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風玉露一相逢(十一)

關燈
金風玉露一相逢(十一)

傅長安從來沒有見過比燕客驚更美好的人。

宗門大比中力壓眾人奪得五大宗魁首,少年一襲雪白,倚劍而立,一個眼神便能引得眾人歡呼雀躍,天之驕子的名號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言語,徹底化為深刻劍痕落入每個人心裏。

他活了近千年,再也遇不到像十七歲時候那樣驚艷人生的燕客驚了。

修仙之人冷心冷情,人死道消四個字頂在頭上,即使知道神魂不散便會在某段期限後轉世,也無人執著於徹底了斷的緣分。

可傅長安只要能抓住那一絲可能,便不願意再放開。

孤身於世間尋尋覓覓,直到玄清山上再遇,傅長安竟然落淚想要感謝命運垂憐。

他曾篤定認為再遇為轉世,但絲毫未變換的面容和姓名反倒讓他生出幾分疑慮,一個大膽猜測慢慢滋生。

若燕客驚只是失憶了,當年一事,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誤解導致他以為燕客驚死亡,畢竟他入魔後記憶混亂,有些事實並不全面。

直到他被陸明光和雲珠聯手偷襲,身中醉夢蠱。

醉生夢死之間,他重回年少相遇。一次次從夢中驚醒的落差沒有挫折他的意志,反而讓他越發清楚燕客驚與當年一樣,從未變過。

這次醒來,傅長安不可避免地看清了燕客驚眼底藏不住的覆雜,各種情緒雜糅在一起近乎化為實質讓他昏昏沈沈的腦袋瞬時清明。

他下意識想要抽出手,垂眼回避,但燕客驚反而強勢地按住他傷痕累累的手腕,連日不休的疲憊也蓋不住她雙目迸發出的光亮。

“傅長安,你之前說的喜歡還作數嗎?”

傅長安微微一怔,心裏隱隱約約有了預感,清楚不將她拉進往事是對她最好的選擇,可欲言又止半晌始終說不出否認的話。

燕客驚不依不饒,又道:“你親了我,還記得嗎?”

傅長安唇線繃緊,眼尾青黑不散。

“夢...不是夢嗎?”

“當然不是了!”燕客驚山野長大,無拘無束根本不懼男女之防,她索性跪坐在床榻,上半身幾乎要壓到傅長安身上。

忽然拉近的距離讓傅長安忍不住心顫,退也無法退。

實在是這樣的燕客驚,與多年前無法無天的小魔王太像了。

燕客驚紅撲撲著臉,呼吸間皆是她誘人的氣息,引得傅長安口舌發麻,迫切地想要飲下一些解渴的茶水。

他能夠感覺到身上的蠱蟲消失了,但金丹枯竭,一絲靈力也沒有,大病初愈沒有靈力和凡人無異,自然分辨不出突生的緊張是因為什麽。

只覺得此刻的燕客驚比初遇要氣場逼人。

燕客驚輕輕勾起唇角,但眼睛裏卻看不見笑意,只剩下團團悲傷,她雙手按住傅長安的肩膀,自上而下地看他。

四目相對,小小的人影凝結在對方眼底,天地間在這一個瞬間,他們仿佛只剩下彼此。

“你中途清醒過一次,不由分說地親了我,如果這個親吻你忘了的話,那我不怪你,但八百年前,問天宗的那個吻,你難道也忘了嗎?”

轟的一聲,傅長安耳中傳來陣陣耳鳴,像是千萬棵樹木同一時間揮動沙沙作響的葉子,又像是所有海水齊齊掀起波瀾攪動人間。

莫大的狂喜和空虛一同湧了過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傅長安深深呼吸,胸腔隨著動作凹陷,擠壓著其中那顆許久不曾雀躍的心臟。

他忽然伸手將面前的女孩抱住,高大的身量輕易將燕客驚抱得滿懷。

傅長安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想起來了?”

燕客驚被深深抱住,雙臂將她禁錮得有些痛,但傅長安語氣的不安讓她沒有掙紮,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裏,手掌輕輕拍在他的後背安撫。

“小魚兒,我好想你,特別特別,想念你。”

八百年前靦腆內斂,八百年後玩世不恭卻總是救她於水火的少年頭一次如此直白傾訴衷腸,讓燕客驚忍不住心酸。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一刻,又或許是八百年。

傅長安總算是從情緒中抽離,他慢慢將自己從燕客驚肩上分開,藏住惶恐試探地看她。

燕客驚軟綿綿道:“記起來了一部分,其它都是模模糊糊有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尤其是從發現那些長老的齷齪事之後的事情,我一概記不得。”

說到這兒她皺起眉毛,“然後身邊人的長相我也記不得了,怎麽回憶也記不起來大家的臉,蒼前輩說...有可能是因為鎖靈鐘的緣故。”

