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病 “姑娘家家的，是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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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生病 “姑娘家家的，是累了吧。”
“我沒偷...我真的沒偷...是那錢掉在地上了, 我想撿起來還給他的...”
一個稚嫩的孩子聲音傳來，又急又委屈。
“你就是想偷！你家在哪？賠錢！”
兩人目光一碰，什麽話都沒說, 默契地拐進了巷子。
郊外巷子不深, 一眼就能望到邊。幾個地痞模樣的男人正圍著一個孩子，拳打腳踢，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夏稚目光轉向孩子。那孩子約莫才十歲左右, 跪在地上正扒著男人的褲腿, 衣裳更是破得不成樣子。
她沒往前沖，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幾個侍衛無聲無息地從巷口走了出來，那幾個地痞一擡頭便發怵，臉上的兇惡頓時僵住。
“幾位爺，這...這有話好好說，是不是？”領頭的地痞氣焰全無，往後退了兩步。
侍衛哪能聽他的，什麽話也沒說, 等著夏稚的命令。
夏稚松開手, 往前走了兩步, 蹲下身將孩子扶起來。
那孩子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嘴角還滲著血, 抿著唇，倔強地不肯哭出來。
“沒事了。”夏稚輕輕拍著他的肩，之後便站起身，朝虞寒招招手。
虞寒會意, 將懷中的錢袋掏了出來。
她從袋中隨意抓了一把，之後灑在地上。
“拿了錢，就趕緊走人。”
幾個地痞連滾帶爬撿起錢後就跑了, 巷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叫什麽？”
“狗兒。”
“家在哪兒？”
孩子搖搖頭，終於開口說話：“沒有家。今天實在餓得不行了，看見那人錢掉了，想撿起來還給他，想著能換口飯吃...”
夏稚安撫著狗兒，語氣柔和：“狗兒想做的事好事，是他們太壞了。”
“姐姐告訴你啊，這些人就是故意把錢袋子掉下來，就等著別人去撿，然後狠狠訛一把！”
狗兒小嘴張得老大：“真的嗎？”
“是呀，姐姐小時候就吃過虧。”
夏稚將錢袋塞到狗兒懷裏，狗兒低頭看著懷裏的錢袋子，手抖得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他還沒見過這麽多錢，沈甸甸的，壓得他胸口發悶。
“姐姐，這...這太多了...”他小聲說，想把錢袋子遞回去。
孩子衣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小臂內側，有一塊暗紅色，形狀似一片葉子的胎記。
虞寒的目光定住一瞬，而後又離開。
夏稚按住他的手：“拿著，別推了，不收下姐姐就要生氣了。”
狗兒抿著唇，眼眶通紅，把錢袋子緊緊抱在懷裏，用力點了點頭。
夏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
“走吧，姐姐帶你去一個地方。”
狗兒仰頭看著她。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發照得金燦燦的，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裏。
他急忙把手在身側擦了擦，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
好溫暖。
狗兒攥緊了那只手，跟著她身邊。
虞寒走在另一側，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狗兒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會被丟下一般，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始終緊緊貼著夏稚，半步都不肯離。
其實他們二人本來走得就不快，夏稚考慮到他身上的傷，刻意放慢了腳步。為了配合她，他也自然就慢了下來。
幾人就這樣走出巷子，恰逢春風照面，狗兒面上那點不安漸漸被融化。
夏稚決定帶他去無窮街。
無瓊街名字起得好聽，實則是個乞丐聚集的地方。一排排破舊的屋子擠在巷子兩側，住的都是無家可歸的人。
夏稚小時候誤入過一次，印象很深，那兒有個老婆婆，專門收留無父無母的孩子，管吃管住，叫他們認字學手藝。
雖說日子貧苦，但好歹也是個遮風擋住的地方，比流浪強。
她想暫時先將狗兒安頓在那邊。
狗兒第一次出莊子，看什麽都新鮮，眼睛滴溜溜地轉，卻又不敢走遠，緊緊攥著夏稚的手。
“姐姐，我們要去哪兒？”狗兒懦懦開口。
“去一個地方，”夏稚低頭沖他笑了笑，“那裏有很多跟你一樣的小朋友，你可以跟他們一起玩，還可以一起學東西。”
狗兒眨了眨眼，有些緊張，鼓起全身勇氣：“那...姐姐還來嗎？”
“來啊，”夏稚捏了捏他的小手，“姐姐還會定時來看狗兒的。”
狗兒點點頭，之後就一言不發。
許久沒來，許是下雨的原因，無瓊街比夏稚記憶裏更破擊了些，巷口的柵欄歪歪扭扭的，前幾日下過的雨還在低窪處沒幹。
幾個孩子蹲在門口在玩石子，衣裳雖然舊，卻洗得幹幹凈凈。
狗兒看著那些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旁邊正坐著一個老婆婆在擇菜，頭發半白，背佝僂著。
夏稚牽著狗兒走過去，蹲在老婆婆面前：“婆婆，還記得我嗎？”
老婆婆擡起頭，瞇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眼角皺紋堆疊，忽然笑了：“你是...夏將軍家的小丫頭？”
“是我，您眼神還是這麽好。”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老婆婆擺擺手，目光又落在狗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孩子...”
