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你想要活出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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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你想要活出怎樣……
她睡不著。
作為一個阿飄，沒有睡眠、沒有淚腺，僅僅只是存在。
老屋在三樓，夏夜裏開著窗，涼風習習。
南方夏季滋生蚊蟲，蚊子嗡嗡叫，床上已經支起蚊帳，地上點著驅蚊的香。
蚊子鉆不進蚊帳，急得繞著她嗡嗡叫。
她抱胸站在窗前，不勝其煩地拍打蚊子，手再次穿過去。
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她悵然若失。背後，母親均勻的呼吸聲消失。
“娜娜。”母親在叫她。
她應聲回頭，假裝無事。
“怎麽了，媽？”
外面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穿過她的身體，她薄薄的一片，像是個幻影。
母親揪住涼被，抓緊，慢慢房開。
擡手，捋捋自己的卷發，母親也裝作無事，開口道：“你回來快半個月了。”
“這些年去哪了，你也不肯說。不說就不說。我只想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她猶豫了很久。
“……開始不太好，後來，就還好。”終於，她松了口。
母親點點頭，說那就好。
她起夜下床，開門去客廳倒水喝。她不放心，t也跟著飄過去。
客廳中間有個高櫃子，上面放著香爐，爐裏燃著三根香。
墻上掛著的，是她的黑白照。
過去幾年，她穿越到異世界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母親心灰意冷，辦理了她的死亡證明。
可提起來，母親總是說她“失蹤了”，而不是死了。
這照片，是今年才掛上。
在此之前，小姨她們攙著母親去道觀問卦，道長心道她執念未消，放自己一條生路。
母親痛哭之後，這才回家掛上黑白照片。
開燈，母親看見這照片，哎喲一聲。
“這不吉利，你都回來了，我掛這幹嘛。”
說著，她踮腳要去取了，奈何身高不夠，忙張羅拿凳子墊腳。
“不用了，媽。”
“我這樣……也不算活著吧。”
伸長的胳膊一僵。
母親扭臉，罵道：“說什麽喪話！”
“我管你現在是什麽，是鬼，還是幻覺，我都不在乎！”
“只要你回來！”
“我只要知道你平安……”
說著，她聲音低下去，洩氣似地坐在小板凳上。
“你這孩子……”
母親神情懊喪，將腦袋埋在手掌間，肩膀微微顫抖。
她看著，很想說抱歉。
然而，她撇開臉，沈默了好一會兒，開口道：“這些年，我其實在另一個世界過得還好……”
“媽，你不是想知道嗎？”
母親擡頭，呆呆地點下腦袋。
母女之間的和解，借著這個話題展開。
她說起自己成為女公爵海倫娜，鉆研魔法，遇見利維……
說到晨光熹微，她才驚覺，原來與利維的故事這麽長。
“……我很掛念他。”
最後，她說道。
坐在小板凳上的母親仰頭看著她。
小時候，女兒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等，等她回來，然後叫：“媽媽。”
“一轉眼，你這麽大了，也有喜歡的人了。”
母親感慨道。
“我……”
才開口，她就沈默下來。
反而是母親開了口。
“……你回去吧。”
她猛地擡頭，看向母親，搖了搖頭。
母親慢慢站起來，彎腰收起小板凳，她站到女兒面前。
她看著女兒日漸透明的身影。
“你以為，我沒發現你的身影越來越透明的事嗎？”
海倫娜的身影淡到虛無，稍微不註意看，她似乎就不存在了。
“……”
沈默良久，她開了口，
“我走了，你怎麽辦？”
母親擡手，虛虛地撫摸她虛化透明的臉。
最後一次了，她撫摸自己生下的小寶貝。
