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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私心 “想把她藏進袖子裏,藏進心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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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私心 “想把她藏進袖子裏,藏進心口裏……

破綻百出,如篩孔漏沙。

話說他不吃飯的習慣,是從丞相府滅門那夜開始的。

當夜,丞相府的晚膳被下了毒,除了他無一人幸免。可對方竟如此狠毒,連整屍都不讓留下。

屍橫滿地,碎肢遍布,血染白墻。

只有他一人醒來,只影持劍。

活下來的也只有他一人。

夜氣凝結成水,天地間,闃寂無聲,只有他的心臟還在唐突地跳動。

到處都是血腥氣,他感覺自己的心被挖空了,只剩一個空殼。

拖著步子無力走到府外,一步一血印。

可天意弄人,剛一出府,他就看見丞相府馬車遠遠的、靜靜的停在府門幾步遠處。

“不要...不要...”他喃喃。

眼前一片猩紅,呆滯地看著馬車,他看不清馬車上是否有血跡。

到現在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到馬車前的,又是如何掀簾子看見父親的死狀。

虞問橫在馬車內,指尖僵硬地指著某處,他望過去。

在那裏,父親用血寫了一個字:



不知是血向下流的緣故,還是因何,那“百”字兩側被拉的格外長。

他看著這一切,眼睛幹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所有的聲音、氣味、顏色,都像退潮般遠離,他忽然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牙齒碰撞發出細響。

他退步,胃裏一陣翻攪,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只有灼燒般的疼痛與酸楚。

自那過後,他再也吃不下任何正餐,實在撐不下去了就隨便吃點墊墊肚子。

可他不能將這層原因說出口,支吾半天,最後只能搖頭,解釋道:“我沒有先前記憶,只是看著那些飯菜,胃中一陣翻騰,實在咽不下口。至於兒時,也是我推測的罷了。”

此話亦是半真半假。

“原來是這樣。飯菜油膩不願吃,粥你也不喝,那你想吃什麽?”她語氣輕快,覺得是自己多想罷了。

“小天”看著就一單純大男孩,不至於騙人吧。

夏稚繼續說:“我們都吃飽了,你還餓著肚子,這些茶水可不管飽。”

“我不餓。”

夏稚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自顧自說著:“我昨日跟雀兒去了一家鋪子,他們家紫米糯糕可好吃了,等會你陪我去一趟。”

她拿起茶杯一飲而盡,隨後牽起他的手起身,淺笑道:“走吧,時候不早了,他們應該也快下樓了,我和他們說好在樓下會和。”

他腰腹使不得力,起身時,夏稚分明覺出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驟然收緊,指節微微泛了白。

二人又在酒樓前等了一會,兄妹二人終於下樓。

兩人又變了主意,想要送夏稚回府後再回家,被她一口否決。

“你們先回去吧。”她拒絕道,“我現在還不回府。”

“那你們去哪?”南枝問道。

“我有些t饞陽輿道的糕點了,買完糕點我們再回去。”

幾人分開時,已至午時。晴日當空,栗光揮灑,整個汴梁城被照得暖烘烘的。

兩人一左一右,並肩而行。

虞寒任由自己手臂被她晃來晃去,還時不時忍不住偷看兩眼。她偶有察覺,微微擡起臉,於是整片光便溫柔地覆在她頰上,白嫩的肌膚被照得透亮,似初春將融未融的薄冰。

對上視線的那一瞬間,他感覺渾身被包裹在溫暖中。

夏稚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只要和她相處,就算是極冷酷之人,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欲挽金烏棲我檐,不許流光洩人間。

他不是頭一回生出這個卑劣的念頭了。

想把她藏起來。

藏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沒有那些整日圍著她轉的世家公子,沒有那些借故攀談的朝臣子弟,沒有那些被她三言兩語就哄得眉開眼笑的市井小兒。

誰也別想分走她那點光。

想把她藏進袖子裏,藏進心口裏,藏進誰也找不到的世外桃源。

“想什麽呢?”她開口,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風從東邊來,吹動她一縷碎發。

他站在光裏,可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暗。

聞言,他別過臉去:“無事。”

“哦。”她並不打算放過他,“那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看呢?還一臉傷心的樣子,莫不是想起什麽了?”

