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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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陳贄把珠子餵回小龍嘴裏，笑道：“可我下月就得娶妻，用不著這個。”
小龍遺憾，這人這麽好，但他幫不了他。
轉眼間陳贄已將甲板收拾幹凈，鍋裏食物也快好了。
小龍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跟陳贄說：“你弟弟，他好像很討厭我。”
陳贄安慰道：“不討厭，瀮湜和蜀州所有小孩子一樣，很喜歡龍的，家裏房間擺的掛的全是龍玩具。”
小龍琢磨了一番，還是認真道：“我覺得他很討厭我。”
“瀮湜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別人喜歡一個人就會對一個人好，瀮湜有點奇怪，喜歡欺負別人引起註意。”陳贄摸摸小龍腦袋，笑著回他，“就你說的要跟我成親那句話，要是從別人口裏說出來，早被瀮湜拿刀追著砍了。”
小龍不相信，心有餘悸道：“他拿鍋鏟追著我，想砸我。”
陳贄道：“我知道這很難使人信服，但對瀮湜來說你確實不太一樣，他已經下手夠輕了。”
這還算輕？
小龍回想了一下在海底的日子，跟其他惡龍相比，好吧，確實算輕。
可正常不應該是討厭一個人才欺負他嗎？不討厭的話，為什麽也要欺負呢？
“那他可真奇怪。”小龍真心道，“希望他不要討厭我就好。”
“不討厭的。你午休時他先醒了還悄悄去看你，想捏你龍角和尾巴，被我叫回來了。”
陳贄解釋道：“我叫他提水，他知道是要重新給你做不辣的，要是換了真討厭的人，別說老老實實去提水了，就算別人提了水重新煮上一鍋，他也要故意撒辣椒面進去，就不許人家吃。”
小龍認真道：“他有點過分。”
陳贄無奈道：“誰說不是呢，沒少因此挨打挨罵，不長記性，非常記仇，誰讓他不痛快，他就得讓誰十倍痛苦才行。”
但隨即話鋒一轉，陳贄嘴角輕揚，笑道：“偶爾也有聽話的時候，可乖了，像個正常小孩兒一樣。”
小龍微微皺眉，疑惑問：“他現在不正常嗎？”
“對你們來說可能不算正常，我習慣了。”陳贄隔空望向船頭那邊，嘴角笑意更濃，似自言自語，“我們瀮湜，偶爾真的挺乖啊。”
把劣童當乖寶，扭黑為白，那是一個哥哥對弟弟完全的包容與寵愛。
小龍看呆了。
陳贄低頭加炭，道：“總之，你不用怕他，我們瀮湜是讀書人，不會舞刀弄槍，不危險。”
船頭行進的方向時左時右，時而繞蜿蜒的曲線不走尋常路，陳贄知道，這是自家小霸王在學著掌舵了。
小龍用手扇氣聞聞自己那鍋食物的香，想了想，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問：“我可以喊你哥哥嗎？”
陳贄在給兩鍋湯裏加鹽，道：“可以呀。”
居然沒被拒絕！
小龍喜上眉梢，喊：“哥哥！”
陳贄應道：“嗯。”
小龍笑得眉眼彎彎：“那哥哥的父王母後就是我的父王母後！”
陳贄唇角緩緩勾起：“我們不叫父王母後。”
小龍笑問：“那怎麽叫？”
陳贄道：“父王是爹，母後是娘，或叫阿爹阿娘。”
“爹，娘。”小龍跟著學。緩了一下，站起來手舞足蹈，高興地恨不得跟全天下人分享他的喜悅，“我有爹娘啦！母後母後！阿娘阿娘！”
陳贄望著他歡快背影，也覺得心裏在跟著他高興。
晚飯小龍一龍獨自吃一鍋，剩下很多扇貝沒吃完，天黑時抱著鍋找了個角落繼續吃。李生還在教小霸王開船，孫儒就在對面盯著小龍，陳贄在寫信，寫好出來，正好到碼頭，叫船靠岸。
小霸王在李生的教導下左扭扭右扭扭，成功將船停下，困了，打個哈欠道：“哥，你給我講故事聽，你好久沒給我講過故事了。”
“好，過來。”陳贄道。