“我想請您收留他。”夏稚把狗兒往前輕輕推了推，“他叫狗兒，沒爹沒娘，一個人在外面流量了好些日子。我家裏不方便長留他，想來想去，還是您這兒最合適。”
老婆婆放下手裏的菜，拉過狗兒的手，翻來t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
狗兒顯然有些緊張，身子繃得僵直。
“瘦是瘦了點，沒什麽大病吧？”
狗兒立刻搖搖頭：“我沒病。”
老婆婆點點頭：“聲音不虛，留下來吧，跟那幾個小子一起吃，過陣子就長肉了。”
夏稚松了口氣：“往後我每個月再讓人多送一點銀子來。”
“這哪行，你每月送的銀子已經夠多了。”
老婆婆推辭了兩句，最終還是不敵夏稚，應下了。她站起身，從夏稚手中牽過狗兒往裏走，一邊說：“走，婆婆帶你認認人，那幾個皮猴兒，以後就是你的伴...”
狗兒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著夏稚。
夏稚沖他笑了笑，做了個“去吧”的手勢。
狗兒點點頭，跟著老婆婆進了院子。
夏稚站在巷口，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洞裏，半響沒動。
虞寒站在她身邊，靜靜待著。
過了片刻，夏稚才開口。
“走吧！”她語氣歡快，“現在還早，我們再走走。”
二人原路又朝郊外走去，途中，夏稚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我小的時候，在京城隨便亂逛，就闖到無瓊街，帶我的奶媽怎麽找都找不到我，最後還是這個婆婆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
她頓了頓，一瞬晦暗。
“奶媽看見了之後，連聲感謝都沒有，就直接把我接了回去，給我沐浴，還讓我離這些乞丐流民遠一點。”
虞寒牽著她，安靜地聽著。
“無論我怎麽跟她說，她都像沒聽見一樣。”她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目光又追隨著滾進草叢。
“我那時候才多大？什麽都不懂，我就覺得他們和我沒什麽不一樣的，之後我還悄悄去找他們玩。”
“後來長大了，聽的話多了，才知道在別人嘴裏，那種地方出來的孩子，是‘下流’，是不幹凈的，好像他們生來就該是那個樣子。”
她沈默了一瞬。
“可誰想變成這樣呢？”
風兒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輕輕飄動，她擡起頭，目光放遠。
“狗兒今天被打，是因為他看見了地上的錢，想撿起來還給人家。他餓了好幾天，可他沒想著偷，沒想著搶，他只是想要還回去，換一口飯吃。結果呢？被人摁在地上，說他是小偷。”
“明明是善心，可這個世道不認這些。”
“可憑什麽呢...”