“我還記得我們吵架那次……你說你要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傻孩子，我從來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一生。我犧牲過，知道那有多麽煎熬，多麽的苦。”
“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受這份罪。”
“媽媽！”
她哭叫道，“那我怎麽還！”
“那我欠你的，怎麽還？！”
母親搖了搖頭。
“不需要，你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我生下你的時候，就開始愛你了。而愛一個人，最希望的，還是她過得幸福。”
母親遺憾地笑了笑。
她的臉浸泡在燈光裏，暖暖的。
“……以前我不知道怎麽說這些。但是你失蹤之後，我總是在想，其實……” “其實，我就是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
現在，母親終於說了出來。
靈魂是不會流淚的。
然而，她淚流滿面。
海倫娜的淚水，穿過她的臉頰，滴落在地上。
一閃一閃的，化作一片鏡子。
鏡面亮起光，裏面跳出一個長嘴茶壺。
茶壺裏冒出來一團煙霧，凝聚成一個藍色的短尾胖貓形象。
“我們又見面了。”
胖貓的聲音如此熟悉。
海倫娜想了想，恍然大悟：“鏡靈！”
母親則皺皺眉，說：“怎麽不是阿拉丁神燈？”
“侵權行為會被告的。”
胖貓繞著兩人轉一圈，笑嘻嘻地解釋。
“……”
海倫娜被祂的幽默冷到。
“你們異界神，還在乎這個嗎？”
鏡靈不說話，鏡靈裝可愛。
祂扮演的胖貓眨巴眨巴大眼睛，有著貓類的狡黠。
鏡靈、魂靈之門、鏡子、鏡面書……
過往所有發生過的事，忽然串聯起來。
海倫娜靈光一閃：“你……”
“其實就是異界主宰之神？”
“應當說，我是聖神的分身。”
胖貓眨巴大眼睛，吐露最終的秘密。
嘶了聲，海倫娜牙疼似地咧了咧嘴。
這可真是……絕佳的冷幽默。
毀滅與創世之神，竟是一體。
“很常見的設定嘛，你不要太驚訝。”
鏡靈語氣愜意。
木著臉想一陣，海倫娜理智回歸。
說到底，她跟這鏡靈沒有實際利益、信仰沖突，也不是祂的信徒。
“我想回去，你要什麽？”
她直截了當道。
胖貓繞著她轉一圈，屁股上的短短尾巴像團球，動了動，十分可愛。
“哇，我還以為你會沈迷於母女情感，就此一蹶不振。”
“我的媽媽……”
她看向母親，母親也看著她，
晨光裏，她們的目光閃爍著，交織著。
“她已經給我最好的祝福。”
“而我，已經長大。”
長大的孩子，總是會離開家。可是當外面的挫敗、沮喪來臨時，她回頭望，粗糙的曠野之外，出發的原點，總會有母親的守望。
只要回望一眼，她就能繼續前進。
“哇，你說的過於感人了。”
胖貓伸出短短的小手，捧心。
“說人話。”
她不為所動。
“沒有啦。”
聖神分身的鏡靈繞著她再轉一圈，“你的存在，對於我那個世界是必要的。”
“所以，送你回去只是舉手之勞。”
“那……”
開了口，她目光忽然看向身邊的媽媽，沈默了一瞬。
母親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的娜娜，原來變得這麽厲害了。”
“好了，我不擔心你會吃虧了。”
笑著笑著，母親別過臉，看向墻壁。
“……別擔心。”
最後，母親輕聲說道，“我會過得很好。你呢？”
“你想要活成什麽樣的人，娜娜？”
“我想……抱住利維告訴他，我回來了。”
終於，她說出口。
這份想念，從離別之際，到即將重逢，從未斷絕。
母親點頭，笑了。
鏡靈劃開空間縫隙，一道茫茫的光籠罩著她，她走進去。
光芒大盛，包裹住她。
最後一刻，她忍不住回頭。
母親微笑著，朝她揮手，像是從前每次離家之時的道別。
“……媽媽。”
“阿珍。”
她喃喃道。
海倫娜知道，這不是訣別。
從此，媽媽的笑容永遠住進了她的心底，那份祝福也是。
·
一片熟悉的黑暗。
海倫娜走著。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身旁的鏡靈喋喋不休。