小龍在海裏沒有龍給他講過故事，很向往，放下鍋湊過去跟著聽。
陳贄娓娓道來：“嬰寧乃狐女所生……與人類誕下一子……”
小龍一驚，這不是聊齋嗎？
再一看小霸王，居然聽得如癡如醉，仿佛那是個極盡美好的愛情故事。
小龍好奇問：“與自己不一樣類別的人成親，他們怎麽生孩子？”
小霸王厭煩故事被打斷，煩躁道：“你管那麽多幹嘛？聽就是了！”
小龍問他：“你不覺得很嚇人嗎？”
小霸王白眼一翻：“哪裏嚇人了？”
“哪裏不嚇人？”小龍偷偷聽過七姐姐給十一姐姐講故事，知道嬰寧的故事，震驚地瞪大眼，“嬰寧被人類關起來了，一輩子不得自由，這很可怕好不好！”
小霸王不屑道：“切，你懂什麽，人類居然敢娶妖怪，這很浪漫的好吧！”
小龍問：“你不怕妖怪吃了你？”
小霸王混不吝道：“吃就吃唄，我會在妖怪吃我之前把他給吃了。”
講不通，真是個混球小霸王，嚇死個龍！
小龍起身走遠一些，道：“我不聽了。”
小霸王更加不屑道：“不聽就不聽，誰求著你了，本來就是我哥講給我聽的。”
小龍坐在船頭看星星，星星好亮啊，跟從海底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陸地很美，人類能住在陸地，好幸福。
小龍羨慕不已，不知不覺靠著船舷昏昏欲睡。
小霸王昨晚一夜未睡，早就困得不行，沒聽幾句就哈欠一打，倒頭就睡。
船裏只有一張床，自然歸年小的所有，小霸王先占了去，自己靠墻睡裏面，手一擺，說旁邊的位置是他哥的，誰都不許搶。
擺明了這張床就只有他和他哥能睡。
小霸王睡著後，陳贄這才拿封好的信交給李生下船去寄，臨走前李生道：“不是我說啊陳贄，你看你們把孩子慣成什麽樣了？這也太沒禮貌了。”
孫儒嗤笑一聲：“何止是沒禮貌，還比不上龍呢，你看人家小龍多乖。”
小龍睡眼惺忪地靠在角落裏，抱著雙臂把自己蜷成一團，打算就這樣在甲板上睡一夜。
陳贄道：“你們別這樣說，我家瀮湜挺乖的，不是壞孩子。”
蜀州誰人不知陳家次子的小霸王稱號，連他父母都煩極了他，也就他哥不厭其煩一遍遍跟別人解釋他其實挺乖。
陳贄提醒李生：“夜晚冷，打壺酒上來，再買兩只燒雞，不要辣。”
李生不置可否，擺擺手道：“走了。”
孫儒指指靠角落打瞌睡的小龍，問：“今晚怎麽辦？輪流守著？”
陳贄沒說話，過去拍拍小龍肩膀，道：“這裏冷，進去睡。”
小龍迷迷糊糊地辨認眼前人模樣，低聲喃喃：“哥哥……”
是哥哥。小龍抱住陳贄大腿，把腦袋靠上去，這可比靠著冰冷木板舒服多了。
陳贄順勢坐下，小龍便蜷在他身邊安然進入夢鄉。月光下小龍額頭的角隱隱可見綠意，嫩嫩的，像新芽，好漂亮。
陳贄摸摸小龍龍角，小龍往陳贄懷裏鉆。
陳贄心底一顫。不是說龍角特殊，旁人不許觸碰嗎……這小龍這麽信任他？
陳贄放緩聲音，道：“進去睡覺，這裏風大。”
小龍稍微清醒一瞬，扭頭，沒看見小霸王。
陳贄說：“瀮湜已經睡下了，別怕，他睡著了不煩人。”
小龍懵懵地點點頭，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道：“哥哥能抱抱我嗎？”
陳贄一楞。
小龍眼睛在夜裏也很清亮，很單純，恰似陳瀮湜六七歲那會兒，就是個需要抱抱的小孩子。
陳贄張開手臂，笑道：“當然可以。”
小龍太困了，眼皮沈得慌，被人抱著睡覺比躺在冰冷地面睡暖和多了，沒一會兒便呼吸均勻。
待小龍熟睡，陳贄把龍抱進去放在小霸王給他留出來的空隙邊。
孫儒跟進去，在床對面坐凳子上守著，小聲道：“小龍信任你，你問出來了沒？東海一共有多少條龍？堂主帶去的人會不會不夠啊？”
陳贄給兩個孩子蓋被子，蓋好了，眼也冷了，緩緩直起腰來，道：“就一條，只有小龍。”
孫儒驚慌，壓低嗓子道：“只有一條？你莫不是在藏著掖著想回頭自己去捉吧？”
陳贄道：“沒有。”
孫儒道：“那你讓李生寄什麽信！直接悄悄把小龍殺了不就完事？”