她的聲音愈發得低，呢喃似是只說給自己聽。
虞寒只是往她身邊又靠了半步，肩膀挨著她的肩膀：“你做的不錯，一口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對一個流浪的孩子，比什麽都大。”
他再強調：“你已經做得很棒了。”
聞言，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快起來：“當然啦。”
“只不過我也沒那麽大的本事，就是能幫就幫。我爹老說這性子隨我娘，看見可憐的就走不動道。”
“管一個是一個，能幫一個是一個，狗兒也好，別的孩子也好，哪怕只能讓一個人不用去做壞事，那就值了。”
兩人又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午時陽光正暖，照得人渾身酥軟。
漸漸的，夏稚的話比來時要少了許多，時不時停下來撿個石子扔進河裏，是不是又蹲下身撥弄兩下地上的野花。
渾身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虞寒以為她還在想方才的事情，便也沒打擾，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夏稚忽然停下來，手扶著河邊的一顆柳樹，身子彎了下去。
見狀，虞寒快步走到她身邊，語氣關切：“怎麽了？”
“沒事，”夏稚擡起頭，沖他擺了擺手，“就是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可能是太陽曬得太久了，有些累。”
虞寒看著她此刻的臉色，眉頭微微擰起。
“我們現在就回去。”他回，語氣嚴肅。
夏稚本想說“沒事”，可一看見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行吧。”她乖順地點點頭，把手遞給他。
虞寒握著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又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還暖烘烘的手，這會兒卻涼得厲害。
他將自己的外披脫下，疊在她肩上：“冷嗎？”
“還行，有點。”夏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可能是河邊風大，吹的。”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蹲下來，背對著她。
看著他這幅架勢，夏稚楞在原地。
“做什麽？”
“上來。”他語氣平淡。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上來。”
“你背上還有傷，不可以。”
“傷口已經快好了，並無大礙。”
“會壓到的。”
“不會的。”
夏稚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脖子，胸口貼著他的後背。
他後背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很是溫暖。
虞寒拖著她的腿彎站起來，往上輕輕顛了顛，把她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摟緊了。”
夏稚便乖乖把手收緊了些，下巴擱在他肩窩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虞寒步子很穩，生怕顛著她。
身後的侍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不敢擅自上前。
天上碎金灑落在她垂落的裙擺上。路上偶爾有人往他們這裏看，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夏稚趴在他背上，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被人這麽背著是什麽時候了。剛回京時，她睡不習慣，爹爹就背著她滿院子的走，走到她睡著為止。
“小天。”她輕聲喚他，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不放，就要到了。”
她沒力氣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他發間有淡淡的花皂香氣，還混著一點陽光的味道，好聞得讓她想就這麽一直趴著。
一直走。
背上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會兒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有呼吸聲，淺淺的，均勻地拂在他的脖頸上，團成一窩。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
她腦袋歪在他肩上，睫毛垂落，安安靜靜地趴著，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環住他的手也漸漸松了。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讓她更舒服些。
路上是個挑著擔子的老大爺，看見這一幕，笑了笑，朝他搭話：“姑娘家家的，是累了吧。”
虞寒點了點頭，沒說話。
回到公府時，雀兒已經回來了，看見他們，張嘴就要喊，被虞寒一個眼神止住了。
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只是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虞寒背著她穿過院子，雀兒將主屋的門推開。
他彎下腰，將她放下。
夏稚一沾到床，便往被子埋了埋。
虞寒替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便關了門出去了，留下雀兒在她身旁照顧。
他也只當時吹風吹的。
只是直到入夜，主屋的門還是沒動靜。
期間夏遠來過一回，進去了一會兒便出來了。
他本來也想進去探探，但是又怕吵醒她，虞寒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坐著坐著就站起來，站著站著又在屋裏、小院走了兩圈，過後又坐下。
夜半弈滿來的時候，正巧在外碰到的他。
兩人對望一眼，虞寒默不作聲回了屋，弈滿緊隨其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下來，拿起第一份奏折。
“王爺，國師最近讓我帶話給你。”
“說。”
“他說，軍糧案的事情就交給他，他會查清。”
虞寒點點頭：“你去查查周行這個人。”
弈滿眨眨眼，問：“周行是誰？”