“你放心，我辦事靠譜。”
“你回來的十來天，你母親只會當成一個美夢，不會真正記得。但是美夢根植於她的心底，她會好好生活的。”
聽到這，海倫娜勾了下唇角。
“我還得謝謝你。”
“哎呀你怎麽又恢覆成傲慢的女公爵模樣？”
“一點都不好玩了。”
鏡靈說著，晃晃短萌的尾巴，率先往光亮處鉆過去。
海倫娜停了下腳步。
她有些心神不寧，駐足在光源前。
利維……
這些天，他還好嗎？
想到這，她邁開腳步，走進光裏。
·
“陛下！陛下！”
仆人們焦急呼喚著，找不到小陛下的身影。領頭的侍女想了想，踱步走到先知的宮殿。
門外傳來通報。
“請進。”
先知坐在桌前，處理政務。
侍女小心翼翼進去，恭敬地鞠躬。
“先知大人，愛娜陛下不見了。”
紀伯倫掃了眼侍女身後的簾幕，不動聲色。
“哦？陛下怎麽了？”
“這……”
侍女小心地避開話題，只鞠了一躬，
“如果她來您這，煩請勸解陛下一番。”
“好。”
紀伯倫點頭，遣退侍女。
兜帽下的目光，看向床榻處的簾幕。
簾幕底下的流蘇，露出鑲金帶鉆的鞋尖。
“人走了，陛下請安心。”
他開口道。
簾幕微微一動，藏身的人探出頭來。
她年紀尚小，半長的銀發在腦後紮上紅色蝴蝶結，繁覆的華服在身上襯托得人更可愛，愈發像個精致的玩偶娃娃。
可那雙寧靜的碧綠眼睛，讓她不同於普通的孩子。
她正是帝國新晉的掌管者——愛娜。
愛娜眨巴下眼睛，快步走過來，直接撲到先知懷裏。
“媽媽欺負我！”
小小惡女，率先告狀。
擡手摸摸她腦袋，紀伯倫放軟語氣：“怎麽了？”
愛娜趴在紀伯倫大腿上，臉氣得鼓起來，一撇腦袋：“他老管我！”
“萊德大臣報上來的帝都地區稅收有問題，還狡辯。我就去偷偷跑到地面去查探，果然不對，拿到證據與關鍵證人，打算改日質問他。”
“可媽媽知道我去外面了，大發雷霆，把我身邊所有的侍女、士兵全部杖責，還威脅他們全部都要去邊遠地區！”
愛娜氣鼓鼓地擡頭。
“他不能這麽做呀。如果這麽做了，底下的士兵、侍女還會真心對我好呢？”
現在的愛娜十二歲，在政務上，已經能獨當一面。
可另一方面，她失去母親、誕下其的聖子又格外緊張她，以至於後者對她有t所掌控。
愛娜能理解。
但是，又很苦惱。
“媽媽他總是緊張兮兮的。如果我露出一點點不舒服，他就把所有人使喚得團團轉，弄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起來。”
紀伯倫嘆了一口氣。
“愛娜陛下，聖子他誕下您之前，遭受了一些威脅、打擊，這些事都讓他害怕失去您，所以才過度緊張了。”
“他一直在用自身血脈點燃魔法之鏡，窺探異世界的母親嗎？”
愛娜問得清楚。
而先知沒有隱瞞，“是的。”
“在懷著陛下您的時候，他就是如此。聖子他誕下您時，您體質虛弱，先天不足。”
“他認為是自己如此自私的緣故。”
“沒關系呀。”
愛娜從膝頭爬起來，很快，仆人給她安排好座位。
她坐下去，與先知對坐著，保持促膝而談的姿態。
“就算那樣，我也喜歡媽媽。”
“而且，我現在很健康，不會怪他的。”
說著，愛娜低頭，洩氣下來。
“可是他不願意跟我談這些……一說就哭……”
“比起我，他更喜歡不在身邊的母親……”
十二歲的愛娜聰慧敏銳，已經明晰了利維的情感。
“愛娜……”
紀伯倫再次輕輕嘆氣，沒有反駁。
愛娜說的是事實，他再去否認，是在否認孩子的感受。
“利維只是太愛你的母親。”
他說道。
“母親……”
對於愛娜來說，這是個熟悉的詞匯，但陌生的感覺。
“母親，是什麽樣的人？”
紀伯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身旁仆人走過來，俯身附耳告知來人的到來。
先知聽著，微微點頭。
“士兵長威爾，前來接您。”
紀伯倫說道。
小陛下點頭。
她站起身，往殿門口走去。
黑色皮膚的青年等在門口。
他身材魁梧，沈默寡言。見到陛下走來，鄭重地行禮。
“威爾叔叔，媽媽不生氣了嗎？”
路上，愛娜問。
“聖子大人從來沒有生您的氣。”
威爾恭謹地回答道。
愛娜哼了一聲，扭臉看廊外的花園風景。
“那我可生他的氣了。”