陳贄讚同道：“你說得對。”
孫儒嘀嘀咕咕幾聲，起身來床前站定，盯著小龍熟睡的臉龐，思考怎樣才能一刀斃命。
“你說這龍角能賣多少錢啊？”孫儒已經在計算這一趟能掙多少銀子，“龍珠給堂主，龍肉分了吃，龍鱗制成藥，剩下的賣出去換錢……就是不知道龍角能不能單賣，太漂亮了，舍不得研碎制藥，我想買回去收藏。”
陳贄沒有回答。
孫儒繼續道：“聽說龍肉可好吃了，人間美味。”他盯著小龍漏在被子外的臉龐，伸手想摸一摸，又擔憂把小龍碰醒，只能作罷，咽著口水惋惜道：“細皮嫩肉，一看就還是只小龍崽子，這樣的肉才好吃呢，尤其是大腿肉，烤個七分熟……也不知道我能分到多少。”
孫儒饞得不行，真想現在就生咬一口，他的視線像毒蛇一樣纏在小龍臉上，喃喃道：“先吸幹血，然後吃眼睛，鼻頭，嘴巴……接著是脖子，肺腑……尾巴尖燉熟一點，給小孩兒們啃著玩。”
身後沒有聲音，陳贄像不存在一樣。
孫儒著了魔似的，自言自語：“要是龍珠能留給我自己用就好了，我——”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孫儒感覺脖子一涼，是鎖妖鏈從身後纏住他脖子就不放，緊緊貼著他側頸越絞越緊！
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孫儒所有思緒，他下意識想求饒，但陳贄直接把他拖出去，手中力道更甚，完全掙脫不開。
晚風撩過，孫儒如夢初醒，驚覺自己說出的全是想私自占有小龍的話，也不知道被陳贄聽去多少，萬一告訴堂主，那真是麻煩。
“我、咳！放、放過……我……”他以為是自己說錯話所以陳贄要懲罰他，求饒的一句話隨著窒息感加重講不明白，孫儒雙手發了瘋一樣抓撓陳贄手背手腕，兩腳奮力蹬床，試圖弄出點動靜叫醒裏面兩個沈睡的孩子。
陳贄手背被抓出好幾道血痕，然而他始終維持拽緊鎖妖鏈的動作不變，神情如霜，淡定無比地等待孫儒咽氣。
手背抓撓的力度漸漸輕下去，蹬甲板的聲音也終於平息。
陳贄眼眸冰涼，孫儒的命在他眼裏賤如垃圾。
終於，孫儒雙手也垂下去。
“哢嚓”一聲，陳贄扭斷孫儒脖子，將人拖去船艙放好。
兩個孩子睡得很香，小霸王無意翻了個身，把被子卷走大半，小龍沒得蓋了。
陳贄輕輕把被子扯回來，給小龍也蓋好，才出去處理手上傷口，而後靜等李生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提著酒與燒雞的李生緩緩歸來，臉色不太好看。
“我以為你清楚堂主叫我和孫儒跟著你的緣由。”李生道，“你竟然真敢寄假信。”
陳贄絲毫不慌，下巴一指，道：“酒和燒雞放那兒，別弄臟。”
李生依言把酒和燒雞放甲板幹凈的地方，問：“你一點也不擔心？”
陳贄反問：“擔心什麽？”
李生道：“寄出去的信我必然會打開看，但你仍固執地寫假消息，裏面並未提到小龍和東海。”
陳贄輕“呵”一聲，道：“所以？”
李生彎了彎唇：“我重新寫了一封信。”
陳贄不慌不忙道：“你敢寄嗎？”
李生微笑反問：“我為何不敢？”
陳贄偏頭，輕蔑一笑，語氣極盡嘲諷：“你不是也想獨吞小龍嗎？”
“……”李生無言。
視線相撞，誰也不讓。
陳贄再沒了在小霸王和小龍面前才有的隨性溫和，這樣的他才是真實的陳贄，一個在非人煉獄裏千錘百煉殺出來的實驗體。
李生輕笑出聲。
“不愧是降妖堂最厲害的捉妖師，總能一眼洞穿我並不磊落的真實想法。”李生從懷裏掏出新寫的信封，當著陳贄的面撕碎揚風，“老實說，我邊寫邊與自己內心博弈。我應該將情況如實稟報堂主，待捉了更多龍族，獎勵肯定少不了我。但我又確實存了私心，你作為堂主親兒子都撒謊，你也想獨吞小龍，那我為何不能與你一樣，找機會將小龍據為己有？”
陳贄道：“所以呢？”
“等我殺了你，小龍就是我和孫儒的了。”李生道，“孫儒呢？”
陳贄好心道：“睡下了。”
涼風陣陣，李生也想快些解決睡下，拔劍直指陳贄，道：“對不住了，少爺。”