蒼前輩...,便是蒼山君吧。

師門皆知沈師姐在蒼山有故人,想必燕客驚的記憶恢覆和那人逃不開幹系。

聽到這兒,傅長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剮去一塊,又心疼她,又為她不記得後續感到慶幸,兩種不同的想法撕扯著這具破爛的身子。

傅長安痛苦喘氣。

他身上還帶著濃郁藥氣,低馬尾散開青絲披散於肩頭,世間絕色也不過如此,燕客驚看著看著便被他的美貌迷惑,差一些忘了正事。

自然也沒發覺傅長安的狀態不對勁。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為什麽阿姐不見了身影?”燕客驚不解,就算他們當年撞破那些長老的陰謀,也不該將阿姐牽扯進去。

是什麽導致時間線一下子拉長到了如今?

她盯著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按耐住急切靜靜等待相信之人所言的真相。

傅長安手牽著她不放,整理了一下語言緩緩開口。

“當年師傅閉關出來後便給我們傳音,讓我們不要輕舉妄動,自己只身前去調查此事,但自此音訊全無。我們雖然擔憂,可也無能為力,好的一點便是涉事長老和弟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問天宗。後山築起防護陣法,我們也無從知曉後面發生的事情 。”

“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在數月後收到了師傅消息,說事情解決了,不日便回來。因此我們放松警惕,直到某一日...”

說到這兒,傅長安身子發涼,似是不願意回憶,直到燕客驚用了點力氣回握。

溫熱讓他回神。

傅長安看著她,心裏不斷告訴自己,小魚兒已經回來了,就在面前,這一次他一定會保護好她。

如此反覆,他才冷靜下來,有了力氣繼續說下去。

“那一日,天氣很好,我們遭到了暗算,許多實力強勁之人一同動手,當時我不過元嬰,在重擊之下昏迷,醒來後便看見滿地血色,沈師姐不見了蹤影,其它同門...也不見人影,而你的命牌碎了。”

傅長安聲音染上悲愴,命牌連接神魂,命牌碎裂,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燕客驚死了。

意識到這個事情,靈氣幾乎是瞬間暴走,經脈錯亂,等著他的唯有入魔一條路。

他眼眶通紅,困獸一樣發出痛吟,“我不信你死了,我找了你八百年,就算是轉世,我也要找到你。”

燕客驚已經忍不住淚流滿面。

豆大的淚珠一顆一顆從臉頰滾落,掉在傅長安的手上,燙得他渾身一顫。

傅長安又一次抱住她,一遍又一遍反覆證實,“小魚兒,是你回來了。”

失而覆得,世界上沒有比這四個字更動人。

“我回來了。”燕客驚同樣一遍遍回應,沒有絲毫不耐煩。

兩人情緒稍微冷靜下後,燕客驚便將這段時間的經歷一一說於他聽。玄冰山脈的機緣,蒼前輩的信件,玄清觀的托孤。

傅長安聽得極為認真,像是用這樣的方式參與燕客驚的新生。

難怪...

難怪容貌和姓名都一樣,原來燕客驚從來沒有變過。

“那個時候我問你,我們從前是不是認識,你為什麽否認,還不告訴我真相。”她氣鼓鼓地翻舊賬。

傅長安舔了舔幹澀的唇,燕客驚瞥了眼,下床將斟滿茶水的杯子遞給他。

借著飲茶的功夫,老狐貍想好了措辭。

“因為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真相,小魚兒,當年一事涉及太廣,我之前還只當你是輪回投胎轉世了,若是如此,我便不敢那麽自私將你扯進來。”

燕客驚佯裝生氣,“和我有關的事情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都要去,再說阿姐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當年的真相,我遲早要去問天宗調查個清楚。”

她說出自己懷疑,“我覺得背後主謀一定是那些魔修,聽說被正道鎮壓的魔主也好幾百歲,說不定和此事有關聯。”

語氣深惡痛絕,她記起曾經,也依稀想起幼時那場大火。

“好...”傅長安懶洋洋地將下巴搭在她肩膀上,痛苦蔓延,他不敢深思,連忙轉移話頭,“所以你現在承認喜歡我了?”

燕客驚耳熱,“八百年前不就承認過了。”

“我想再聽一遍。”

兩人隔得光陰太漫長了,長到燕客驚不忍心否決這個小小請求,她輕輕在傅長安臉上親了一口,忍著害羞真摯道:“我喜歡你,燕客驚喜歡傅長安,從前,現在,以後,都喜歡。”

其實傅長安並不愛哭,他記憶中少有的三次落淚,一次是在看見燕客驚命牌碎裂,一次八百年後重逢,還有一次,便是今日。

安靜的氣氛裏,傅長安知道,他心裏連綿不絕的陰雨得到了停歇。

“小魚兒...”嘆氣轉瞬即逝。

我該怎麽辦,我還是變成了你最恨的魔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