“他老是用魔法面紗遮臉，我都快記不得他長什麽樣了。”
“您知道的，他並非有意。”
在此之前，利維窺探鏡中異世界的海倫娜，他血脈裏的魔法耗盡，兼之血脈不純，魔法已經開始反噬。
他引以為豪的美貌，逐漸枯槁。
“就算是這樣，他也是我的媽媽呀。”
“難道我會為此嫌棄他？”
愛娜不滿。
“還是說，他以為母親會嫌棄現在的他？”
小陛下聰明洞悉，無形之中，吐露出某些真相。
威爾低垂眼眸，沒有再說話。
這讓愛娜越發好奇，母親到底是怎麽樣的人。
夜裏，她忽然驚醒。
仿佛受到某種無形的召喚，愛娜跑到一處偏殿。
奇異的是，從她的寢殿到路上，侍奉的侍女、守衛的士兵都昏昏欲睡，沒有人發覺小陛下的消失。
那處偏殿，愛娜沒有來過。
偏殿裏空空蕩蕩，除卻擺在裏面的一扇門，什麽也沒有。
除了璀璨的寶石造型，這扇門緊閉著。
愛娜好奇。
她伸出手，門框鑲嵌的寶石如花朵般綻放。
雕刻的門虛化，緩緩化為鏡面。
而鏡面如水紋般蕩開。
門裏走出來一個女人。
紅色長發，碧綠的眼睛。
愛娜確信自己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但是，她心底湧起奇異的熟悉感。
打開門的瞬間。
海倫娜低頭，看見一個小豆丁。
小豆丁銀發綠眼，模樣可愛。
她沒有見過，卻覺得她特別可愛。
海倫娜很少對孩子有憐愛之心。但是對這個孩子，她卻忍不住蹲身，擡手想要摸摸她的腦袋。
“啪！”
擡起的手被毫不留情得打掉。
“放肆！”
可愛的小豆丁低喝，語氣頗有威勢。
說完，小豆丁昂起下巴，瞇起眼。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
想說的話，標題已經說了：你想要活出怎樣的人生。
這是我在自問，也是我對看這篇文的讀者的祝福。
【感謝時間】
感謝讀者“窩在被窩睡大覺”的營養液！
也謝謝之前給這文投餵營養液、地雷的讀者！你們是本文最早的註資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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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阿飄，沒有睡眠、沒有淚腺，僅僅只是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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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夏季滋生蚊蟲，蚊子嗡嗡叫，床上已經支起蚊帳，地上點著驅蚊的香。
蚊子鉆不進蚊帳，急得繞著她嗡嗡叫。
她抱胸站在窗前，不勝其煩地拍打蚊子，手再次穿過去。
看著自己透明的手掌，她悵然若失。背後，母親均勻的呼吸聲消失。
“娜娜。”母親在叫她。
她應聲回頭，假裝無事。
“怎麽了，媽？”
外面的月光落在她身上，穿過她的身體，她薄薄的一片，像是個幻影。
母親揪住涼被，抓緊，慢慢房開。
擡手，捋捋自己的卷發，母親也裝作無事，開口道：“你回來快半個月了。”
“這些年去哪了，你也不肯說。不說就不說。我只想知道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她猶豫了很久。
“……開始不太好，後來，就還好。”終於，她松了口。
母親點點頭，說那就好。
她起夜下床，開門去客廳倒水喝。她不放心，t也跟著飄過去。
客廳中間有個高櫃子，上面放著香爐，爐裏燃著三根香。
墻上掛著的，是她的黑白照。
過去幾年，她穿越到異世界去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母親心灰意冷，辦理了她的死亡證明。
可提起來，母親總是說她“失蹤了”，而不是死了。
這照片，是今年才掛上。