一劍刺去，陳贄不躲不閃，仿若亮著寒光的劍尖不是刺向他。
這般淡定，倒讓李生懷疑他是否留有後手。
風聲颯颯，劍尖在離陳贄頸部只剩三寸不到時李生住了手。
李生質問：“為何不躲？”
陳贄道：“我躲得過嗎？”
李生道：“你功力與我不相上下，認真起來誰贏誰輸還不一定。”
忽的想到什麽，李生道：“你是怕吵醒孫儒？”
畢竟加上孫儒的話，一對二陳贄絕對不是他們對手，並且船上還有陳瀮湜，陳贄的心肝弟弟，毋庸置疑的逆鱗。
“是啊。”沒想到陳贄直接承認，“打不過你們，何必浪費力氣，死前白遭罪。”
這話說的李生心裏挺不是滋味，畢竟相識這麽多年，如今為一己私欲大打出手實在不該，況且陳贄暗地裏過的什麽日子他們都清楚，但他們是堂主的人，只能冷眼相看，都怕惹火上身。
“其實……”李生想法有所松動，“堂主並不是不拿你當人，他只是……他想造福蒼生。”
而陳贄，就是造福蒼生路上的墊腳石。
陳贄冷笑。無所謂了，誰在乎那人想幹什麽，只要手不伸到陳瀮湜身上，他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生有些可憐陳贄，打算拉他入夥：“要不這樣，咱倆也別不死不休了，等去了東海捉到其他龍，這條小龍就給我，其他的你和孫儒先挑，剩下的再歸我。”
陳贄面不改色，淡淡問：“給你？”
李生道：“他不是說他能受孕嗎？趁他還小，好控制，要是能生下個小龍崽，那不就發了嗎？那可是世世代代綿延不絕的財富。”
陳贄輕扯嘴角，用看死人的目光看李生。
夜色過濃，李生毫無察覺，興致勃勃計劃未來，可以為了財富做出讓步：“你自己留著也行，先給你生，再給我生，但是最後小龍得歸我，至於他給你生的小龍崽，你吃了賣了都隨你，留著繼續繁衍下一代也行，反正都不虧。”
陳贄表情冷得快繃不住，黑暗中漸漸捏緊拳頭。
李生又道：“不過我建議你吃一口小龍的肉再賣，畢竟傳聞擺在那裏，能流傳百年的話不是沒有依據，我不信你不想長生。”
說到這裏，李生動動鼻子，好像聞到一股血腥。
“什麽味道？你受傷——”
李生脖子一涼，竟是自己的斬妖劍被陳贄握住尖端掉了個方向一轉，反手在他脖子一劃。
“你、你！”李生拿不穩劍，情況緊急松了劍捂住脖子飛快後退，迅速撕了衣擺纏緊脖子。
陳贄接住掉落的劍，飛身追來想補上一刀，奈何李生輕功太好，往後扔銅錢制住陳贄，腳一輕，蹬上船舷想逃。
陳贄就怕遇到這種情況，李生身輕，靈敏性極好，警惕心還強，比孫儒難殺，方才第一劍就被他察覺及時後移，陳贄才沒能一劍將他的喉嚨完全割破。
但此時李生也不好受，想喊孫儒救命結果喉嚨全是血沫，一張口就咳嗽吐血，咳得他輕功不穩。
陳贄揮劍斬開所有銅錢，泛著涼意的斬妖劍劍尖淌著血，陳贄蘊了所有力量，瞄準目標，在李生蹬上船舷的剎那一劍擲出，正中後背心臟處，李生自高處墜落，船底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
陳贄抽出自己的斬妖劍至船舷邊緣查看情況，李生後背插劍一動不動趴在海面，沒了生息。
陳贄沒敢放松警惕，先放鎖妖鏈將屍體捆好，李生仰面朝上，面色平靜，膚如死灰，陳贄這才放心，收鏈收劍，打算去把孫儒屍體搬出來拋海。
正轉身，兩枚銅錢自水底拋出，陳贄躲開一枚，卻被知曉他躲避習慣專為他丟擲的第二枚打在後背，同樣的正處心臟位置，只是因為水底不好發力，沒有深入心臟。
陳贄攥拳，拔劍跳海，把用盡最後氣力打出兩枚銅錢後就死不瞑目的李生分了個碎屍，孫儒待遇如上。
夜晚溫度驟降，風一吹，陳贄不自控打了個寒顫，進艙換衣上藥，給孩子蓋被，裹好傷口出來清洗甲板上的血汙，小霸王吊上來的海水一桶桶沖刷出去，最後一桶用完，甲板正好清洗幹凈。
萬籟俱寂。
