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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見桃花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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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一見桃花後(二)

蘇天玉走在最前方,不回頭也能察覺到身後虎視眈眈的視線。

腰背都恨不得被灼燒出一個洞,她言語帶刺,“姜道友還是收收心思,莫要在寧天宗鬧出什麽動靜,到時候丟的可不止你一人的臉。”

姜飛瑤按了按眉心,感覺神經都在發麻跳動,她自然不可能動手,也知道蘇天玉是在出言諷刺,二人心知肚明就算解決問題也不可能是如今這個時機。

她怒氣忍了忍,禮貌問道:“蘇道友說我的幾位家人也在寧天宗,還請道友為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麽意思?”

“你不知道?”蘇天玉倒是知曉姜飛瑤曾擔任過少主位子,可惜沒多久就銷聲匿跡,少主也改換為其兄。

但她沒想到姜家的事情,姜飛瑤一點都不了解。

幾人腳步不快,傅長安和羨珂並未落後多少。蘇天玉回頭一瞥,自知有些話不適合說,尤其是二人立場特殊,說出這些更是火上澆油,不如讓她的家人自己來說。

將人帶到一處洞府,蘇天玉燃起傳音符,不多時石門緩緩開啟,幾人走了進去。

姜飛瑤有些急不可耐,越過蘇天玉肩頭望過去,和一名老者目光相撞。

二人都露出震驚模樣。

“你是...瑤兒?”

依稀能從蒼老聲線中聽得幾分熟悉,姜飛瑤倒退一步,聲線發抖,“老祖?”

面前的人竟然是姜容!

“老祖,你,你怎麽變成了如今模樣?”她跌跌撞撞跑上前去,一把攥住對方手腕,靈氣探入後發覺她靈海枯竭,經脈幹癟。

姜容用皮包骨頭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眼中無喜無悲,“我破境的時候走火入魔,修為全失,能保住一條性命已經是老天開眼。”

“可是,你怎麽會在寧天宗?”姜飛瑤有些鼻酸,“父親呢?兄長呢?”

姜容卻拉著人坐了下來一副促膝長談的樣子,傅長安他們識趣地走了出去,留出了足夠的空間。

“老祖。”姜飛燕目光盈盈,已經到了要忍不住眼淚的程度。面前之人發絲斑駁,皮膚枯黃,簡直和一個大限將至的凡間老人沒什麽區別,可就是這樣的人,護住了姜家幾百年。

自己雖然時時埋怨家族的不公平,但也不能否認,她安穩長大離不開姜家的庇佑。

“是不是兄長將你趕了出來!”姜飛瑤想到這個可能氣得發抖,恨不得立刻跑回姜家打死姜飛柳。

和睦假象早就在為了少主位置指責她的時候被狠狠撕破。

但姜容搖頭否認,“自從月天宗改頭換面,被剩下四宗將資源瓜分,只剩下個名存實亡的稱呼後,姜家便一如不如一日。”

她露出痛苦的神情,雍容姿態在歲月磋磨下如同一顆碎裂沾染灰塵的碧玉。

“沒了宗門保護,周邊修仙勢力餓狼似的覬覦姜家資源,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為了護住姜家我在準備不足的情況下閉關突破,可惜失敗了,還落了個走火入魔的下場,若不是關鍵時刻摧毀仙竅,連命都保不住。一旦外人得知姜家元嬰不日便坐化,到時候才是家族的滅族之災。”

“幸好...”姜容嘆氣,“幸好蘇道友得知姜家風波傳音聯系我,將我與你的幾個族妹接來寧天宗,對外宣稱我來寧天宗有事,這才勉強維持住局面。”

原本姜容以為姜家徹底完了,可她沒想到今日居然能夠在此地見到姜飛瑤,甚至是元嬰期的姜飛瑤,心中那點欲滅的燈火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火,開始熊熊燃燒。

黯淡無光的眼眸也被渡了層發亮的蠟,她一把抓住姜飛瑤的手,懇求道:“飛瑤,回姜家吧,如今只有你能拯救姜家了。”

猛然接受如此多信息,姜飛瑤有些茫然,她看著自己被緊緊攥住的手腕,上面已經開始泛出青紅印子。

痛意一圈圈緊緊紮進骨頭,姜飛瑤想喊疼,出口的痛吟變成平淡質問。

“老祖,你知道嗎?二叔就是蘇天玉殺的。”

幹枯如木的手臂緩緩垂下,姜容目光又憐惜又冷酷。

“蘇道友也有難隱之隱,那個地步她唯有斷尾求生才能護住月天宗更多的人。”

“但是首當其沖受到迫害的,卻是我們嗎?”

姜容見慣了風波,此時臉上平靜如水,只是語氣略不讚同道:“瑤兒,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我們姜家能夠勉強撐住,不也是拖了蘇道友的福。”

許是察覺話語中的無情,她又徐徐軟了聲音,“你穿著問天宗道袍說明已經入了宗門,但你的修為實力足夠重振姜家榮光,不如就......”

言語雖然巧言令色,目的卻隱蔽地表露出來。

姜容想讓姜飛瑤離開問天宗回到姜家。

令姜容沒想到,一貫溫和的人卻極為堅定地搖頭拒絕。

“我會力所能及保護家族,給家族庇佑,但要犧牲我現在的一切回到家族,絕無可能。”

“......”