在此之前，小姨她們攙著母親去道觀問卦，道長心道她執念未消，放自己一條生路。
母親痛哭之後，這才回家掛上黑白照片。
開燈，母親看見這照片，哎喲一聲。
“這不吉利，你都回來了，我掛這幹嘛。”
說著，她踮腳要去取了，奈何身高不夠，忙張羅拿凳子墊腳。
“不用了，媽。”
“我這樣……也不算活著吧。”
伸長的胳膊一僵。
母親扭臉，罵道：“說什麽喪話！”
“我管你現在是什麽，是鬼，還是幻覺，我都不在乎！”
“只要你回來！”
“我只要知道你平安……”
說著，她聲音低下去，洩氣似地坐在小板凳上。
“你這孩子……”
母親神情懊喪，將腦袋埋在手掌間，肩膀微微顫抖。
她看著，很想說抱歉。
然而，她撇開臉，沈默了好一會兒，開口道：“這些年，我其實在另一個世界過得還好……”
“媽，你不是想知道嗎？”
母親擡頭，呆呆地點下腦袋。
母女之間的和解，借著這個話題展開。
她說起自己成為女公爵海倫娜，鉆研魔法，遇見利維……
說到晨光熹微，她才驚覺，原來與利維的故事這麽長。
“……我很掛念他。”
最後，她說道。
坐在小板凳上的母親仰頭看著她。
小時候，女兒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等，等她回來，然後叫：“媽媽。”
“一轉眼，你這麽大了，也有喜歡的人了。”
母親感慨道。
“我……”
才開口，她就沈默下來。
反而是母親開了口。
“……你回去吧。”
她猛地擡頭，看向母親，搖了搖頭。
母親慢慢站起來，彎腰收起小板凳，她站到女兒面前。
她看著女兒日漸透明的身影。
“你以為，我沒發現你的身影越來越透明的事嗎？”
海倫娜的身影淡到虛無，稍微不註意看，她似乎就不存在了。
“……”
沈默良久，她開了口，
“我走了，你怎麽辦？”
母親擡手，虛虛地撫摸她虛化透明的臉。
最後一次了，她撫摸自己生下的小寶貝。
“我還記得我們吵架那次……你說你要為了我犧牲自己的人生。”
“……傻孩子，我從來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一生。我犧牲過，知道那有多麽煎熬，多麽的苦。”
“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受這份罪。”
“媽媽！”
她哭叫道，“那我怎麽還！”
“那我欠你的，怎麽還？！”
母親搖了搖頭。
“不需要，你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可以了。”
“我生下你的時候，就開始愛你了。而愛一個人，最希望的，還是她過得幸福。”
母親遺憾地笑了笑。
她的臉浸泡在燈光裏，暖暖的。
“……以前我不知道怎麽說這些。但是你失蹤之後，我總是在想，其實……” “其實，我就是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
現在，母親終於說了出來。
靈魂是不會流淚的。
然而，她淚流滿面。
海倫娜的淚水，穿過她的臉頰，滴落在地上。
一閃一閃的，化作一片鏡子。
鏡面亮起光，裏面跳出一個長嘴茶壺。
茶壺裏冒出來一團煙霧，凝聚成一個藍色的短尾胖貓形象。
“我們又見面了。”
胖貓的聲音如此熟悉。
海倫娜想了想，恍然大悟：“鏡靈！”
母親則皺皺眉，說：“怎麽不是阿拉丁神燈？”
“侵權行為會被告的。”
胖貓繞著兩人轉一圈，笑嘻嘻地解釋。
“……”
海倫娜被祂的幽默冷到。
“你們異界神，還在乎這個嗎？”
鏡靈不說話，鏡靈裝可愛。
祂扮演的胖貓眨巴眨巴大眼睛，有著貓類的狡黠。
鏡靈、魂靈之門、鏡子、鏡面書……
過往所有發生過的事，忽然串聯起來。
海倫娜靈光一閃：“你……”
“其實就是異界主宰之神？”
“應當說，我是聖神的分身。”
胖貓眨巴大眼睛，吐露最終的秘密。
嘶了聲，海倫娜牙疼似地咧了咧嘴。
這可真是……絕佳的冷幽默。
毀滅與創世之神，竟是一體。
“很常見的設定嘛，你不要太驚訝。”
鏡靈語氣愜意。
木著臉想一陣，海倫娜理智回歸。
說到底，她跟這鏡靈沒有實際利益、信仰沖突，也不是祂的信徒。