陳贄仰天深深嘆息，把燒酒燒雞提進船艙，開船駛離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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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贄把珠子餵回小龍嘴裏，笑道：“可我下月就得娶妻，用不著這個。”
小龍遺憾，這人這麽好，但他幫不了他。
轉眼間陳贄已將甲板收拾幹凈，鍋裏食物也快好了。
小龍猶豫再三，還是決定跟陳贄說：“你弟弟，他好像很討厭我。”
陳贄安慰道：“不討厭，瀮湜和蜀州所有小孩子一樣，很喜歡龍的，家裏房間擺的掛的全是龍玩具。”
小龍琢磨了一番，還是認真道：“我覺得他很討厭我。”
“瀮湜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別人喜歡一個人就會對一個人好，瀮湜有點奇怪，喜歡欺負別人引起註意。”陳贄摸摸小龍腦袋，笑著回他，“就你說的要跟我成親那句話，要是從別人口裏說出來，早被瀮湜拿刀追著砍了。”
小龍不相信，心有餘悸道：“他拿鍋鏟追著我，想砸我。”
陳贄道：“我知道這很難使人信服，但對瀮湜來說你確實不太一樣，他已經下手夠輕了。”
這還算輕？
小龍回想了一下在海底的日子，跟其他惡龍相比，好吧，確實算輕。
可正常不應該是討厭一個人才欺負他嗎？不討厭的話，為什麽也要欺負呢？
“那他可真奇怪。”小龍真心道，“希望他不要討厭我就好。”
“不討厭的。你午休時他先醒了還悄悄去看你，想捏你龍角和尾巴，被我叫回來了。”
陳贄解釋道：“我叫他提水，他知道是要重新給你做不辣的，要是換了真討厭的人，別說老老實實去提水了，就算別人提了水重新煮上一鍋，他也要故意撒辣椒面進去，就不許人家吃。”
小龍認真道：“他有點過分。”
陳贄無奈道：“誰說不是呢，沒少因此挨打挨罵，不長記性，非常記仇，誰讓他不痛快，他就得讓誰十倍痛苦才行。”
但隨即話鋒一轉，陳贄嘴角輕揚，笑道：“偶爾也有聽話的時候，可乖了，像個正常小孩兒一樣。”
小龍微微皺眉，疑惑問：“他現在不正常嗎？”
“對你們來說可能不算正常，我習慣了。”陳贄隔空望向船頭那邊，嘴角笑意更濃，似自言自語，“我們瀮湜，偶爾真的挺乖啊。”
把劣童當乖寶，扭黑為白，那是一個哥哥對弟弟完全的包容與寵愛。
小龍看呆了。
陳贄低頭加炭，道：“總之，你不用怕他，我們瀮湜是讀書人，不會舞刀弄槍，不危險。”
船頭行進的方向時左時右，時而繞蜿蜒的曲線不走尋常路，陳贄知道，這是自家小霸王在學著掌舵了。
小龍用手扇氣聞聞自己那鍋食物的香，想了想，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問：“我可以喊你哥哥嗎？”
陳贄在給兩鍋湯裏加鹽，道：“可以呀。”
居然沒被拒絕！
小龍喜上眉梢，喊：“哥哥！”
陳贄應道：“嗯。”
小龍笑得眉眼彎彎：“那哥哥的父王母後就是我的父王母後！”
陳贄唇角緩緩勾起：“我們不叫父王母後。”
小龍笑問：“那怎麽叫？”
陳贄道：“父王是爹，母後是娘，或叫阿爹阿娘。”
“爹，娘。”小龍跟著學。緩了一下，站起來手舞足蹈，高興地恨不得跟全天下人分享他的喜悅，“我有爹娘啦！母後母後！阿娘阿娘！”
陳贄望著他歡快背影，也覺得心裏在跟著他高興。
晚飯小龍一龍獨自吃一鍋，剩下很多扇貝沒吃完，天黑時抱著鍋找了個角落繼續吃。李生還在教小霸王開船，孫儒就在對面盯著小龍，陳贄在寫信，寫好出來，正好到碼頭，叫船靠岸。
小霸王在李生的教導下左扭扭右扭扭，成功將船停下，困了，打個哈欠道：“哥，你給我講故事聽，你好久沒給我講過故事了。”
“好，過來。”陳贄道。
小龍在海裏沒有龍給他講過故事，很向往，放下鍋湊過去跟著聽。
陳贄娓娓道來：“嬰寧乃狐女所生……與人類誕下一子……”
小龍一驚，這不是聊齋嗎？
