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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水長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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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長恨水長東(四)

行至問天宗地界,大部分修士都收起武器選擇步行,畢竟五大宗的規定可不是吃素。偶有幾點人影流星似的滑過,眾人擡頭望見,皆露出艷羨目光。

能夠在此地禦劍,最起碼都是元嬰大能。

燕客驚煞白著臉,胸口氣息不平,幸而腳下長渡劍不受她影響仍舊穩穩當當。

身後突起團白霧,逐漸化為凝實人形。燕客驚察覺到身後異樣,神情毫無驚訝,她靈力自紓,胸口的痛意總算是褪去一些。

“我那位故人,血脈與你同源。”燕客驚緩緩開口。

賀妙春眼神似在追憶,應和道:“我知道。只是你的元嬰經過這一耽誤,反噬已經開始了吧。”

燕客驚點頭,“是,不過還好,我勉強能夠控制。”她看向地面,羨珂所居的藥山種滿了杏樹,此刻正是杏樹開花的時候,大團大團的雪白綻放於山峰,顯得周圍幾座山死氣沈沈。

這人慣會享受。

落了地,燕客驚沖躺在院子角落的羨珂拱手行禮。

羨珂語氣不滿,“你這人會挑時間,剛想歇一陣你就來了。”嘴上雖然抱怨著,從搖椅起身的動作卻十分迅速。

他拿出玉葫蘆法寶,燕客驚也是絲毫不在乎地解開衣襟露出了半個肩膀,肩頭上羨珂親手劃刻的藥符已經結疤,但其下隔著一層雪白肌膚游走的黑色蠱蟲反而襯得藥符跟活過來似的。

羨珂眼中滑過一抹痛惜,很快隱去,斯文清雅的臉上只剩下對於手下病患的專註。

玉葫蘆瓶口流出團青色靈光,他啪地一聲將靈光拍在疤痕上。

這一下讓燕客驚幾乎咬碎牙齒才將聲音咽下去。

羨珂一瞥,慢悠悠地用細白手指將靈光順著符箓紋理按下去,手底下的人渾身震顫,顯然已經疼得發抖。

他出言不客氣,“疼也忍著,明知道自己道心有缺,用藥填補出的元嬰本就比不上別人,你還連戰數魔。聽說這次直接孤身一人取了雲恨山手底下一名大將首級,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個殘缺之人了!”

說著力氣也大了一些,燕客驚緊蹙雙眉,這下是徹底忍不住痛呼出聲。

羨珂沈默一瞬卸了幾分力道,聲音變溫和,“疼就喊吧,還好受一些。”可燕客驚仍舊不言不語,倔強得讓人無奈又心疼。

待靈力餵飽蠱蟲,他又拿出一套銀針,眼疾手快地封住符箓的五行竅。

此番動作下來,二人皆是滿頭大汗。羨珂召出一團靈力凈手,看向被她安置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燕客驚叮囑道:“多虧烏族的蠱蟲能夠吞噬掉你的偽元嬰產生的惡氣,不然憑你不要命似的戰鬥,偽元嬰早就撐不住爆體而亡。”

燕客驚長舒一口氣,每三個月固定穩定元嬰的日子可真是要命,聽到羨珂的囑咐,她吊兒郎當道:“是是,我記住了。”

羨珂一雙丹鳳眼瞇起,“你身上有煙灰味道,剛從青牛鎮回來吧。”

燕客驚無所謂的笑僵住,整張溫潤如玉的臉都因為羨珂毫不客氣點破而破功,她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將被汗潤濕的額鬢發撥到耳後,聲音逐漸變得飄忽,“今日,是玄清觀的忌日。”

當年之事像團烏雲一樣懸在心頭,近些年還好一些,越靠近忌日,燕客驚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血紅的道觀,唯有殺戮才能緩解,這也是她殺神的名頭由來。

但祭拜之後總會好一些,黃紙燃起的煙灰味道總是讓她想起師傅身上的煙火味,像是師傅沒有離開過一樣。

“羨珂長老,你為人師表怎麽說話一點不客氣啊。”燕客驚小聲埋怨,畢竟眼前之人可是拿捏著她命脈。

羨珂冷笑,她與姜飛瑤二人雖名義上是他徒弟,實際上只是借著身份名正言順來問天宗,三人心知肚明真正的關系根本不是師徒,偷奸耍滑的時候倒是想起提這個了。

院子裏也種著一棵杏樹,數年靈液溫養,枝繁葉茂,就連結出的杏花都比平常大許多,恰逢一陣春風拂過,一朵杏花乘著風落到燕客驚烏黑發端,燕客驚黑白分明的眼睛仰看向羨珂,杏花更襯她膚烏發雪膚。

羨珂心頭一軟,下意識想要伸手將杏花拿下來,他口中念道:“上次你托我聯系的那一事,近日有了些眉目...”

話沒說完,院子大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個年紀不大的雜役弟子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跪下沖二人道:“羨珂長老,燕師叔,樂水她,她又發瘋了!”

椅子忽地一晃,燕客驚猛地起身,絲毫不顧肩頭還插著銀針就要往外走。

還是羨珂頭疼地將人喊停取下銀針。

燕客驚快步而行,一手攏著衣領一手推開屋門。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地狼藉,破碎的碗碟和被推倒在地的屏風擋在門前,角落一個穿著青衣的女子大喊大叫,看見來人動作一頓,依舊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全部砸在地上。

燕客驚心口一沈,上前握住女子手腕,將她手裏的東西奪出放回桌上,然後輕輕將她坐著的輪椅推到院子裏。

陽光照在樂水有些蒼白的眉眼之上絲毫驅不散她的陰翳氣息。

樂水怔怔看著面前之人,試探道:“師姐?”