“我想回去，你要什麽？”
她直截了當道。
胖貓繞著她轉一圈，屁股上的短短尾巴像團球，動了動，十分可愛。
“哇，我還以為你會沈迷於母女情感，就此一蹶不振。”
“我的媽媽……”
她看向母親，母親也看著她，
晨光裏，她們的目光閃爍著，交織著。
“她已經給我最好的祝福。”
“而我，已經長大。”
長大的孩子，總是會離開家。可是當外面的挫敗、沮喪來臨時，她回頭望，粗糙的曠野之外，出發的原點，總會有母親的守望。
只要回望一眼，她就能繼續前進。
“哇，你說的過於感人了。”
胖貓伸出短短的小手，捧心。
“說人話。”
她不為所動。
“沒有啦。”
聖神分身的鏡靈繞著她再轉一圈，“你的存在，對於我那個世界是必要的。”
“所以，送你回去只是舉手之勞。”
“那……”
開了口，她目光忽然看向身邊的媽媽，沈默了一瞬。
母親看著她，忽然笑了。
“我的娜娜，原來變得這麽厲害了。”
“好了，我不擔心你會吃虧了。”
笑著笑著，母親別過臉，看向墻壁。
“……別擔心。”
最後，母親輕聲說道，“我會過得很好。你呢？”
“你想要活成什麽樣的人，娜娜？”
“我想……抱住利維告訴他，我回來了。”
終於，她說出口。
這份想念，從離別之際，到即將重逢，從未斷絕。
母親點頭，笑了。
鏡靈劃開空間縫隙，一道茫茫的光籠罩著她，她走進去。
光芒大盛，包裹住她。
最後一刻，她忍不住回頭。
母親微笑著，朝她揮手，像是從前每次離家之時的道別。
“……媽媽。”
“阿珍。”
她喃喃道。
海倫娜知道，這不是訣別。
從此，媽媽的笑容永遠住進了她的心底，那份祝福也是。
·
一片熟悉的黑暗。
海倫娜走著。
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身旁的鏡靈喋喋不休。
“你放心，我辦事靠譜。”
“你回來的十來天，你母親只會當成一個美夢，不會真正記得。但是美夢根植於她的心底，她會好好生活的。”
聽到這，海倫娜勾了下唇角。
“我還得謝謝你。”
“哎呀你怎麽又恢覆成傲慢的女公爵模樣？”
“一點都不好玩了。”
鏡靈說著，晃晃短萌的尾巴，率先往光亮處鉆過去。
海倫娜停了下腳步。
她有些心神不寧，駐足在光源前。
利維……
這些天，他還好嗎？
想到這，她邁開腳步，走進光裏。
·
“陛下！陛下！”
仆人們焦急呼喚著，找不到小陛下的身影。領頭的侍女想了想，踱步走到先知的宮殿。
門外傳來通報。
“請進。”
先知坐在桌前，處理政務。
侍女小心翼翼進去，恭敬地鞠躬。
“先知大人，愛娜陛下不見了。”
紀伯倫掃了眼侍女身後的簾幕，不動聲色。
“哦？陛下怎麽了？”
“這……”
侍女小心地避開話題，只鞠了一躬，
“如果她來您這，煩請勸解陛下一番。”
“好。”
紀伯倫點頭，遣退侍女。
兜帽下的目光，看向床榻處的簾幕。
簾幕底下的流蘇，露出鑲金帶鉆的鞋尖。
“人走了，陛下請安心。”
他開口道。
簾幕微微一動，藏身的人探出頭來。
她年紀尚小，半長的銀發在腦後紮上紅色蝴蝶結，繁覆的華服在身上襯托得人更可愛，愈發像個精致的玩偶娃娃。
可那雙寧靜的碧綠眼睛，讓她不同於普通的孩子。
她正是帝國新晉的掌管者——愛娜。
愛娜眨巴下眼睛，快步走過來，直接撲到先知懷裏。
“媽媽欺負我！”
小小惡女，率先告狀。
擡手摸摸她腦袋，紀伯倫放軟語氣：“怎麽了？”
愛娜趴在紀伯倫大腿上，臉氣得鼓起來，一撇腦袋：“他老管我！”
“萊德大臣報上來的帝都地區稅收有問題，還狡辯。我就去偷偷跑到地面去查探，果然不對，拿到證據與關鍵證人，打算改日質問他。”
“可媽媽知道我去外面了，大發雷霆，把我身邊所有的侍女、士兵全部杖責，還威脅他們全部都要去邊遠地區！”
愛娜氣鼓鼓地擡頭。
“他不能這麽做呀。如果這麽做了，底下的士兵、侍女還會真心對我好呢？”
現在的愛娜十二歲，在政務上，已經能獨當一面。
可另一方面，她失去母親、誕下其的聖子又格外緊張她，以至於後者對她有t所掌控。
愛娜能理解。
但是，又很苦惱。
“媽媽他總是緊張兮兮的。如果我露出一點點不舒服，他就把所有人使喚得團團轉，弄得大家都緊張兮兮起來。”
紀伯倫嘆了一口氣。