他頓住。

夏稚也跟著停下腳步,轉身正對他。

“傷心?”

“不是嗎?”

他低頭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開始不自在了,還空著的手扯了扯他袖子,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他沒答,只是牽著她的手又緊了一分。

“沒什麽。”說完,又重新上路。

夏稚撇嘴。

她算是明白了,此人跟沒嘴的葫蘆一樣,藏心事。

算了,來日方長。她遲早會鉆個洞。

情緒不到一秒,她的註意力就被鋪子上的新奇玩意給勾走了,拉著虞寒一個一個鋪子看過去,終是到了那糕點鋪子外。

本來只需半刻的腳程,被她硬生生拖了半個多時辰。

“老板,我今日還要紫米糯糕。”她伸張手指,“還是要五個。”

“好咧。”鋪子老板應和,“縣主稍等,下一鍋就是你的。”

她綻顏一笑,整張臉驀地明媚起來。

被這笑容感染,鋪子老板也笑了起來。下一瞬間就對上一個冰冷的面容,笑容頓時凍在臉上,嘴角一僵。

“呵呵,這位是...?”老板問道。

夏稚回道:“介紹一下,這是我新雇的侍衛,專門保護我的。”

老板眼神在兩人身上游走,顯然是不信,小聲在她耳邊問到:“侍衛身穿錦袍?縣主,我聽聞...”

“不是不是,他真是我侍衛。只是今日出門,我便讓他穿得好看些陪我逛逛。”這半天下來,夏稚耳朵聽得都要起繭子了,急忙打斷,“只不過我們之間啊,的確非凡。”說著她就舉起兩人牽著的手。

“我們二人兩情相悅,只是如今我被定下婚事。趁著還未成婚,我們想多陪伴彼此。”她神情黯然。

老板瞬間就明白了什麽,沈重地點了點頭,嘆氣道:“唉,國公常年在外,縣主你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昨日聽見你被指婚了,對方還是權貴之人,我們全家都高興啊。可沒想到你竟有了心上人,如此,這婚事對你來說,是禍事一件。”

氣氛被老板越說越沈重,夏稚認真聽著每一言,心中觸動不已。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這法子算不算在利用京城百姓的同情心。

正巧,他們中間突然被一層薄薄的白霧阻擋,老板熟練抓起掛在竈角的抹布,覆在鍋蓋上。

鍋蓋掀起剎那,糯米獨一份的清甜頓時在空氣中蔓延,騰騰熱氣撲面而來。

老板熟練鏟起紫米糯糕,裝袋後遞給夏稚。

她本想親手拿,卻被虞寒搶了先。

“縣主,不要嫌我話多。”他說道,“無論男女,婚姻乃人生大事,不走到最後一步,一切皆有變數,但切記不要做傻事。”

夏稚回眸,朝老板點頭,回道:“多謝老板,我定牢記在心。”

鋪子老板目送二人離開,直到消失在視野中,隨後便準備收攤。

夏稚伸手想要去拿糕點,沒想到虞寒卻把那只手藏在身後。

“我現在就要吃。”

“燙。”

“你怎麽和雀兒一樣,”她抱怨道,“這糕點就是要趁熱吃,若是冷了、溫了就不好吃了。”

見他仍舊將手別在身後,夏稚勸說道:“你今日初次吃,一定要吃到熱乎的。”

他卻說:“我不吃。”

“糕點並非油膩之物,只喝茶水你要做神仙嗎?”

其實他今日連茶水也沒喝。

夏稚松開了他的手,背過去佯裝生氣。

“我就沒見過你這種什麽都不吃的人,況且你現在身上還有傷,不好好吃飯,身體怎麽會好呢?”但她本人越說越激動,語速也快了不少,“什麽時候我再帶你去找謝安,讓他看看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讓你恢覆胃口。”

“不必。”

心病,如何治?