燕客驚點點頭,溫柔將她胳膊上自己掐出的青痕用靈力愈合,“樂水,是我。”

樂水小孩子似得張口大哭,“師姐,他們死了,都死了,樂水也死了,那些魔修,好恐怖,師傅,師傅也被殺了...”

她說得語無倫次,但燕客驚聽懂了。

這幾日不好受的不光她一個,樂水也回到了那個時候。她抱著情緒不定精神恍惚的樂水安撫,“不怕,師姐在。”

很快樂水便在她的輕聲呵護下安靜下來,燕客驚松了口氣,半蹲著任由樂水靠在她尚且疼痛的肩膀,滾燙淚水將傷口灼傷,可她一聲不吭地將痛忍住。

許久後樂水語氣恢覆正常,帶著濕意的呼吸打在耳畔,“師姐,我好了。”

燕客驚這才慢慢松開,紅著眼睛揉了揉她的膝蓋,問道:“羨珂長老的藥有按時用嗎?到了陰天腿還疼不疼?”

樂水雙目不帶一絲情緒地看著她,出口的話卻讓燕客驚痛不欲生。

“師姐,我的腿早就沒知覺了。”

二人就這樣一個直視,一個躲避僵持半晌,直到樂水摸了摸她的衣口,語氣古怪道:“師姐,問天宗的道袍舒服嗎?你是不是早就忘了道觀。”

燕客驚聞言心底湧上股驚悚情緒,連連搖頭,拼命解釋:“我怎麽可能會忘了道觀,忘了大家,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忘!”

“是嗎?”這一番赤忱的話沒有打動樂水絲毫,她輕輕點頭,不知是認可了燕客驚的解釋還是毫不在乎。

就這樣,燕客驚絞盡腦汁說近日殺了許多作惡多端的魔修,還講了一些趣事,試圖讓樂水情緒高昂一些,可對方只一味地沈默傾聽,絲毫不為所動。

聽到燕客驚說起將魔族一員大將斬殺,樂水歪頭,清澈的眼眸像是面照妖鏡,將燕客驚搖搖欲墜的偽裝照得一清二楚。

“師姐好厲害。”

語調毫無波動的一句話,聽在燕客驚耳中比天籟之音還要動聽,她聲音都高了幾度,欣喜道:“我會努力提高修為,以後斬殺更多...”

“師姐這麽厲害,當年那一劍怎麽就不準呢?”樂水揚起一個殘忍笑容。

燕客驚汗毛直立,如墜冰窟,她放置在樂水膝頭的雙手緩緩垂落,一言不發地將輪椅推回屋子。

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似地柔聲道:“你好好休息,過段時間師姐再來看你,等會有雜役弟子收拾屋子,給你準備的丹藥記得按時吃,功法也要修煉,不能懈怠。”

但樂水忽然又開始發瘋,不停地揮舞著手臂捶打她,嘴裏惡狠狠道:“你為什麽要放跑魔主,為什麽要放了殺人兇手,為什麽!本來那一劍刺入心口能直接要了他的命,為什麽你會心軟!”

燕客驚木頭似地任由她發洩情緒,直到樂水沒了力氣,氣喘籲籲地停了手才起身,她揉了揉樂水的腦袋沈默地出了門。

一句帶著泣聲的道歉與關門聲齊齊響起。

燕客驚閉眼站在院子,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才出了門。

門口倚著一個讓燕客驚意想不到的人影,女人擡起頭,露出一個燦爛笑容,“好久不見。”

燕客驚呆楞原地,在對方走過來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高興道:“飛瑤,你怎麽回來了,我記得你不是在玄冰山脈附近殲魔...”

姜飛瑤黑了一些,露齒一笑牙白得晃眼,“我去見了師傅。”

“蒼前輩可安好?”

“和從前一樣,這次我特意詢問了那事...”姜飛瑤笑容變淡,“蒼前輩說,魔修功法千奇百怪,有同一時刻行動自如的分身並非不可能。”

燕客驚嘆氣,表示自己知道了。

姜飛瑤捏了捏她的臉,在對方怨懟眼神之下說:“小魚兒,我知道,你根本不信當年的事情是傅道友所為,我也不信。雖然相處很短,但是我感覺傅道友很愛你,不可能做出傷害你的事情。”

傅長安,許久沒有聽見這個名字。

燕客驚面色黯淡,出言卻堅定,“是,我是不信當年的事情是他主使,玄清觀被害細想漏洞百出,很有可能是有人栽贓逼出他魔主身份,但我同樣不會任由自己被欺騙,隱藏魔主身份潛伏在我身邊,不管出於什麽原因,我都不可能原諒。”

數百年前的記憶雖然殘缺,但她知道自己的父母同樣是被魔族所害。

對於魔修,燕客驚恨之入骨,不過憤怒沒有沖昏頭腦,數百年前的事與玄清觀都涉及魔修,很難下定論二事沒有關聯。時光如煙,這麽多年過去,多少人化為白骨,就連問天宗高層都換了數批修士。

提及沈溪、燕客驚等人,根本無人記得,也無任何記載。陸明光倒是一貫活躍,可自從玄冰山脈雪崩後便下落不明。

線索齊齊斬斷。

“對了,羨珂長老說,你托他的事這幾日有情況了。”

姜飛瑤忽然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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