“為什麽?”

這聲疑問,有不解也有失望,明明她回去,姜家不僅能起死回生,甚至可能一躍而上成為周邊最有力的世家。

在姜容眼中,沒有什麽比得過家族重要,包括她自己,所以姜飛瑤的拒絕不亞於晴天霹靂,霎時人看著都又老幾歲。

她踉蹌坐回凳子,手指緊緊扣在桌邊,骨頭因著用力似要破皮而出,又幹又皺的皮膚覆著層淡淡皮屑。

怎麽看都不像是元嬰高人,或者說,曾經的元嬰高人。

“老祖。”姜飛瑤深吸一口氣,猝然一跪。

她溫順地低著眉眼,“我可道心起誓,只要姜家有難,我會義不容辭提供幫助。”

“我只要你回去,全心全意為家族付出。”

兩難的選擇。

她沒有任何猶豫,不容置疑道:“我有我自己的道要走。”

“比家族還重要?”

“是。”姜飛瑤說出這句話心口都像被人剮去大塊肉,刺痛的同時伴隨了一些輕盈感。

“姜家有哪裏對不住你嗎?”姜容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最有天賦的後人選擇了這條在她眼中不亞於不管不顧背叛家族的路。

有哪裏對不住她嗎?似乎並沒有。

但很多不平等,提起來很小很輕,卻滲透浸濕了姜飛瑤整個少年時代。

但她現在有了自己的友人,徒弟和仙道,甘心回去將一切奉獻嗎?

姜飛瑤沈默了,她承認自己十分自私。

可對於姜家,她自認回報早已足夠。

“老祖。”她輕輕喚了一聲,“十二歲那年,月天宗長老說選姜家一位後人前往宗門接受靈氣灌溉,長老選中的人其實是我吧。”

幹瘦的身軀驟然一顫,洞府逐漸被沈默掩埋。

往往這種沈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姜容最後的精氣神仿佛也跟著煙消雲散。

雙膝跪在地上的少年人,出身雖然貴重,一生卻格外坎坷。

出生喪母,父親忽視,唯一給予親情的兄長卻在長大途中被利益迷了眼,對她的好也成了能幫助自己穩定向上爬的工具。

姜容難道不知道嗎?還是知道了權衡利弊下選擇了另一個選擇?

就像在長大途中姜飛柳性格的不足,也讓她果斷將少主位置給了姜飛瑤,硬生生將兄妹最後搖搖欲墜的情誼斬斷。

的確,當年月天宗長老來世家挑選英才,選中之人是姜飛瑤,可最後去的人卻是姜飛柳。

那個時候姜飛柳年長,在周邊修仙勢力中已經有了名氣,家族權衡利弊之下,選擇將名額給更好的人選。

作為決定者,姜容並未發表意見,可她心裏也是讚同選擇。

或許並非那一件事,很多時候都選錯了。

她無力擺擺手,“你起來吧。”

姜飛瑤抿緊唇,心裏也十分不好受。

原以為要等來一場劈頭蓋臉的責罵或者訓斥......沒想到竟然如此輕易被放過。

“近日無事,我可以回一趟姜家,證明姜家除了你又多了一位元嬰修士,這樣的話那些覬覦姜家的人應該會收斂許多。”她聲音越來越低,不免帶了幾分羞愧。

這樣的話和明確推卸掉責任有什麽區別。

姜容揚起手,姜飛瑤身子反而挺得更直,可等著她的不是淩厲掌風,而是溫柔托起她臉頰的手掌。

粗糲的掌心輕輕摩挲著她的臉,溫暖從這親切撫摸化為流水讓心口酸脹。

她極少感受到如此溫暖,懵懵懂懂地擡起腦袋。

姜容好笑地說道:“其實老祖騙了你,姜家雖然地位一落千丈,但是沒有說得那樣誇大,我只是...想著讓你回去代替我的位置。現在我想通了,人各有命,我不能強行要求你走這條路而犧牲自己所求的仙道。”

手掌下移拍了拍姜飛瑤的肩膀,示意對方站起來。

“好了。”姜容無奈嘆氣,“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哭了呢?”

姜飛瑤擡起手揉了揉眼睛,眼眶紅紅道:“我沒有哭,再說了,誰說我不能哭,就算是五百歲,一千歲,我想哭還是要哭。”

“好好好。”姜容聞言楞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後哄小孩似的順著姜飛瑤。

她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你回去吧。姜家自有你兄長照料,你在問天宗好好修煉,爭取早日問鼎,得道成仙,到時候就算姜家一個修士也沒有,旁人也不敢看輕。”

直到出門後,姜飛瑤仍舊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她擡頭看陽光普照大地,心情明媚又陰郁,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對還是錯。

只知道自己心裏最大的擔子被老祖親手卸下,此後登高再無阻攔。

人走後許久,姜容才睜開眼。

很多年前,她也做過同樣一個艱難的選擇。

只是那個時候在長輩奚落後,她迅速收回眼淚撿起家族重任。可直到現在姜容才明白,收回的何止是一時不甘的眼淚,還有她錯過的人生。

剛才從姜飛瑤年輕的眼眸裏,她也看見了曾經的少年人。

室內無光,姜容掩面啜泣。

十歲,百歲,千歲,她都有選擇哭泣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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