再一看小霸王，居然聽得如癡如醉，仿佛那是個極盡美好的愛情故事。
小龍好奇問：“與自己不一樣類別的人成親，他們怎麽生孩子？”
小霸王厭煩故事被打斷，煩躁道：“你管那麽多幹嘛？聽就是了！”
小龍問他：“你不覺得很嚇人嗎？”
小霸王白眼一翻：“哪裏嚇人了？”
“哪裏不嚇人？”小龍偷偷聽過七姐姐給十一姐姐講故事，知道嬰寧的故事，震驚地瞪大眼，“嬰寧被人類關起來了，一輩子不得自由，這很可怕好不好！”
小霸王不屑道：“切，你懂什麽，人類居然敢娶妖怪，這很浪漫的好吧！”
小龍問：“你不怕妖怪吃了你？”
小霸王混不吝道：“吃就吃唄，我會在妖怪吃我之前把他給吃了。”
講不通，真是個混球小霸王，嚇死個龍！
小龍起身走遠一些，道：“我不聽了。”
小霸王更加不屑道：“不聽就不聽，誰求著你了，本來就是我哥講給我聽的。”
小龍坐在船頭看星星，星星好亮啊，跟從海底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陸地很美，人類能住在陸地，好幸福。
小龍羨慕不已，不知不覺靠著船舷昏昏欲睡。
小霸王昨晚一夜未睡，早就困得不行，沒聽幾句就哈欠一打，倒頭就睡。
船裏只有一張床，自然歸年小的所有，小霸王先占了去，自己靠墻睡裏面，手一擺，說旁邊的位置是他哥的，誰都不許搶。
擺明了這張床就只有他和他哥能睡。
小霸王睡著後，陳贄這才拿封好的信交給李生下船去寄，臨走前李生道：“不是我說啊陳贄，你看你們把孩子慣成什麽樣了？這也太沒禮貌了。”
孫儒嗤笑一聲：“何止是沒禮貌，還比不上龍呢，你看人家小龍多乖。”
小龍睡眼惺忪地靠在角落裏，抱著雙臂把自己蜷成一團，打算就這樣在甲板上睡一夜。
陳贄道：“你們別這樣說，我家瀮湜挺乖的，不是壞孩子。”
蜀州誰人不知陳家次子的小霸王稱號，連他父母都煩極了他，也就他哥不厭其煩一遍遍跟別人解釋他其實挺乖。
陳贄提醒李生：“夜晚冷，打壺酒上來，再買兩只燒雞，不要辣。”
李生不置可否，擺擺手道：“走了。”
孫儒指指靠角落打瞌睡的小龍，問：“今晚怎麽辦？輪流守著？”
陳贄沒說話，過去拍拍小龍肩膀，道：“這裏冷，進去睡。”
小龍迷迷糊糊地辨認眼前人模樣，低聲喃喃：“哥哥……”
是哥哥。小龍抱住陳贄大腿，把腦袋靠上去，這可比靠著冰冷木板舒服多了。
陳贄順勢坐下，小龍便蜷在他身邊安然進入夢鄉。月光下小龍額頭的角隱隱可見綠意，嫩嫩的，像新芽，好漂亮。
陳贄摸摸小龍龍角，小龍往陳贄懷裏鉆。
陳贄心底一顫。不是說龍角特殊，旁人不許觸碰嗎……這小龍這麽信任他？
陳贄放緩聲音，道：“進去睡覺，這裏風大。”
小龍稍微清醒一瞬，扭頭，沒看見小霸王。
陳贄說：“瀮湜已經睡下了，別怕，他睡著了不煩人。”
小龍懵懵地點點頭，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道：“哥哥能抱抱我嗎？”
陳贄一楞。
小龍眼睛在夜裏也很清亮，很單純，恰似陳瀮湜六七歲那會兒，就是個需要抱抱的小孩子。
陳贄張開手臂，笑道：“當然可以。”
小龍太困了，眼皮沈得慌，被人抱著睡覺比躺在冰冷地面睡暖和多了，沒一會兒便呼吸均勻。
待小龍熟睡，陳贄把龍抱進去放在小霸王給他留出來的空隙邊。
孫儒跟進去，在床對面坐凳子上守著，小聲道：“小龍信任你，你問出來了沒？東海一共有多少條龍？堂主帶去的人會不會不夠啊？”
陳贄給兩個孩子蓋被子，蓋好了，眼也冷了，緩緩直起腰來，道：“就一條，只有小龍。”
孫儒驚慌，壓低嗓子道：“只有一條？你莫不是在藏著掖著想回頭自己去捉吧？”
陳贄道：“沒有。”
孫儒道：“那你讓李生寄什麽信！直接悄悄把小龍殺了不就完事？”
陳贄讚同道：“你說得對。”
孫儒嘀嘀咕咕幾聲，起身來床前站定，盯著小龍熟睡的臉龐，思考怎樣才能一刀斃命。
