得及！”
這人積極的好像在計劃什麽出游似的……
紅綾仰頭倒在欄桿上。
她這輩子都沒有這麽長時間只斷斷續續睡一時半刻，盡管本身沒有入睡的需求，此刻還是覺得。
很困。
如瀑烏發滑落，發梢觸地，她有一瞬間似乎覺到舌尖麻意，閃瞬即逝。
可這似乎是叫，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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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溫：只要我的道德忽隱忽現，我就能自己選擇是你綁架我還是我善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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