“愛娜陛下，聖子他誕下您之前，遭受了一些威脅、打擊，這些事都讓他害怕失去您，所以才過度緊張了。”
“他一直在用自身血脈點燃魔法之鏡，窺探異世界的母親嗎？”
愛娜問得清楚。
而先知沒有隱瞞，“是的。”
“在懷著陛下您的時候，他就是如此。聖子他誕下您時，您體質虛弱，先天不足。”
“他認為是自己如此自私的緣故。”
“沒關系呀。”
愛娜從膝頭爬起來，很快，仆人給她安排好座位。
她坐下去，與先知對坐著，保持促膝而談的姿態。
“就算那樣，我也喜歡媽媽。”
“而且，我現在很健康，不會怪他的。”
說著，愛娜低頭，洩氣下來。
“可是他不願意跟我談這些……一說就哭……”
“比起我，他更喜歡不在身邊的母親……”
十二歲的愛娜聰慧敏銳，已經明晰了利維的情感。
“愛娜……”
紀伯倫再次輕輕嘆氣，沒有反駁。
愛娜說的是事實，他再去否認，是在否認孩子的感受。
“利維只是太愛你的母親。”
他說道。
“母親……”
對於愛娜來說，這是個熟悉的詞匯，但陌生的感覺。
“母親，是什麽樣的人？”
紀伯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身旁仆人走過來，俯身附耳告知來人的到來。
先知聽著，微微點頭。
“士兵長威爾，前來接您。”
紀伯倫說道。
小陛下點頭。
她站起身，往殿門口走去。
黑色皮膚的青年等在門口。
他身材魁梧，沈默寡言。見到陛下走來，鄭重地行禮。
“威爾叔叔，媽媽不生氣了嗎？”
路上，愛娜問。
“聖子大人從來沒有生您的氣。”
威爾恭謹地回答道。
愛娜哼了一聲，扭臉看廊外的花園風景。
“那我可生他的氣了。”
“他老是用魔法面紗遮臉，我都快記不得他長什麽樣了。”
“您知道的，他並非有意。”
在此之前，利維窺探鏡中異世界的海倫娜，他血脈裏的魔法耗盡，兼之血脈不純，魔法已經開始反噬。
他引以為豪的美貌，逐漸枯槁。
“就算是這樣，他也是我的媽媽呀。”
“難道我會為此嫌棄他？”
愛娜不滿。
“還是說，他以為母親會嫌棄現在的他？”
小陛下聰明洞悉，無形之中，吐露出某些真相。
威爾低垂眼眸，沒有再說話。
這讓愛娜越發好奇，母親到底是怎麽樣的人。
夜裏，她忽然驚醒。
仿佛受到某種無形的召喚，愛娜跑到一處偏殿。
奇異的是，從她的寢殿到路上，侍奉的侍女、守衛的士兵都昏昏欲睡，沒有人發覺小陛下的消失。
那處偏殿，愛娜沒有來過。
偏殿裏空空蕩蕩，除卻擺在裏面的一扇門，什麽也沒有。
除了璀璨的寶石造型，這扇門緊閉著。
愛娜好奇。
她伸出手，門框鑲嵌的寶石如花朵般綻放。
雕刻的門虛化，緩緩化為鏡面。
而鏡面如水紋般蕩開。
門裏走出來一個女人。
紅色長發，碧綠的眼睛。
愛娜確信自己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但是，她心底湧起奇異的熟悉感。
打開門的瞬間。
海倫娜低頭，看見一個小豆丁。
小豆丁銀發綠眼，模樣可愛。
她沒有見過，卻覺得她特別可愛。
海倫娜很少對孩子有憐愛之心。但是對這個孩子，她卻忍不住蹲身，擡手想要摸摸她的腦袋。
“啪！”
擡起的手被毫不留情得打掉。
“放肆！”
可愛的小豆丁低喝，語氣頗有威勢。
說完，小豆丁昂起下巴，瞇起眼。
“你是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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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的話，標題已經說了：你想要活出怎樣的人生。
這是我在自問，也是我對看這篇文的讀者的祝福。
【感謝時間】
感謝讀者“窩在被窩睡大覺”的營養液！
也謝謝之前給這文投餵營養液、地雷的讀者！你們是本文最早的註資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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