“你說這龍角能賣多少錢啊？”孫儒已經在計算這一趟能掙多少銀子，“龍珠給堂主，龍肉分了吃，龍鱗制成藥，剩下的賣出去換錢……就是不知道龍角能不能單賣，太漂亮了，舍不得研碎制藥，我想買回去收藏。”
陳贄沒有回答。
孫儒繼續道：“聽說龍肉可好吃了，人間美味。”他盯著小龍漏在被子外的臉龐，伸手想摸一摸，又擔憂把小龍碰醒，只能作罷，咽著口水惋惜道：“細皮嫩肉，一看就還是只小龍崽子，這樣的肉才好吃呢，尤其是大腿肉，烤個七分熟……也不知道我能分到多少。”
孫儒饞得不行，真想現在就生咬一口，他的視線像毒蛇一樣纏在小龍臉上，喃喃道：“先吸幹血，然後吃眼睛，鼻頭，嘴巴……接著是脖子，肺腑……尾巴尖燉熟一點，給小孩兒們啃著玩。”
身後沒有聲音，陳贄像不存在一樣。
孫儒著了魔似的，自言自語：“要是龍珠能留給我自己用就好了，我——”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孫儒感覺脖子一涼，是鎖妖鏈從身後纏住他脖子就不放，緊緊貼著他側頸越絞越緊！
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孫儒所有思緒，他下意識想求饒，但陳贄直接把他拖出去，手中力道更甚，完全掙脫不開。
晚風撩過，孫儒如夢初醒，驚覺自己說出的全是想私自占有小龍的話，也不知道被陳贄聽去多少，萬一告訴堂主，那真是麻煩。
“我、咳！放、放過……我……”他以為是自己說錯話所以陳贄要懲罰他，求饒的一句話隨著窒息感加重講不明白，孫儒雙手發了瘋一樣抓撓陳贄手背手腕，兩腳奮力蹬床，試圖弄出點動靜叫醒裏面兩個沈睡的孩子。
陳贄手背被抓出好幾道血痕，然而他始終維持拽緊鎖妖鏈的動作不變，神情如霜，淡定無比地等待孫儒咽氣。
手背抓撓的力度漸漸輕下去，蹬甲板的聲音也終於平息。
陳贄眼眸冰涼，孫儒的命在他眼裏賤如垃圾。
終於，孫儒雙手也垂下去。
“哢嚓”一聲，陳贄扭斷孫儒脖子，將人拖去船艙放好。
兩個孩子睡得很香，小霸王無意翻了個身，把被子卷走大半，小龍沒得蓋了。
陳贄輕輕把被子扯回來，給小龍也蓋好，才出去處理手上傷口，而後靜等李生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提著酒與燒雞的李生緩緩歸來，臉色不太好看。
“我以為你清楚堂主叫我和孫儒跟著你的緣由。”李生道，“你竟然真敢寄假信。”
陳贄絲毫不慌，下巴一指，道：“酒和燒雞放那兒，別弄臟。”
李生依言把酒和燒雞放甲板幹凈的地方，問：“你一點也不擔心？”
陳贄反問：“擔心什麽？”
李生道：“寄出去的信我必然會打開看，但你仍固執地寫假消息，裏面並未提到小龍和東海。”
陳贄輕“呵”一聲，道：“所以？”
李生彎了彎唇：“我重新寫了一封信。”
陳贄不慌不忙道：“你敢寄嗎？”
李生微笑反問：“我為何不敢？”
陳贄偏頭，輕蔑一笑，語氣極盡嘲諷：“你不是也想獨吞小龍嗎？”
“……”李生無言。
視線相撞，誰也不讓。
陳贄再沒了在小霸王和小龍面前才有的隨性溫和，這樣的他才是真實的陳贄，一個在非人煉獄裏千錘百煉殺出來的實驗體。
李生輕笑出聲。
“不愧是降妖堂最厲害的捉妖師，總能一眼洞穿我並不磊落的真實想法。”李生從懷裏掏出新寫的信封，當著陳贄的面撕碎揚風，“老實說，我邊寫邊與自己內心博弈。我應該將情況如實稟報堂主，待捉了更多龍族，獎勵肯定少不了我。但我又確實存了私心，你作為堂主親兒子都撒謊，你也想獨吞小龍，那我為何不能與你一樣，找機會將小龍據為己有？”
陳贄道：“所以呢？”
“等我殺了你，小龍就是我和孫儒的了。”李生道，“孫儒呢？”
陳贄好心道：“睡下了。”
涼風陣陣，李生也想快些解決睡下，拔劍直指陳贄，道：“對不住了，少爺。”
一劍刺去，陳贄不躲不閃，仿若亮著寒光的劍尖不是刺向他。
這般淡定，倒讓李生懷疑他是否留有後手。