“前些年跟在夏遠身邊的副將，與軍糧案也有關系，”
弈滿記在心裏：“是，屬下了解。”
今日公文也不算多，沒過多久他便批完了。
弈滿將公文收起，他從不久留，生怕又聽到些什麽，利落地從窗戶溜走了。
一切本該又歸於沈寂。
誰料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輕響，開門的聲音，然後是匆匆的腳步聲。
他透過窗戶往外看去。
雀兒正從主屋出來，手裏端著個盆子，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的速度。
心中頓感不好，他立刻推開門出去。
月光在院子裏鋪了一地，他快步走到雀兒身側。
雀兒低著頭，走得急。二人差點相撞。
“啊——”雀兒驚呼一聲，擡起頭，看見是他，整個人楞了楞，下意識將盆子往身後藏了藏。
可虞寒已經看見了。
那盆子裏裝著半盆水，顏色渾濁不堪，分辨不清，他還是靠著掛在盆沿上的幾塊暗紅色的布，才明白這盆中是什麽。
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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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稚嫩的孩子聲音傳來，又急又委屈。
“你就是想偷！你家在哪？賠錢！”
兩人目光一碰，什麽話都沒說, 默契地拐進了巷子。
郊外巷子不深, 一眼就能望到邊。幾個地痞模樣的男人正圍著一個孩子，拳打腳踢，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夏稚目光轉向孩子。那孩子約莫才十歲左右, 跪在地上正扒著男人的褲腿, 衣裳更是破得不成樣子。
她沒往前沖，只是朝身後揮了揮手。
那幾個侍衛無聲無息地從巷口走了出來，那幾個地痞一擡頭便發怵，臉上的兇惡頓時僵住。
“幾位爺，這...這有話好好說，是不是？”領頭的地痞氣焰全無，往後退了兩步。
侍衛哪能聽他的，什麽話也沒說, 等著夏稚的命令。
夏稚松開手, 往前走了兩步, 蹲下身將孩子扶起來。
那孩子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 嘴角還滲著血, 抿著唇，倔強地不肯哭出來。
“沒事了。”夏稚輕輕拍著他的肩，之後便站起身，朝虞寒招招手。
虞寒會意, 將懷中的錢袋掏了出來。
她從袋中隨意抓了一把，之後灑在地上。
“拿了錢，就趕緊走人。”
幾個地痞連滾帶爬撿起錢後就跑了, 巷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你叫什麽？”
“狗兒。”
“家在哪兒？”
孩子搖搖頭，終於開口說話：“沒有家。今天實在餓得不行了，看見那人錢掉了，想撿起來還給他，想著能換口飯吃...”
夏稚安撫著狗兒，語氣柔和：“狗兒想做的事好事，是他們太壞了。”
“姐姐告訴你啊，這些人就是故意把錢袋子掉下來，就等著別人去撿，然後狠狠訛一把！”
狗兒小嘴張得老大：“真的嗎？”
“是呀，姐姐小時候就吃過虧。”
夏稚將錢袋塞到狗兒懷裏，狗兒低頭看著懷裏的錢袋子，手抖得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他還沒見過這麽多錢，沈甸甸的，壓得他胸口發悶。
“姐姐，這...這太多了...”他小聲說，想把錢袋子遞回去。
孩子衣袖滑落下來，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小臂內側，有一塊暗紅色，形狀似一片葉子的胎記。
虞寒的目光定住一瞬，而後又離開。
夏稚按住他的手：“拿著，別推了，不收下姐姐就要生氣了。”
狗兒抿著唇，眼眶通紅，把錢袋子緊緊抱在懷裏，用力點了點頭。
夏稚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
“走吧，姐姐帶你去一個地方。”
狗兒仰頭看著她。
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頭發照得金燦燦的，整個人都籠在一層暖融融的光裏。
他急忙把手在身側擦了擦，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的。
好溫暖。
狗兒攥緊了那只手，跟著她身邊。
虞寒走在另一側，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狗兒走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會被丟下一般，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始終緊緊貼著夏稚，半步都不肯離。
其實他們二人本來走得就不快，夏稚考慮到他身上的傷，刻意放慢了腳步。為了配合她，他也自然就慢了下來。
幾人就這樣走出巷子，恰逢春風照面，狗兒面上那點不安漸漸被融化。
夏稚決定帶他去無窮街。
無瓊街名字起得好聽，實則是個乞丐聚集的地方。一排排破舊的屋子擠在巷子兩側，住的都是無家可歸的人。
夏稚小時候誤入過一次，印象很深，那兒有個老婆婆，專門收留無父無母的孩子，管吃管住，叫他們認字學手藝。
雖說日子貧苦，但好歹也是個遮風擋住的地方，比流浪強。
她想暫時先將狗兒安頓在那邊。
狗兒第一次出莊子，看什麽都新鮮，眼睛滴溜溜地轉，卻又不敢走遠，緊緊攥著夏稚的手。
“姐姐，我們要去哪兒？”狗兒懦懦開口。
“去一個地方，”夏稚低頭沖他笑了笑，“那裏有很多跟你一樣的小朋友，你可以跟他們一起玩，還可以一起學東西。”
狗兒眨了眨眼，有些緊張，鼓起全身勇氣：“那...姐姐還來嗎？”
“來啊，”夏稚捏了捏他的小手，“姐姐還會定時來看狗兒的。”
狗兒點點頭，之後就一言不發。
許久沒來，許是下雨的原因，無瓊街比夏稚記憶裏更破擊了些，巷口的柵欄歪歪扭扭的，前幾日下過的雨還在低窪處沒幹。
幾個孩子蹲在門口在玩石子，衣裳雖然舊，卻洗得幹幹凈凈。
狗兒看著那些和自己差不多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旁邊正坐著一個老婆婆在擇菜，頭發半白，背佝僂著。
夏稚牽著狗兒走過去，蹲在老婆婆面前：“婆婆，還記得我嗎？”
老婆婆擡起頭，瞇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眼角皺紋堆疊，忽然笑了：“你是...夏將軍家的小丫頭？”
“是我，您眼神還是這麽好。”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老婆婆擺擺手，目光又落在狗兒身上，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孩子...”