正好兩只手都空了出來,他一手拿著,一手輕覆油紙,感受糕點傳來的熱度。

夏稚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動靜,微微偏頭想看他在幹什麽。

“並非是我刻意拒絕你,只是我看見食物便惡心,我不想去看醫。”他垂眸,緩緩撥開油紙,柔聲解釋道,“身上的傷並無大礙,用藥自然就會好。”

油紙被完全展開,漏出仍冒著熱氣的糯糕。他指尖捏起一塊,溫度正好,遞到她面前。

“不必因我而動氣,我吃一塊便是。”他繼續說,“不過你要替我吃半塊,可好?”

那雙睥睨天下毫無溫度的眼眸,落在她身上,便自動濾去了所有的鋒芒,只剩專註的柔光。

夏稚頭一回聽他主動說這麽多話,又是帶著商量的溫聲軟語,她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好吧。”她伸手,指尖捏住另一半朝自己方向掰下,糕體頓時一分為二。

虞寒看著指尖半塊糯糕,即便心理十分抗拒,但仍是小咬一口,細細咀嚼起來。

好在的確入口即化,他還能咽下去。

“怎麽樣?好吃嗎?”夏稚問道,眼神裏滿是期待。見他點頭,她眼角彎彎,將那半塊全都塞進嘴裏。

還剩下四個,她又吃了兩個,餘下的兩個她打算回去帶給雀兒吃。

那半塊他對付得實在不容易,強壓著惡心吃下。吃完這一頓,他後面幾天都不想看見食物一眼。

“我們今日在汴京逛了許久,你有沒有覺得熟悉的地方?”她問道。

“沒有。”

回府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都是夏稚先起的頭。

“你都不好好吃飯,居然還能高我一頭。”

“嗯,我可能小時候吃的多。”

“那你喜歡喝什麽口味的茶?澀口?鮮口?還是苦口?”

“不挑。”

“你武功很好嗎?”

“嗯。”

“那我被旁人劫走了,你會來救我嗎?”

“不會被劫走。”

“萬一呢?”

“會。”

“你為什麽不溜走呢?”

他一楞,反問:“你救了我一命,你有危險時,我為何要溜走?”

夏稚停下腳步,擡頭望著他,認真說道:“若是那個醜八怪聽到傳言後,遷怒於你我,我好歹有我爹護著,他姑且不會動我。可你就不一定了,你若是察覺到不對勁,直接逃走,聽到了嗎?”

“不必擔心我。”

“聽到了嗎?”

“嗯。”

得到回覆,夏稚心滿意足。

日掛西山,光輝柔和。兩人再次回到公府時竟已是黃昏,夏遠在門外焦急徘徊,雀兒率先發現夏稚,跟老爺提醒了一聲。

他看見女兒回來了,頓感喜悅,快步上前。

“我的好稚兒,可算回來了。今日可累了?爹爹可想死你了。”

夏稚松開身旁人之手,投入夏遠的懷抱中。

“我今日在城中又發現許多新鮮玩意,南枝他們也回來了,他們與我講了許多江南趣事。”

虞寒站在一旁,落在夏遠身上的眼神似深淵,表面映著此刻的平靜。

似是想到什麽,夏稚從父親懷中退出,指著虞寒說道:“爹爹,這是我新招來的侍衛。”

虞寒作態,行禮道:“鎮國公安。”

夏遠打量一眼,問道:“先前我一直說要給你找個侍衛,你一直不肯。為何如今又改變想法?”

“相遇即是緣,我和他有緣,便將他收回來了。”夏稚挽住父親手臂,撒嬌道:“爹爹,應了女兒這一回,可好?”

夏遠一向寵女兒,既然她這麽說,他也只能松口。

“做你的侍衛得要有真本領,至少要打得過爹爹,爹爹才能放心讓他做你的侍衛。”

夏遠朗聲道:“可願與我一試高下?倘若你贏過此局,小女的侍衛之職便是你的。”

“不可!”夏稚立即回道。

另一人卻斬釘截鐵道:“在下願請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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