風聲颯颯，劍尖在離陳贄頸部只剩三寸不到時李生住了手。
李生質問：“為何不躲？”
陳贄道：“我躲得過嗎？”
李生道：“你功力與我不相上下，認真起來誰贏誰輸還不一定。”
忽的想到什麽，李生道：“你是怕吵醒孫儒？”
畢竟加上孫儒的話，一對二陳贄絕對不是他們對手，並且船上還有陳瀮湜，陳贄的心肝弟弟，毋庸置疑的逆鱗。
“是啊。”沒想到陳贄直接承認，“打不過你們，何必浪費力氣，死前白遭罪。”
這話說的李生心裏挺不是滋味，畢竟相識這麽多年，如今為一己私欲大打出手實在不該，況且陳贄暗地裏過的什麽日子他們都清楚，但他們是堂主的人，只能冷眼相看，都怕惹火上身。
“其實……”李生想法有所松動，“堂主並不是不拿你當人，他只是……他想造福蒼生。”
而陳贄，就是造福蒼生路上的墊腳石。
陳贄冷笑。無所謂了，誰在乎那人想幹什麽，只要手不伸到陳瀮湜身上，他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生有些可憐陳贄，打算拉他入夥：“要不這樣，咱倆也別不死不休了，等去了東海捉到其他龍，這條小龍就給我，其他的你和孫儒先挑，剩下的再歸我。”
陳贄面不改色，淡淡問：“給你？”
李生道：“他不是說他能受孕嗎？趁他還小，好控制，要是能生下個小龍崽，那不就發了嗎？那可是世世代代綿延不絕的財富。”
陳贄輕扯嘴角，用看死人的目光看李生。
夜色過濃，李生毫無察覺，興致勃勃計劃未來，可以為了財富做出讓步：“你自己留著也行，先給你生，再給我生，但是最後小龍得歸我，至於他給你生的小龍崽，你吃了賣了都隨你，留著繼續繁衍下一代也行，反正都不虧。”
陳贄表情冷得快繃不住，黑暗中漸漸捏緊拳頭。
李生又道：“不過我建議你吃一口小龍的肉再賣，畢竟傳聞擺在那裏，能流傳百年的話不是沒有依據，我不信你不想長生。”
說到這裏，李生動動鼻子，好像聞到一股血腥。
“什麽味道？你受傷——”
李生脖子一涼，竟是自己的斬妖劍被陳贄握住尖端掉了個方向一轉，反手在他脖子一劃。
“你、你！”李生拿不穩劍，情況緊急松了劍捂住脖子飛快後退，迅速撕了衣擺纏緊脖子。
陳贄接住掉落的劍，飛身追來想補上一刀，奈何李生輕功太好，往後扔銅錢制住陳贄，腳一輕，蹬上船舷想逃。
陳贄就怕遇到這種情況，李生身輕，靈敏性極好，警惕心還強，比孫儒難殺，方才第一劍就被他察覺及時後移，陳贄才沒能一劍將他的喉嚨完全割破。
但此時李生也不好受，想喊孫儒救命結果喉嚨全是血沫，一張口就咳嗽吐血，咳得他輕功不穩。
陳贄揮劍斬開所有銅錢，泛著涼意的斬妖劍劍尖淌著血，陳贄蘊了所有力量，瞄準目標，在李生蹬上船舷的剎那一劍擲出，正中後背心臟處，李生自高處墜落，船底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
陳贄抽出自己的斬妖劍至船舷邊緣查看情況，李生後背插劍一動不動趴在海面，沒了生息。
陳贄沒敢放松警惕，先放鎖妖鏈將屍體捆好，李生仰面朝上，面色平靜，膚如死灰，陳贄這才放心，收鏈收劍，打算去把孫儒屍體搬出來拋海。
正轉身，兩枚銅錢自水底拋出，陳贄躲開一枚，卻被知曉他躲避習慣專為他丟擲的第二枚打在後背，同樣的正處心臟位置，只是因為水底不好發力，沒有深入心臟。
陳贄攥拳，拔劍跳海，把用盡最後氣力打出兩枚銅錢後就死不瞑目的李生分了個碎屍，孫儒待遇如上。
夜晚溫度驟降，風一吹，陳贄不自控打了個寒顫，進艙換衣上藥，給孩子蓋被，裹好傷口出來清洗甲板上的血汙，小霸王吊上來的海水一桶桶沖刷出去，最後一桶用完，甲板正好清洗幹凈。
萬籟俱寂。
陳贄仰天深深嘆息，把燒酒燒雞提進船艙，開船駛離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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