“我想請您收留他。”夏稚把狗兒往前輕輕推了推，“他叫狗兒，沒爹沒娘，一個人在外面流量了好些日子。我家裏不方便長留他，想來想去，還是您這兒最合適。”
老婆婆放下手裏的菜，拉過狗兒的手，翻來t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
狗兒顯然有些緊張，身子繃得僵直。
“瘦是瘦了點，沒什麽大病吧？”
狗兒立刻搖搖頭：“我沒病。”
老婆婆點點頭：“聲音不虛，留下來吧，跟那幾個小子一起吃，過陣子就長肉了。”
夏稚松了口氣：“往後我每個月再讓人多送一點銀子來。”
“這哪行，你每月送的銀子已經夠多了。”
老婆婆推辭了兩句，最終還是不敵夏稚，應下了。她站起身，從夏稚手中牽過狗兒往裏走，一邊說：“走，婆婆帶你認認人，那幾個皮猴兒，以後就是你的伴...”
狗兒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著夏稚。
夏稚沖他笑了笑，做了個“去吧”的手勢。
狗兒點點頭，跟著老婆婆進了院子。
夏稚站在巷口，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洞裏，半響沒動。
虞寒站在她身邊，靜靜待著。
過了片刻，夏稚才開口。
“走吧！”她語氣歡快，“現在還早，我們再走走。”
二人原路又朝郊外走去，途中，夏稚忽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
“我小的時候，在京城隨便亂逛，就闖到無瓊街，帶我的奶媽怎麽找都找不到我，最後還是這個婆婆牽著我的手，把我送回了家。”
她頓了頓，一瞬晦暗。
“奶媽看見了之後，連聲感謝都沒有，就直接把我接了回去，給我沐浴，還讓我離這些乞丐流民遠一點。”
虞寒牽著她，安靜地聽著。
“無論我怎麽跟她說，她都像沒聽見一樣。”她低頭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目光又追隨著滾進草叢。
“我那時候才多大？什麽都不懂，我就覺得他們和我沒什麽不一樣的，之後我還悄悄去找他們玩。”
“後來長大了，聽的話多了，才知道在別人嘴裏，那種地方出來的孩子，是‘下流’，是不幹凈的，好像他們生來就該是那個樣子。”
她沈默了一瞬。
“可誰想變成這樣呢？”
風兒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輕輕飄動，她擡起頭，目光放遠。
“狗兒今天被打，是因為他看見了地上的錢，想撿起來還給人家。他餓了好幾天，可他沒想著偷，沒想著搶，他只是想要還回去，換一口飯吃。結果呢？被人摁在地上，說他是小偷。”
“明明是善心，可這個世道不認這些。”
“可憑什麽呢...”
她的聲音愈發得低，呢喃似是只說給自己聽。
虞寒只是往她身邊又靠了半步，肩膀挨著她的肩膀：“你做的不錯，一口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對一個流浪的孩子，比什麽都大。”
他再強調：“你已經做得很棒了。”
聞言，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快起來：“當然啦。”
“只不過我也沒那麽大的本事，就是能幫就幫。我爹老說這性子隨我娘，看見可憐的就走不動道。”
“管一個是一個，能幫一個是一個，狗兒也好，別的孩子也好，哪怕只能讓一個人不用去做壞事，那就值了。”
兩人又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午時陽光正暖，照得人渾身酥軟。
漸漸的，夏稚的話比來時要少了許多，時不時停下來撿個石子扔進河裏，是不是又蹲下身撥弄兩下地上的野花。
渾身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安靜，
虞寒以為她還在想方才的事情，便也沒打擾，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夏稚忽然停下來，手扶著河邊的一顆柳樹，身子彎了下去。
見狀，虞寒快步走到她身邊，語氣關切：“怎麽了？”
“沒事，”夏稚擡起頭，沖他擺了擺手，“就是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可能是太陽曬得太久了，有些累。”
虞寒看著她此刻的臉色，眉頭微微擰起。
“我們現在就回去。”他回，語氣嚴肅。
夏稚本想說“沒事”，可一看見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行吧。”她乖順地點點頭，把手遞給他。
虞寒握著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又出乎他的意料。
之前還暖烘烘的手，這會兒卻涼得厲害。
他將自己的外披脫下，疊在她肩上：“冷嗎？”
“還行，有點。”夏稚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可能是河邊風大，吹的。”
他沒再說什麽，只是蹲下來，背對著她。
看著他這幅架勢，夏稚楞在原地。
“做什麽？”
“上來。”他語氣平淡。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上來。”
“你背上還有傷，不可以。”
“傷口已經快好了，並無大礙。”
“會壓到的。”
“不會的。”
夏稚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趴了上去。
她的手臂環過他的脖子，胸口貼著他的後背。
他後背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很是溫暖。
虞寒拖著她的腿彎站起來，往上輕輕顛了顛，把她調整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摟緊了。”
夏稚便乖乖把手收緊了些，下巴擱在他肩窩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虞寒步子很穩，生怕顛著她。
身後的侍衛不知發生了什麽事，不敢擅自上前。
天上碎金灑落在她垂落的裙擺上。路上偶爾有人往他們這裏看，他也毫不在意，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夏稚趴在他背上，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被人這麽背著是什麽時候了。剛回京時，她睡不習慣，爹爹就背著她滿院子的走，走到她睡著為止。
“小天。”她輕聲喚他，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不放，就要到了。”
她沒力氣再說話，閉上了眼睛。
他發間有淡淡的花皂香氣，還混著一點陽光的味道，好聞得讓她想就這麽一直趴著。
一直走。
背上的人漸漸安靜了下來。
這會兒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只有呼吸聲，淺淺的，均勻地拂在他的脖頸上，團成一窩。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
她腦袋歪在他肩上，睫毛垂落，安安靜靜地趴著，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環住他的手也漸漸松了。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讓她更舒服些。
路上是個挑著擔子的老大爺，看見這一幕，笑了笑，朝他搭話：“姑娘家家的，是累了吧。”
虞寒點了點頭，沒說話。
回到公府時，雀兒已經回來了，看見他們，張嘴就要喊，被虞寒一個眼神止住了。
她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只是默默跟在他們身後。
虞寒背著她穿過院子，雀兒將主屋的門推開。
他彎下腰，將她放下。
夏稚一沾到床，便往被子埋了埋。
虞寒替她蓋好被子，掖好被角便關了門出去了，留下雀兒在她身旁照顧。
他也只當時吹風吹的。
只是直到入夜，主屋的門還是沒動靜。
期間夏遠來過一回，進去了一會兒便出來了。
他本來也想進去探探，但是又怕吵醒她，虞寒只能在自己的小屋坐著坐著就站起來，站著站著又在屋裏、小院走了兩圈，過後又坐下。
夜半弈滿來的時候，正巧在外碰到的他。
兩人對望一眼，虞寒默不作聲回了屋，弈滿緊隨其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下來，拿起第一份奏折。
“王爺，國師最近讓我帶話給你。”
“說。”
“他說，軍糧案的事情就交給他，他會查清。”
虞寒點點頭：“你去查查周行這個人。”
弈滿眨眨眼，問：“周行是誰？”
“前些年跟在夏遠身邊的副將，與軍糧案也有關系，”
弈滿記在心裏：“是，屬下了解。”
今日公文也不算多，沒過多久他便批完了。
弈滿將公文收起，他從不久留，生怕又聽到些什麽，利落地從窗戶溜走了。
一切本該又歸於沈寂。
誰料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輕響，開門的聲音，然後是匆匆的腳步聲。
他透過窗戶往外看去。
雀兒正從主屋出來，手裏端著個盆子，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的速度。
心中頓感不好，他立刻推開門出去。
月光在院子裏鋪了一地，他快步走到雀兒身側。
雀兒低著頭，走得急。二人差點相撞。
“啊——”雀兒驚呼一聲，擡起頭，看見是他，整個人楞了楞，下意識將盆子往身後藏了藏。
可虞寒已經看見了。
那盆子裏裝著半盆水，顏色渾濁不堪，分辨不清，他還是靠著掛在盆沿上的幾塊暗紅色的布，才明白這盆中是什麽。
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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